有奇文出没!!
周四的物理实验室在科技楼四楼,平时不怎么开,只有竞赛班的人才有钥匙。
王橹杰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他推门进去,看见张桂源正坐在实验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导线在研究。
“你怎么来的比我还早?”王橹杰把书包放在桌上。
“睡不着。”张桂源头也没抬,“认床。”
“还没习惯?”
“快了。”张桂源把导线放下,冲他笑了一下,“可能再睡一个星期就好了。”
王橹杰没接话,从书包里掏出实验报告。今天的任务是做电学实验,测电源电动势和内阻,是竞赛复赛的经典题型。
“李雨桐呢?”他问。
“说她晚点到,好像被数学老师叫走了。”
“嗯。那我们先把仪器架好。”
张桂源站起来,两个人开始搭电路。张桂源动手能力不错,导线接得很利索,不像第一次用这些仪器的人。
“你在原来学校也做过这些实验?”
“嗯。十一学校的实验室比这儿大一点,但仪器差不多。”张桂源一边接线一边说,“不过那边的电表是数字式的,这儿还是指针式的。”
“指针式的读数更考眼力。”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读数。我眼神不太好。”
“你近视?”
“一点点。不戴眼镜也能看清,但读这种刻度有点费劲。”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把电表拉到自己这边:“我来读。”
“谢了。”张桂源笑了,“同桌真好。”
王橹杰没理他,低头调电阻箱。
两个人配合得还算默契,不到二十分钟就把数据采完了。王橹杰在坐标纸上画U-I图,张桂源在旁边看他画。
“你画的线好直。”张桂源说,“你是不是学什么都这么厉害?”
“多练就行。”
“你什么时候开始练的?”
“高一。”
“那我也从现在开始练,来得及吗?”
“来得及。”王橹杰把坐标纸推过去,“你来画第二条线。”
张桂源接过笔,趴下来画。他画线的时候舌头会不自觉地伸出来一点,抵在上唇,像小孩子做手工时候的表情。
王橹杰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注意。
“哟,有人了啊。”
一个男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王橹杰抬头,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口。
前面的那个个子不高,瘦瘦的,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露出件黑色卫衣。头发染了一点棕色,被阳光照得发亮。五官很好看,是那种一眼就能记住的好看,但表情有点冷,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
后面的那个比他高半个头,戴一副圆框眼镜,头发剪得很短,看起来干干净净的。手里抱着一摞书,站在前面那个人身后,没有要往前走的意思。
“你们也是来做实验的?”张桂源抬头问。
“嗯。”前面那个男生走过来,看了一眼实验台上的仪器,“物理竞赛的?”
“对。你们也是?”
“嗯。我叫左奇函。”他指了指身后的人,“这是杨博文。”
杨博文冲他们点了下头,没说话。
“我叫张桂源,这是王橹杰。”张桂源笑着说,“你们是哪个班的?”
“一班。”左奇函说,“我们班的实验室被高一占用了,老周说可以来你们这边做。”
“哦,那一起呗。反正仪器够用。”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到旁边的实验台开始架仪器。
杨博文跟在他后面,把书放在桌上,默默地帮忙接线。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但配合得很流畅,左奇函调电阻箱,杨博文就接导线;左奇函看电表,杨博文就记数据。全程没有多余的交流,像配合了很久的样子。
张桂源凑到王橹杰耳边,小声说:“他们俩好默契。”
王橹杰“嗯”了一声,继续画图。
但他也注意到了。左奇函和杨博文之间的那种默契,不是普通的同学能做到的。像是彼此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眼神,就知道。
这种感觉,他在某些人身上也体会过。
他看了一眼张桂源。张桂源正在调滑动变阻器,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数据都处理完之后,张桂源把椅子挪到左奇函那边,开始搭话。
“你们班的物理老师是谁?”
“赵老师。”
“哦,赵老师。听说他很严?”
“还行。”左奇函的语气淡淡的,“就是作业多一点。”
“你们竞赛班有多少人?”
“四个。你们呢?”
“我们班就三个。”张桂源指了指王橹杰,“他,我,还有一个没来。”
左奇函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王橹杰一眼:“你就是王橹杰?”
“嗯。”
“上次月考年级第一?”
“……嗯。”
左奇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杨博文在旁边抬头看了王橹杰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王橹杰差点没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杨博文看他的时候,目光不是好奇,也不是打量,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什么,他不知道。
“你们俩是同桌吗?”张桂源问左奇函。
左奇函顿了一下:“不是。”
“那你们怎么……”
“一个班的。”左奇函说,语气像是在说“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张桂源好像没听出来,还想再问什么,被王橹杰拉了一下袖子。
“走了。”王橹杰说,“快上课了。”
“哦,好。”张桂源站起来,冲左奇函和杨博文挥了挥手,“那我们先走了啊,下次一起做实验。”
左奇函“嗯”了一声。
杨博文点了下头。
王橹杰拉着张桂源出了实验室。
走廊里,张桂源问:“你刚才拉我干嘛?”
“他们不想聊。”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
张桂源想了想,好像明白了什么:“你是说,左奇函那个态度……”
“嗯。”
“哦。”张桂源点了点头,“那算了。不过他们俩真的好默契,你知道吗,我观察了一下,左奇函要什么仪器,杨博文不用他说就知道递过去”
“你观察得挺仔细。”
“那当然,我观察力一直很好。”张桂源得意地说,“我还观察到一件事。”
“什么?”
“左奇函看杨博文的频率,比杨博文看他的频率高。”
王橹杰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观察这个干嘛?”他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意思。”张桂源笑了,“你不觉得吗?两个人之间的那种……怎么说……磁场?”
王橹杰没说话。
他想说“不觉得”,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自己也注意到了。
而且他注意到的不只是左奇函和杨博文之间的事。
他注意到的是,张桂源观察别人的时候,眼睛很亮,亮得像在拆解一道有趣的题。
这个人对“人”的兴趣,比对人本身的兴趣大。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把这个观察记在了心里。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王橹杰在做英语阅读理解。张桂源在旁边写数学卷子,写一会儿停一会儿,偶尔戳一下王橹杰的胳膊问一道题。
“这道三角函数……”
“套公式。”
“哪个公式?”
“和差化积。”
“和差化积是哪两个公式?”
王橹杰把笔放下,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公式,推过去。
张桂源看了一眼:“哦,这个我好像学过。”
“好像?”
“嗯……可能是忘了。”
“你是忘了还是没记住过?”
“有区别吗?”
“有。忘了说明你学过,没记住说明你没学会。”
张桂源想了想:“那我是没记住。”
王橹杰深吸了一口气。
“把公式抄十遍。”他说。
“十遍?!”张桂源瞪大眼睛。
“十遍。抄完给我看。”
“你这是体罚。”
“这是学习方法。”
张桂源看了他三秒,瘪了瘪嘴,低头开始抄公式。
抄到第五遍的时候,他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一个小人,旁边写着“王老师好凶”。
王橹杰看到了,没理他。
抄到第八遍的时候,张桂源忽然抬头:“你说左奇函和杨博文,他们是不是……”
“抄你的。”
“我就问一下”
“抄。”
张桂源闭嘴了。
但王橹杰知道他想问什么。
因为他也想问。
左奇函和杨博文之间的那种默契,那种不需要言语就能完成配合的流畅感,那种一个眼神就能传递信息的密度。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但他觉得,那不是普通朋友能做到的。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做题。
放学的时候,王橹杰在校门口碰到了左奇函。
左奇函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的便利店外面,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就那么拿着。他靠着墙,低着头看手机,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王橹杰本来想直接走过去,但左奇函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王橹杰?”左奇函问。
“嗯。”
“听说你物理很厉害。”
“还行。”
“竞赛复赛,你有把握拿省一吗?”
“有。”
左奇函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跟他之前的冷淡不太一样,带着一点……
王橹杰说不上来。
“那就加油。”左奇函说,然后转身往校门口走了。
王橹杰看着他走远,走了几步之后,杨博文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两个人碰到一起。左奇函把手里的水递给他,杨博文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
全程没有说话。
然后两个人并排走了。
肩膀离得很近,近到走路的时候会碰到。
但谁都没有让开。
王橹杰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他们消失在街角。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张桂源的消息:
张桂源:到家了没?
张桂源:我今天抄了十遍公式,感觉这辈子都不会忘了
张桂源:王老师,我有没有进步?
王橹杰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
“明天检查,错一个再抄十遍。”
发完之后又加了一句:
“到家了。你到了吗?”
张桂源:到了到了!刚洗完澡!
张桂源:十遍也太狠了吧,能不能打个折?
张桂源:五遍?
王橹杰没回。
他站在公交站,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脑子里是左奇函和杨博文并排走远的背影。
还有张桂源问他“左奇函和杨博文是不是……”的时候,那个没说完的问题。
他大概知道那个问题是什么。
但他没有答案。
手机又震了。
张桂源:好吧十遍就十遍
张桂源:那你明天能不能早点到?我想把三角函数那块都复习一遍
张桂源:你教我好不好?
王橹杰打了两个字:
“几点?”
张桂源:六点四十?
张桂源:会不会太早?
王橹杰平时七点到校。六点四十的话,他要提前二十分钟起床。
他打了三个字:
“六点四十。”
张桂源:好!!!明天见!!!
张桂源:晚安王老师!
王橹杰把手机塞进口袋。
公交来了,他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流动的灯光。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博小号,打了一行字:
“今天在实验室遇到了两个人。他们之间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但我好像,有点想知道那是什么。”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明天要六点四十到校。要教他三角函数。”
“我好像不觉得麻烦。”
发完把手机塞进口袋,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夜色。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河。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张桂源抄公式时候瘪嘴的表情,是他说“王老师好凶”时候画的那个小人,是他发来的那个狗头表情包。
还有他说的……
“你教我好不好?”
王橹杰嘴角翘了一下。
“好。”他小声说。
没有人听到。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王橹杰到教室的时候,张桂源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桌上摆着两份早餐。
“早!”张桂源冲他挥手,牙露在外面,“我买了小笼包和豆浆,小笼包是鲜肉的,豆浆是无糖的。”
王橹杰看着那两份早餐,在张桂源旁边坐下来。
“不是说好我带吗?”
“今天我请。明天你带。”张桂源把一份早餐推过来,“昨天你教了我那么多,请你吃个早饭怎么了?”
王橹杰没再说什么,拿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
“好吃吗?”张桂源问。
“嗯。”
“那就好。”张桂源笑了,“我昨天特意去试了好几家,觉得这家的最好吃。”
特意去试了好几家。
王橹杰嚼包子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低下头,把脸藏在豆浆杯子后面。
“你怎么了?”张桂源问。
“没怎么。”
“你耳朵红了。”
“热的。”
“现在才六点四十,哪有太阳?”
“……”
张桂源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像发现了一个秘密。
“王橹杰。”他说。
“干嘛。”
“你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没有。”
“你有。”
“没有。”
“那你看我一眼。”
王橹杰没看他。
张桂源笑得更开心了,明晃晃的。
“你这个人真的好有意思。”他说。
王橹杰把豆浆杯子举得更高了一点,挡住了半张脸。
但他挡不住自己的耳朵。
它们红得发烫。
他听见张桂源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然后翻开课本,开始做题。
“先复习哪个?”张桂源问,“三角函数还是导数?”
王橹杰放下豆浆杯子,深吸了一口气。
“三角函数。”他说,声音尽量平稳,“从最基础的开始。”
“好。”张桂源把椅子挪近了一点。
两个人的手臂又碰到了一起。
这一次,王橹杰没有缩回去。
他翻开课本,指着第一道题,开始讲。
窗外的天光慢慢亮起来,照在两个人的桌面上,把影子拉得很近很近。
近到分不清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