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物理实验室,四个人到得很整齐。
王橹杰和张桂源到的时候,左奇函已经在调仪器了。杨博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竞赛辅导书,但目光不在书上。
“早。”张桂源推门进去,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大概是因为实验室太安静了。
左奇函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早。”
杨博文也抬了一下头,点了点,又低下去看书。
王橹杰走到自己的实验台前,开始架仪器。张桂源在旁边帮忙接线,两个人已经不需要说话就能配合了,张桂源拿导线,王橹杰接;王橹杰调电阻箱,张桂源就准备记录数据。
“你们俩也越来越默契了。”左奇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还是那副淡淡的调子,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张桂源笑了:“那可不,我们可是同桌。”
王橹杰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今天的实验是测玻璃折射率,要用到激光器和分光计。这个实验比上次复杂,需要两个人配合得很精准,一个人调角度,一个人读数,差一度都不行。
“你先调。”王橹杰对张桂源说。
“好。”张桂源凑到分光计前,小心翼翼地转动旋钮。
他调角度的时候又伸舌头了。王橹杰看到了,没提醒他,只是默默地把读数记下来。
“这个角度对吗?”张桂源问。
“差两度。”
“往左还是往右?”
“右。”
张桂源往右转了转:“现在呢?”
“差半度。”
“半度?你能看出来半度?”
“能。”
张桂源转过头看他,表情像是在看什么稀有动物:“你是人吗?”
“你再不调好,我就不是人了,我是你老师。”
张桂源瘪了瘪嘴,转回去继续调。
旁边的实验台上,左奇函和杨博文也在做同一个实验。但他们俩的配合方式完全不一样左奇函调角度,杨博文不说话,就在旁边看着。左奇函每调一次,杨博文就点一下头或者摇一下头,全程没有一句对话。1
他俩咋了?
张桂源又凑到王橹杰耳边:“他们真的不用说话的吗?”
“专注你的实验。”
“哦。”
张桂源转回去调角度,但王橹杰的目光在左奇函和杨博文那边多停了一秒。
他注意到一件事,杨博文点头或者摇头的时候,不是在看仪器上的刻度,而是在看左奇函的手。左奇函的手指动一下,杨博文就知道角度是大了还是小了。
这种默契,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数据采完的时候,张桂源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皱了下眉。
“怎么了?”王橹杰问。
“我妈。”张桂源把手机收起来,“说她下周要出差,让我自己照顾好自己。”
“你不是说他们在北京吗?”
“回来了。这次是临时回来的,待两周又走。”张桂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王橹杰注意到他转笔的速度快了一点。
这是他紧张或者不高兴的时候的习惯王橹杰观察了几天,已经摸清了。
“去吃饭吗?”王橹杰问。
“嗯?哦,好。”张桂源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把实验报告随便叠了两下塞进书包。
旁边的左奇函也在收拾仪器,杨博文帮他擦桌子上的激光痕迹。
“你们也去吃饭?”张桂源问。
左奇函看了杨博文一眼。杨博文点了一下头。
“一起吧。”左奇函说。
食堂里人不多,四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张桂源端着盘子坐在王橹杰旁边,左奇函和杨博文坐在对面。
“你们俩是初中同学吗?”张桂源又开始搭话了。
左奇函看了杨博文一眼。这次杨博文开口了:“嗯。初中就认识。”
他的声音比王橹杰想象的要低沉一些,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嘴里转一圈才说出来。
“怪不得这么默契。”张桂源咬了一口鸡腿,“认识多久了?”
“四年。”杨博文说。
左奇函在旁边没说话,低头吃饭。但他夹菜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杨博文那边偏一点把盘子里的糖醋排骨推到杨博文那边,自己吃旁边的青菜。
张桂源看到了,没说什么,但嘴角翘了一下。
王橹杰也看到了。
他低下头吃饭,耳朵里听着张桂源和左奇函的对话
“你们班物理老师讲课怎么样?”
“还行。”
“作业多吗?”
“还行。”
“你说话好简洁。”
“嗯。”
张桂源笑了:“你跟王橹杰应该很聊得来。”
左奇函看了王橹杰一眼,王橹杰也看了左奇函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移开了目光。
确实挺像的。王橹杰想。都不是话多的人。
但左奇函比他更冷一些。他的“冷”是那种有边界的冷,像是在身边画了一个圈,告诉你“到这里就可以了,不要再往前了”。
杨博文就站在那个圈里面。
王橹杰能看出来。因为左奇函对杨博文说话的时候,语气会软一点,虽然只是软一点点,但足够被注意到。
“你们下午有课吗?”张桂源又问。
“体育课。”左奇函说。
“我们也是!一起打球?”
左奇函看了杨博文一眼。杨博文点了一下头。
“行。”左奇函说。
下午的体育课,两个班一起上。
男生们在篮球场上分成两队打半场。张桂源一上场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跑动积极,运球利索,投篮命中率也不低。他在原来的学校打过校队替补,基本功很扎实。
左奇函打球的方式跟他完全不一样不怎么跑,但每次拿球都能做出正确的判断,传球很准,视野很开阔。他像是场上的指挥官,不用自己得分,但每个人都在他的节奏里。
杨博文不怎么打,站在场边看。
王橹杰也不打,站在另一边的树荫下。
他不太喜欢运动。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不擅长。跑步会低血糖,打球会被球砸,体育课对他来说就是换个地方坐着。
他靠着树干,看着场上的人。
张桂源刚投进一个球,转身跟左奇函击了个掌。两个人的手掌拍在一起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张桂源笑得很开心,左奇函也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被张桂源的情绪感染到了。
王橹杰的目光从张桂源身上移开,落在场边的杨博文身上。
杨博文在看他。
不,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王橹杰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什么也没有。
再转回来的时候,杨博文已经把目光移开了,低头看手机。
但王橹杰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杨博文刚才看的不是他身后的东西,而是他。
不是打量,也不是好奇,是一种……观察?
他说不清楚。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张桂源跑过来找他,满头是汗,校服领口都湿了。
“你怎么不来看我打球?”他一边擦汗一边说。
“看了。”
“真的?我怎么没看到你?”
“树荫下。”
“哦。”张桂源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那棵树,“那个位置能看到全场吗?”
“能。”
“那你觉得我打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
王橹杰想了想:“比你数学好。”
张桂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个人会不会夸人啊!”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这么伤人吧!”张桂源笑着推了他一下,手心的汗蹭在王橹杰的校服袖子上。
王橹杰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湿掉的痕迹,没躲。
“左奇函打得也不错。”他说。
“嗯,他传球特别好。”张桂源点头,“他好像不太爱说话,但球场上话挺多的。”
“指挥需要说话。”
“也是。”张桂源看了他一眼,“你说话也少,但你教我的时候话挺多的。”
“那是因为你问题多。”
“那你喜欢话多的人还是话少的人?”
王橹杰没回答。
张桂源也没追问,笑了笑,把校服外套系在腰上。
“走吧,回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王橹杰去办公室交竞赛报名表,回来的时候走廊里没什么人。
他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话。
“……你别总这样。”
是左奇函的声音。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着急?
王橹杰的脚步放慢了。
“我哪样了?”这是杨博文的声音,还是那种慢慢的、低沉的调子。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沉默了几秒。
王橹杰站在拐角处,没有往前走。他不是故意要偷听,但这个时候走出去,两个人都会尴尬。
“你中午吃饭的时候,为什么把排骨都给我?”左奇函的声音低了一些。
“你不喜欢吃?”
“我喜欢。但你也喜欢。”
“那你吃跟我吃有什么区别?”
又沉默了。
王橹杰听到左奇函轻轻叹了口气。
“杨博文。”左奇函叫他的名字,语气比刚才软了很多,“你别对我太好。”
“为什么?”
“因为我……”
左奇函的话没说完。
王橹杰听到脚步声,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脚步声往他这个方向来了。
他赶紧转身,假装刚从办公室回来的样子,往教室走。
走了几步,跟左奇函迎面碰上。
左奇函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看到王橹杰的时候,目光闪了一下,但很快就移开了。
两个人擦肩而过。
谁都没说话。
王橹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左奇函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站在走廊里,脑子里是刚才听到的那几句话。
“你别对我太好。”
“为什么?”
“因为我……”
因为什么?
王橹杰不知道。但他有一种直觉,左奇函没说完的那句话,很重要。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张桂源正在做数学卷子。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张桂源头也没抬。
“排队。”
“哦。”张桂源写了两笔,又抬头,“你脸色不太对,怎么了?”
王橹杰愣了一下:“没什么。”
“你骗人。你每次说谎的时候,左手会摸一下眼镜框。”3
橹橹还戴眼镜?
王橹杰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左手确实在摸眼镜框。
他把手放下来。
“观察力不错。”他说。
“那当然。”张桂源得意地笑了一下,“我观察力一直很好。所以,到底怎么了?”
王橹杰犹豫了一下。
“没什么大事。”他说,“就是……在走廊里听到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左奇函和杨博文的对话。”
张桂源的笔停了,眼睛亮了起来:“什么对话?”
“他们……”王橹杰斟酌了一下措辞,“左奇函说了一句‘你别对我太好’。”
张桂源眨了眨眼:“然后呢?”
“杨博文问为什么。”
“左奇函怎么说的?”
“没说完。我走了。”
张桂源靠回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天花板。
“左奇函这个人,”他说,“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很在意杨博文。”
“你怎么知道?”
“观察啊。”张桂源转过头看他,“你没注意到吗?每次杨博文跟别人说话,左奇函都会看一眼。不是那种盯着看,就是很快地看一眼,然后装作若无其事。”
王橹杰沉默了。
他确实没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张桂源观察左奇函的时候,观察得很仔细。
“你对别人的事观察得挺仔细的。”他说。
张桂源笑了笑:“可能是因为我对‘人’感兴趣吧。”
“对‘人’感兴趣?”
“嗯。我觉得每个人都有意思。每个人都不一样,都有自己的故事。”张桂源说,“比如你,你就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王橹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但我不会随便观察别人。”张桂源又说,“我只观察我觉得有意思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王橹杰。
目光很直接,没有躲闪,也没有试探。
王橹杰低下头,翻了一页卷子。
但那一页是空白的,他什么都没写。
放学的时候,王橹杰在校门口的便利店买水,看到杨博文一个人站在门口。
杨博文也看到了他,点了一下头。
王橹杰点了一下头,付了钱,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了。
“杨博文。”他叫了一声。
杨博文转头看他。
王橹杰犹豫了一下,说:“刚才在走廊里,我不是故意听到的。”
杨博文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知道。”他说。
“左奇函他……”
“他没事。”杨博文打断了他,语气很平静,“他就是那样的人。”
王橹杰看着杨博文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但也很深,像是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你们认识很久了?”他问。
“四年。”杨博文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什么样的?”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很爱笑。”他说,声音轻了一些,“后来出了点事,就不太笑了。”
王橹杰没有追问是什么事。
“但他对你还是一样的。”王橹杰说。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王橹杰说,“他把排骨都给你了。”
杨博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王橹杰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真的从心底里笑出来的。笑容很浅,但很好看,像冬天里突然照进来的一束阳光。
“你还挺细心的。”杨博文说。
王橹杰没接话。
“谢谢你。”杨博文又说,“但别跟左奇函说这件事。他要是知道我跟别人聊了他,会不高兴的。”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他是那个保护我的人。”杨博文说,“但他不知道,其实我也想保护他。”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左奇函从街角走过来,两个人碰到一起。杨博文把手里那瓶水递给他,左奇函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
跟昨天一模一样的动作。
但今天,王橹杰注意到了一件事,左奇函拧瓶盖的时候,杨博文看了他一眼。
不是那种普通的看一眼。
是那种“确认你还在”的看。
左奇函好像感觉到了,也转头看了杨博文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左奇函把水瓶递回去,杨博文接住。
手指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