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室
孙晓磊把最后一箱行李搬进新租的房子,客厅里堆着七八个纸箱,糖糖果果坐在其中一个箱子上,两个人抢一个布老虎,谁也不松手。
“到了。”孙晓磊把钥匙搁在玄关的鞋柜上,转身去接林珊手里的包,“你先进去歇着,楼下还有两箱。”
林珊站在门口没动,仰头看着客厅的吊灯,又低头看了看地板——木头的,擦得发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上映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这房子多大?”她问。
“一百二十平,三室,够住了。”孙晓磊把包放下,走过去把两个小的从纸箱上抱下来,“妈说等她把手头的事料理完了就过来帮忙带孩子,咱们先把保姆请着,别累着你自己。”
林珊没接话。她走进主卧,摸了摸床垫,硬的,是她要的那种。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对面是个小公园,能看到几个老人在树下下棋。
“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她问。
“明天一早的飞机。”孙晓磊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还抱着糖糖,果果抱着他的腿不撒手,“这边的事我让老王先盯着,等你们安顿好了我再回来。”
“不用来回跑。”林珊转过身,把孩子从他手里接过来,“你忙你的,我能行。”
孙晓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拆箱子了。
一个月后,林珊出了月子。早上六点半,天还没怎么亮,她已经站在衣柜前,把一件一件衣服往身上比划。糖糖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穿这件。”孙晓磊从背后递过来一件黑色西装外套,料子挺括,剪裁利落,“你以前做的,一直给你留着。”
林珊接过来套上,扣子一系,腰身刚好。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脖子上一道浅浅的痕迹——剖腹产留下的疤,还没完全褪。
“看得见吗?”她问。
“看不见。”孙晓磊说,“好看。”
公司是孙晓磊年前在上海注册的,挂在他集团下面,独立核算,名字叫“林栖”,林珊自己起的。办公地点在集团总部大楼的十二层,一整层,装修的时候孙晓磊问她要什么风格,她说了一句“亮堂就行”,结果来了一看,整面墙都是落地窗,朝南,阳光泼进来,地板白得发亮。
“孙总说您要的亮堂。”前台小姑娘领着她往里走,声音有点抖。
林珊笑了笑,没纠正那个称呼。
设计部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二十多个工位,坐了十来个人,都抬起头看她。最前面那个工位上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扎着丸子头,看见林珊进来,手里的笔掉了。
“林老师?”她站起来,声音不太确定,“真是您?”
林珊看了她一眼,认出来了——小周,以前在深圳跟她做过两年的助理,后来公司倒了,大家就散了。
“你怎么在这儿?”林珊问。
“孙总招我来的。”小周眼眶有点红,“他说您在这儿,问我愿不愿意来,我第二天就买了机票。”
林珊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刚才进门时那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判若两人。
“还有谁?”她问。
小周掰着手指头数了四个名字,都是以前的老同事,做打版的老李、做面料的小秦、做设计的方姐,还有刚毕业时带过的实习生阿苗。
“孙总说让我们把人都找回来,”小周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鼻音,“他说您的班子,得用您顺手的人。”
林珊没吭声,转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站了一会儿。阳光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黑色西装上落了一层金边。
“开工。”她说,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
两个月后,设计部招满了二十八个人,有老将,也有新血。孙晓磊隔三差五给她发简历,有时候凌晨两点还在微信上推人,林珊早上起来一看,手机上有七八条未读消息,全是简历和评价。
“这个行,约来面一下。”她回了一条。
“已经约了,明天下午两点。”孙晓磊秒回,“你中午记得吃饭,别又对付一口。”
林珊没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面前摊着二十几张设计稿,下季度的新款,春装,颜色要跳一点,面料要轻薄。她拿着笔改了又改,旁边堆了一摞废纸。
糖糖果果被她带到了公司,一开始是没办法——保姆临时请了假,孙晓磊在上海待了三天又飞走了。她把两个崽放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铺了一条毯子,果果睡了,糖糖不睡,坐在沙发上啃一个磨牙棒,口水糊了一脸。
“林总,要不我帮您看着?”小周探了个头进来。
“不用,你忙你的。”林珊头都没抬,手里的笔没停。
但糖糖不干,啃了一会儿磨牙棒就腻了,开始哭,哭得果果也醒了,两个一起哭,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商量好了要掀翻屋顶。
林珊放下笔,一手一个抱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走了十几分钟,两个都安静了,趴在她肩膀上流口水,她出了一身汗,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一件白衬衫,领口被果果抓皱了。
那天晚上,孙晓磊打电话来,林珊说了一句:“设计部隔壁那间空房,我想改成婴儿室。”
孙晓磊二话没说,第二天就让人来改了。铺了地垫,刷了彩色的墙,买了婴儿床、尿布台、温奶器,角落里放了一个小书架,堆满了绘本。窗户装了安全护栏,门把手包了防撞条,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光脚踩上去软绵绵的。
婴儿室弄好的那天,林珊把糖糖果果放进去,两个小的在地垫上爬来爬去,抓着摇铃咯咯笑。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办公室。
一周后,设计部的小王抱着三个月大的女儿来上班了。小姑娘叫悠悠,放在婴儿床里不哭不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转的风铃,看了半小时,打了个哈欠,自己睡着了。
小王站在婴儿床边,眼眶红红的。
“林总,”她说,“我之前请了一年育儿假,本来打算不干了。不是不想干,是没人带孩子。孙总给我打电话说您这儿能带孩子上班,我以为是开玩笑的。”
林珊正在给果果换尿布,头都没抬:“没开玩笑。”
“我老公说我被骗了,”小王笑了,眼泪跟着掉下来,“他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公司。”
“现在有了。”林珊把尿布裹好,把果果翻过来拍了拍,小家伙蹬着腿,精神得很。
消息传得很快。先是设计部的员工开始把孩子带来,然后是集团其他部门有人来问,能不能也把孩子放这儿。林珊说行,只要不超员,来者不拒。孙晓磊知道了也没说什么,让人在婴儿室旁边又隔出一间,大了一倍,放了八张婴儿床,还配了两个专职阿姨轮流看着。
到了周末,婴儿室更热闹。员工们带着孩子来加班——不,不一定加班,有些就是带孩子来玩的。设计部的楼层周末不锁门,大家带着吃的喝的,孩子们在地垫上爬,大人们坐在旁边改稿子、对面料、讨论版型,偶尔抬头喊一声“别抢玩具”,然后又低头忙去了。
方姐家的小子五岁了,周末来的时候带着一盒乐高,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搭城堡,搭着搭着就有别的小孩凑过来,也不说话,就蹲在旁边看。他看了两眼,递过去一块积木,两个人就一起搭上了。
“林总,您这是给我们省了多少早教班的钱。”小秦端着杯咖啡靠在墙上,看着她家双胞胎在婴儿床里互相揪袜子,笑得眼睛都没了。
林珊蹲在地垫上,手里拿着一个布偶在逗糖糖,闻言抬头笑了一下:“那你们多出几款爆款,把早教班的钱给我赚回来。”
整个楼层的人都笑了。
孙晓磊每个月回上海待一周。他回来的时候,婴儿室是最热闹的——糖糖果果认得爸爸,一看见他就伸手要抱,两个一起扑上去,他一手一个,脖子上挂着俩崽,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跟每一个碰到的员工打招呼。
“孙总,婴儿室该扩建了吧?”老李抱着他三个月大的孙子站在走廊上,笑得满脸褶子。
“扩,下周就扩。”孙晓磊说,果果在他怀里揪他的领带,他一边往下解一边说,“三楼那间大会议室搬到新楼去了,空出来三百多平,都给你们。”
林珊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着他被两个孩子折腾得衬衫皱巴巴的,没说话,嘴角弯了弯。
晚上回到家,糖糖果果被保姆带走了,洗了澡换了睡衣,在儿童房里翻了两下就睡着了。林珊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坐在床边擦头发,孙晓磊从背后把吹风机递过来。
“你今天跟老李说扩婴儿室的事,”林珊接过来,没开,拿在手里转了转,“三楼那间不是行政部一直在要吗?”
“行政部另找地方。”孙晓磊坐在她旁边,伸手拿过吹风机,插上电,嗡嗡地吹起来,手指插进她的湿头发里,慢慢拨着,“你的事优先。”
吹风机的声音太大了,林珊没接话。她闭上眼,头发被风吹起来,热乎乎的,从脖子一直暖到心里。
吹完了,孙晓磊把吹风机绕好放回抽屉,转过身来,看见林珊靠在床头,眼睛半闭着,像是快睡着了。
“下周有个面料展,在杭州,要不要去?”他问。
“什么时间?”
“周二周三,你挑一天。”
林珊想了想:“周三吧,周二有个新人的转正评审。”
“那我让老王周三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去。”
孙晓磊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林珊的驾照是上个月刚拿的,科目二考了三次才过,科目四一次过,拿到本那天她自己开车绕着小区转了五圈,回来的时候倒车入库蹭了邻居家的花盆。
“你开我的车去,那辆SUV大一点,高速稳。”他说。
林珊没拒绝,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点光,是对面楼的灯。远处传来糖糖在梦里哭了一声,又安静了。
“孙晓磊。”林珊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的。
“嗯。”
“那个婴儿室,谢谢你。”
“不是我弄的,”他说,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是你要的,我只是照着做了。”
林珊没再说话。过了很久,久到孙晓磊以为她睡着了,她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下周杭州,你陪我去吧。”
“好。”他说。
窗外那盏灯灭了,房间里彻底暗下来。远处传来夜归的车声,由远及近,又远了,像是海浪退潮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把人慢慢推到梦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