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橹杰发现自己开始习惯旁边有人了。
这个认知是在周三早上冒出来的。他照例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坐下,掏出英语课本。翻到单词页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右边的空座位。
椅子是歪的,桌洞里塞着几本没带回去的书,笔袋敞着口,里面除了笔还有一颗化了一半的糖。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想张桂源今天会不会又没睡好。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他摁下去了。他低头背单词,耳朵却一直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七点十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是那种急匆匆的跑步声,是慢悠悠的、鞋底蹭着地面的声音。脚步声在教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往里走。
“早。”
张桂源把书包甩在桌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眼睛半睁半闭的。
“早。”王橹杰说。
张桂源没接话。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王橹杰桌上。王橹杰低头看了一眼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香菇鸡肉的。”张桂源打了个哈欠,“豆浆是无糖的,我不知道你喝不喝甜的,就没敢加糖。”
王橹杰看着那袋包子。塑料袋上印着校门口那家早餐店的logo,袋口扎了个结,热气把塑料蒙成雾白色。
“多少钱?”
“什么?”
“包子。多少钱。”
张桂源转过头看他,表情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我请你的啊。”
“不用请。多少钱。”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算这么清楚。”张桂源把脸转回去,从书包里掏数学课本,“我说请你就请你,别跟我客气。”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那你明天帮我带早饭不就完了?这样就扯平了。”
王橹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行。”他说。
张桂源笑了一下,没再说话,翻开课本开始做题。
王橹杰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面皮很软,馅是香菇和鸡肉,确实挺好吃的。他吃了一口之后又咬了一口,然后在心里记了一下,张桂源喜欢吃咸口的,不喜欢甜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个。
第一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姓林,年轻,刚毕业没多久,讲课的时候喜欢用英文提问,全班没几个人敢接话。每次她问完问题,教室里就安静得像停尸房,只有王橹杰偶尔被点名回答。
今天林老师在讲完形填空,讲到第三篇的时候点了一个人:“张桂源,你来分析一下这道题为什么选C。”
王橹杰下意识地看了张桂源一眼。
张桂源站起来,看了一眼题,说:“because the context suggests a contrast, and ‘however’ is the only logical choice here.”
声音不大,但很稳。发音算不上标准,但每个词都说得很清楚,没有磕巴。
林老师点了点头:“很好。请坐。”
张桂源坐下来的时候,王橹杰看了他两秒。
“你英语不差。”他说。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我没说我差啊。”张桂源小声说,“我说的是数学差。英语和物理还行。”
“物理?”
“嗯。我物理还可以。”
“还可以是多可以?”
张桂源想了想:“上学期期末考了年级前十五吧。”
王橹杰没说话。年级前十五,在他们学校算是很好的成绩了。这跟他之前以为的“成绩不好”完全不是一回事。
“你那什么表情?”张桂源看了他一眼,“觉得我不像能考年级前十五的人?”
“没有。”
“你有。你脸上写着‘这个话多的人居然物理还不错’。”
“……我没有。”
“你有。”张桂源笑了,“不过没关系,我不生气。反正你物理比我好,年级第一嘛。”
他说“年级第一”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酸味,也没有讨好,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王橹杰忽然觉得,自己对张桂源的判断可能出了一些偏差。
这个人不是“成绩不好的阳光转学生”。
他是“成绩还不错的阳光转学生”。
那为什么昨天那道数学题……
“你是不是在想,我物理还行为什么数学那道题不会做?”张桂源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
王橹杰没说话。
“因为我偏科啊。”张桂源理直气壮地说,“我从小就偏科。物理不用怎么学就能考好,数学怎么学都学不明白。我妈说这可能是我脑子结构的问题。”
“……没有脑子结构这种说法。”
“那你说为什么?”
“方法不对。”
“那你教我啊。”
王橹杰又没接话了。
张桂源也不追问,低头继续做题。
但王橹杰注意到,他做题的时候会先把题目读两遍,然后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思路其实是对的,只是在关键步骤上容易卡住。不是不会,是不够熟练。
这种学生不是教不会,是缺人点拨。
王橹杰把这个判断记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桂源又端着盘子坐到了他对面。
这次王橹杰没有意外,甚至连头都没抬,继续吃自己的饭。
“你今天吃得好快。”张桂源说。
“嗯。”
“你是不是吃饭一直都这么快?”
“嗯。”
“为什么?有人跟你抢吗?”
王橹杰的筷子停了一下。
“习惯了。”他说。
张桂源没有追问,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说:“我吃饭也很快。在北京的时候,我妈老说我,说吃饭太快对胃不好。但她自己吃饭也快,她比我还没资格说别人。”
“你妈也在北京?”
“嗯。她在外交部,经常出差。我爸也是,常驻国外那种。所以之前我是一个人住校。”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王橹杰注意到,他说“一个人住校”的时候,筷子在碗边停了一秒。
“你呢?”张桂源问,“你家是本地的吧?”
“嗯。”
“爸妈做什么的?”
“我妈在医院。”
“那你爸呢?”
王橹杰没回答。
张桂源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换了话题:“医院的护士是不是都很忙?我之前发烧去校医院,那个护士一边给我量体温一边接电话,接了三分钟才回来。”
“我妈是心外科医生。”王橹杰说。
“哦?”张桂源看了他一眼,“好厉害……”
“那我们俩差不多”
王橹杰没接话。
差不多的什么呢?他没说,王橹杰也没问。
但王橹杰知道张桂源在说什么,他们家的情况,可能比班里大部分同学都好一点。张桂源转学过来的时候填过个人信息表,父母职业那一栏写的是“外交官”和“外事人员”。王橹杰录入的时候看到过。
而王橹杰自己的妈妈是医生,外公那边是做生意的,家里的条件也不差。
他们两个,在这一点上,确实“差不多”。
但王橹杰没打算聊这个。
“吃完了吗?”他站起来,“我要去图书馆了。”
“图书馆?”张桂源抬头看他,“你中午不午睡吗?”
“不去。我去做竞赛题。”
“那我也去。”
“你去干嘛?”
“看书啊。我总不能在教室里发呆吧。”
王橹杰看着他,想说“你可以在教室待着”,但张
桂源已经站起来开始收餐盘了。
“走吧走吧。”张桂源端着盘子往回收处走,回头看了他一眼,“图书馆有位置吗?”
“……应该有。”
“那走啊。”
王橹杰犹豫了两秒,跟了上去。
图书馆在教学楼四楼,中午没什么人。
王橹杰坐在靠窗的位置,掏出竞赛题集。张桂源坐在他对面,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物理竞赛辅导书。
王橹杰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
“你也做竞赛题?”
“嗯。报了物理竞赛,下个月复赛。”
王橹杰有点意外。物理竞赛的复赛名额每个班只有两三个,能报名的都是成绩靠前的学生。张桂源刚转学过来就报了,说明他在原来的学校成绩应该也不错。
“你在十一学校也参加竞赛?”
“嗯。去年拿了省二。”
省二。
王橹杰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一点。省二不是什么人都能拿的,尤其是十一学校那种竞争激烈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数学那么差?”张桂源接过他的话,笑了,“我说了我偏科嘛。物理能考年级前十,数学只能考年级前八十。我妈说我这脑子是偏的。”
“……没有脑子偏这种说法。”
“那你给我一个说法。”
“你的数学思维没打开。”
“打开?”张桂源眨了眨眼,“怎么打开?像开瓶盖那样?”
王橹杰觉得这个人可能在故意气他。
“做题。”他说,“多做,多想,多问。”
“那我问你,你不嫌烦吗?”
“嫌。”
“那你还是回答了啊。”张桂源笑了,“你是不是嘴上嫌烦,其实挺乐意教我的?”
王橹杰低下头,翻开竞赛题集。
“做题。”他说。
张桂源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也开始做题。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哨声。
王橹杰做了一道力学大题,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张桂源正低着头做题,眉头微微皱着,笔在草稿纸上算着什么。他做题的时候不说话,也不动,整个人安安静静的,跟平时判若两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浅浅的轮廓。
他睫毛还挺长的。王橹杰想。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立刻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发现自己走神了两次。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老周进来了。
“说个事。”老周站在讲台上,“下周四物理竞赛复赛,咱们班有三个同学参加王橹杰、张桂源,还有学习委员李雨桐。这周的自习课你们三个可以去物理实验室做实验,我跟方老师说好了。”
教室里有人小声议论。
“张桂源也参加?他不是刚转来吗?”
“听说他以前在北京就拿过奖的。”
“厉害啊。”
王橹杰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余光扫了一眼张桂源。
张桂源正低着头写数学卷子,好像没听到这些话一样。
“还有一件事。”老周继续说,“下个月是校园文化节,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文艺委员统计一下谁愿意报名,下周五之前报给我。”
老周说完就走了。教室里又热闹起来,有人讨论文化节的事,有人凑过来问张桂源竞赛的事。
“桂源,你物理竞赛真的拿过省二?”
“嗯,去年拿的。”张桂源笑了笑,语气很平淡。
“那岂不是跟橹杰差不多?橹杰去年也是省二。”
“是吗?”张桂源转头看了王橹杰一眼,“那我们不是差不多?”
王橹杰没抬头:“嗯。”
“那你今年目标是什么?”
“省一。”
“我也是。”张桂源说,“那我们就是竞争对手了。”
他说“竞争对手”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但嘴角是翘着的。
王橹杰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桂源正看着他,眼睛很亮,目光里有一种王橹杰没见过的认真。
“我不会让你的。”王橹杰说。
“我也不会让你的。”张桂源笑了,“不过不管谁赢,输了的人请吃饭。”
“……为什么是请吃饭?”
“不然呢?请做题吗?”
王橹杰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行。”他说。
张桂源伸出手来:“成交。”
王橹杰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握了上去。
张桂源的手很暖,指节分明,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刚好。
“说好了啊。”张桂源松开手,“输了的人请客。”
“嗯。”
“那我现在能不能问你一道数学题?”
“……你不是说我们是竞争对手吗?”
“那是物理。数学是我老师。”张桂源理直气壮地把卷子推过来,“这道题,求导之后怎么判断单调性?”
王橹杰看着他,觉得自己可能永远搞不懂这个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但他还是拿起笔,开始讲题。
这一次他没有先把椅子挪过去,而是直接伸手把张桂源的卷子拉过来。两个人的手臂在桌上碰了一下,张桂源的胳膊很暖,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
王橹杰的手指缩了一下,但没有收回来。
“看这里。”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先求导,然后画数轴……”
张桂源凑过来看,脑袋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张桂源耳后有一颗很小的痣。
王橹杰的讲解顿了一秒,然后继续。
“标出正负区间,大于零的部分就是单调递增……”
“哦!”张桂源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之前一直以为要先找极值点,难怪每次都卡住。”
“你的思路没问题,顺序反了。”
“那你能不能再给我出两道类似的题?我练练。”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在草稿纸上写了两道题,推过去。
“做完给我看。”
“好!”
张桂源低头开始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王橹杰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认真起来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笑起来露牙的张桂源。
是另一个他。
一个会安静做题、会在图书馆坐一下午、会说出“我不会让你的”这种话的张桂源。
王橹杰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竞赛题。
但他在微博小号上记了一笔:
“他说我们是竞争对手。”
“但刚才他凑过来看题的时候,我好像没觉得他在跟我竞争。”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趴在桌上。
脸埋在胳膊里,耳朵有点烫。
“吵死了。”他小声说。
这次说的是谁,他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