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王橹杰到教室的时候,张桂源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这让他有点意外。他习惯提前二十分钟到校,趁教室没人安安静静地背会儿单词。但现在张桂源正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书包歪歪扭扭地塞在桌洞里。
走近了才发现他眼睛是闭着的。
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那颗虎牙若隐若现。
睡着了?
王橹杰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绕到自己的座位,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把书包放下。椅子刚拉开一点——
“早啊。”
张桂源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他抬起头,左脸被袖子压出一道红印,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已经冲王橹杰笑了一下。
“……早。”王橹杰说。
“你怎么来这么早?”
“习惯了。”
“哦。”张桂源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坐直,“我昨天晚上没睡好,想着早点来学校补一觉。结果还是没睡着。”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不像昨天那么元气满满,反而有种懒洋洋的松散。王橹杰注意到他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
“认床?”王橹杰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了。
“不是。”张桂源摇头,想了想,“可能换了个环境不太习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和昨天那个站在讲台上笑着自我介绍的人判若两人。
王橹杰不知道怎么接话,就从书包里掏出英语课本,翻到今天要背的单词页。
“诶对了——”张桂源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桌洞里翻出一个本子递过来,“语文笔记,昨天说好借我看的。”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没听懂?”
“是真没听懂。老周讲得太快了,我还没找到‘项脊轩’在哪儿,他已经讲到‘枇杷树’了。”
“……你上课在干嘛?”
“在适应新环境。”张桂源理直气壮。
王橹杰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他从书包里抽出语文笔记本,递过去。
“哇,你笔记也写这么好看。”张桂源接过去翻了翻,“这字跟打印的一样。”
“别弄皱了。”
“不会不会。”张桂源已经低下头开始抄了,握笔的姿势有点奇怪,食指压得很低,像是小时候没人纠正过。
王橹杰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继续背单词。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有鸟叫,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发现自己能听见张桂源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他偶尔小声念出某个字的音节。
“王橹杰。”
“嗯?”
“‘三五之夜’的‘三五’是什么意思?”
“农历十五。”
“哦。”张桂源低头写了几笔,又抬头,“那‘明月半墙’的‘半墙’——”
“就是月光照亮了半面墙。”
“你好厉害。”张桂源真诚地说,“你语文是不是也很好?”
“一般。”
“年级第一的一般肯定不是一般人理解的一般。”
王橹杰的笔顿了一下。
这个人说话怎么绕来绕去的。
他没接话,继续背单词。但张桂源好像不觉得冷场是什么问题,抄一会儿笔记就抬头说两句,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
“你的英语课本怎么这么新,你是不是都不用看书的?”
“你早饭吃了吗?我带了面包要不要分你一半?”
“这个教室冬天冷不冷?我听说南方的冬天比北方还难熬。”
王橹杰一律用“嗯”“不用”“还好”回答。换做别人可能早就识趣地闭嘴了,但张桂源完全不介意,每一句都能自然地接下去,好像王橹杰的冷淡只是对话里的正常节拍,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事。
这种感觉很奇怪。王橹杰以前觉得自己像一堵墙,谁走过来碰了壁就会绕开。但张桂源好像不是来撞墙的,他只是靠在墙边坐着,偶尔敲两下,像是在确认这堵墙还在不在。
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姓方,四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讲课的时候喜欢把粉笔掰成两截用。他走进教室第一件事就是看后排。
“王橹杰,上周发的卷子做完了吗?”
“做完了。”
“拿上来我看看。”
王橹杰把卷子抽出来,走上讲台递过去。方老师扫了一遍,点点头,又抬头看他:“最后一道大题第三问用的什么方法?”
“拉格朗日中值定理。”
“超纲了。”方老师嘴上这么说,但语气里是满意的,“不过做得不错。”
底下有同学小声嘀咕:“又来了,橹杰日常被夸。”
张桂源在旁边听着,等王橹杰回到座位上,凑过来小声说:“拉格朗日是什么?我只知道拉格朗日点。”
“那是天体物理。”
“哦。那你是不是什么都会?”
“不会。”
“那你不会的是什么?”
王橹杰想了想:“很多。”
张桂源笑了:“你这个回答,等于没回答。”
方老师在讲台上拍了拍手:“好了,安静。今天讲导数的应用,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道题。”
王橹杰翻开卷子,准备听讲。但张桂源又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我数学最差了,以后能不能问你题?”
“可以。”
“真的?”
“嗯。”
“那说好了啊。”张桂源的声音里带着笑,“同桌。”
王橹杰没理他,但也没拒绝。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橹杰照例一个人去了食堂。
他习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吃得很快,全程不会和任何人说话。十五分钟吃完,回教室,看半小时竞赛题,然后午睡。
今天他刚坐下,面前就多了一个餐盘。
“这儿有人吗?”张桂源端着盘子站在对面。
“……没有。”
“那我坐这儿了。”
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几桌有人看过来,张桂源冲他们笑了笑,那些人就转回去了。
王橹杰低着头吃饭,筷子夹菜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
“你吃饭好快。”张桂源说。
“习惯了。”
“你什么都习惯,是不是也习惯一个人吃饭?”
王橹杰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没回答,继续吃。
张桂源也不追问,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头:“学校的红烧肉还不错,比我们那边的好吃。”
“嗯。”
“你最喜欢吃什么?”
“……都行。”
“那我明天帮你带?我知道校门口有家包子很好吃,香菇鸡肉馅的。”
“不用。”
“为什么?我顺路啊。”
“不顺路。你家在北门那边。”
张桂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王橹杰的筷子又停了一下。
“……上次填表格看到的。”
“什么表格?”
“个人信息表。班主任让我帮忙录入电子版。”
“哦。”张桂源点了点头,然后笑了,“所以你知道我家住哪儿、我爸妈干什么的、我从哪个学校转来的?”
“……知道一点。”
“那你对我还挺了解的嘛。”
王橹杰不说话了,低头猛扒了两口饭。
张桂源笑得更开心了。
“王橹杰,你这个人真的好有意思。”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王橹杰在做物理竞赛的真题。
张桂源在旁边写数学作业,写一会儿停一会儿,笔帽咬在嘴里,眉头皱着,一副很苦恼的样子。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他轻轻戳了一下王橹杰的胳膊。
“这道题,能不能教教我?”
王橹杰看了一眼他指的题目一道导数的综合题,不算难,但确实需要绕两个弯。
他把卷子拉过来,在草稿纸上写了一步:“先求导,找极值点。”
张桂源看着那个式子,眨了眨眼:“这个导数怎么求的?我好像忘了公式。”
“幂函数求导,指数减一,系数乘下来。”
“哦……哦!”张桂源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
他自己算了两步,又卡住了:“然后呢?这个极值点代入之后怎么判断最大值最小值?”
“看二阶导数的正负。”
“二阶导数是啥?”
王橹杰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把椅子往张桂源那边挪了一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从头开始写。一边写一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张桂源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为什么这里要这样”。问到第三次的时候,王橹杰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把整道题的思路讲了一遍,从导数的定义讲到极值的判断,最后还顺便复习了一下函数的单调性。
“懂了吗?”他问。
“懂了!”张桂源点头,“你好会讲题,比老师讲得清楚。”
“……是你太笨了。”
“那笨学生遇到好老师,不是刚刚好?”
王橹杰没接话,把椅子挪回自己的位置。
但他发现自己刚才写满推导过程的草稿纸,被张桂源小心翼翼地折起来,夹进了笔记本里。
“王橹杰。”张桂源叫了他一声。
“嗯。”
“谢谢你啊。”
“不用。”
“我是认真的。”张桂源说,声音忽然比平时轻了一点,“我转学过来之前,最怕的就是新学校没人愿意理我。但你人很好。”
王橹杰的手指攥紧了笔。
“……我没有很好。”
“你有。”
张桂源看着他,目光很认真,没有笑,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王橹杰别过头去,盯着面前的竞赛题,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自己说:“……写你的作业。”
张桂源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王橹杰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在笑的时候,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放学的时候,王橹杰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张桂源已经把东西都塞好了,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见啊,同桌。”
“嗯。”
“对了,我明天给你带包子。香菇鸡肉的,你尝尝。”
“我说了不用——”
“你说了不算。”张桂源笑着说,“明天见!”
他背着书包跑了,校服外套系在腰上,跑起来一晃一晃的。
王橹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慢慢地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秘密微博小号,打了一行字:
“今天教他做了数学题。他说明天要给我带包子。”
发出去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我好像没有那么不想让他坐我旁边。”
发完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染成橘黄色。
他走过拐角的时候,看见张桂源站在楼梯口,正在跟陈浩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陈浩大笑起来,张桂源也跟着笑,虎牙露在外面。
王橹杰放慢了脚步。
张桂源好像感应到什么似的,突然转过头来,看见了他。
“王橹杰!”他喊了一声,“要不要一起走?我家在北门,你家在南门,但我们可以一起走到校门口!”
“不顺路。”王橹杰说。
“不顺路也可以一起走一段啊。”
陈浩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表情有点微妙。
王橹杰犹豫了两秒。
“……随便你。”
张桂源立刻跟陈浩说了句“明天聊”,三步并两步跑到王橹杰旁边。
“走吧!”
两个人一起下了楼梯。
谁都没说话,但张桂源走路的时候会不小心碰到他的肩膀,每次都会说一句“不好意思”,然后下一次又不小心。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张桂源停下来:“明天见!”
“嗯。”
“你记得吃早饭啊,别又低血糖。”
“……知道了。”
“那明天见!”
张桂源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北门的方向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包子我会带的!香菇鸡肉的!”
声音很大,门口有好几个人回头看。
王橹杰低下头,加快脚步往南门走。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
他赶紧把口罩拉上来,遮住了。
但心跳还是有点快。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张桂源发来的好友申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班级群里找到的他。
验证消息写着:“你的同桌”
王橹杰盯着那个笑脸符号看了五秒钟。
点了通过。
消息框里立刻弹出来一条:
张桂源:到家了没?
王橹杰想了想,打了两个字:“还在公交上。”
张桂源:哦哦,注意安全!
张桂源:对了,你今天教我的那道题,我回去再复习一遍,明天给你检查!
王橹杰看着屏幕,慢慢打了几个字:
“不用检查,你自己会了就行。”
张桂源:不行,万一我明天忘了呢?你得负责到底!
负责到底。
王橹杰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是流动的灯光和行人。
他重新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
张桂源:你怎么不回了?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张桂源:好吧我知道我确实有点烦
张桂源:但你是我同桌嘛,烦也得忍着
王橹杰嘴角又翘了一下。
他打了一行字:
“没有很烦。”
发出去之后觉得太短了,又加了一句:
“明天记得带数学卷子,还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发完就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心跳得比公交车还快。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他没看。
又震了一下。
还是没看。
到家之后他才掏出来,屏幕上躺着两条消息:
张桂源:好!!!
张桂源:王橹杰你真的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王橹杰站在玄关,书包还没放下,鞋只脱了一只。
他盯着“最好的人”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给张桂源改了个备注。
原本是“张桂源”。
改成了“转学生”。
想了想,又改成了“同桌”。
最后改成了“张桂源”。
算了。
他把手机放在鞋柜上,换好拖鞋,走进房间。
打开台灯,翻开竞赛题集。
做到第五题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下。
做到第六题的时候,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吵死了。”他小声说。
和昨天说的一模一样。
但今天,他甚至不知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