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珊母亲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窗台,又摸了摸灶台。厨房的水龙头拧开来,水流了一小会儿,锈水变清了,热热的,是热水器也通了。
“小孙想得周全。”她说。
林开阳把塑料袋搁在折叠桌上,两个馒头已经凉了,捏起来硬邦邦的。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摆着的一小袋米、一瓶油、一包盐,还有一把挂面,都用塑料袋仔细扎着口。
“薛姨放的。”他说,“门上贴了条,写着这些东西搁在哪儿。”
林珊母亲没接话。她打开柜门,看见里面摞着两副碗筷、一个炒锅、一个电饭煲,都是新的,标签还没撕。她把碗拿出来,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搁在灶台上。
“煮点面吃。”她说,“你吃了没?”
“不饿。”林开阳说,但还是在折叠桌旁边坐下了。
水烧开的时候,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林珊母亲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剪得短短的,围着一条蓝围裙。
“林嫂子!”薛姨的声音又亮又脆,“我刚听小孙说你们到了,下来看看。缺什么不?”
“不缺不缺。”林珊母亲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坐。”
薛姨摆了摆手,探着头往里看了一眼。“我就不进来了,正炖着汤呢。晓磊说珊珊奶水不太够,我给她炖了猪蹄汤,一会儿给他带过去。”她顿了顿,又往林开阳那边看了一眼,“你们有啥事就上楼喊我,我成天在家,哪儿也不去。”
“薛姐,”林珊母亲的声音低下去,“珊珊她——”
“好着呢。”薛姨接得快,“就是瘦了点,两个孩子闹腾,她一个人带不过来,我白天过去搭把手。晓磊下了班也过去,他疼那两个孩子,跟自个儿的似的。”
林珊母亲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别多想。”薛姨拍了拍她的胳膊,“回来了就好,慢慢来。面够不够?我那儿还有一挂,我给你拿下来。”
“够了够了,有米有面,什么都有了。”
薛姨走了以后,林珊母亲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锅里的水翻滚着,白色的水汽扑上来,糊了她的眼睛。她把火关了,转过身,看见林开阳还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桌面上那一道裂痕。
“她说的那个晓磊——”林开阳开口,又停住了。
“嗯。”
“珊珊跟他领证了?”
林珊母亲没回答。她把挂面下到锅里,用筷子搅了搅,面条在沸水里散开来,软塌塌的。
“领了。”她说,“去年十月的事。”
林开阳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脖子僵住了。
“那人怎么样?”他问。
“你见过。”林珊母亲把火调小了些,“小时候来家里吃过饭,孙师傅家的大小子。”
林开阳没吭声。他记起来了——那个瘦瘦的、说话爱脸红的男孩子,每次来都站在门口不肯进来,是珊珊拽着他的袖子往里拖。
“他对珊珊好。”林珊母亲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面煮好了,两碗,清汤寡水的,连个鸡蛋都没有。林开阳端起碗吃了一口,烫得嘴角抽了一下。林珊母亲坐在对面,把碗端在手里,没吃,就那么端着。
“我明天去找活干。”林开阳说,嘴里还含着面,声音含糊。
“不急。”
“不能白住人家的。”
“小孙没说白住。”林珊母亲放下碗,“他说这房子是韩叔的,韩叔搬去儿子那边了,空着也是空着,给我们住着还添点人气。”
林开阳不说话了。他把一碗面吃完,连汤也喝了,碗底干干净净的。他站起来要去洗碗,林珊母亲拦了他一下,没拦住。他端着两个碗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背对着她。
“我当年——”他开了个头,水声太大了,后面的字都淹在水里。
林珊母亲没追问。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楼下有个女人在收晾衣绳上的被子,动作利索,三两下就叠好了,抱在怀里往回走。对面楼的王婶还坐在那儿,换了个姿势,手里的毛线活没停。
“当年的事,别提了。”她说,“出来了就好。”
林开阳把碗扣在灶台上,两只手撑着水池的边沿,肩膀塌着。水流完了,水管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我对不起你们娘俩。”他说。
林珊母亲把窗户又推开了一些,风灌进来,带着楼下那棵槐树的叶子味儿。
“面煮多了,”她说,“明天热热还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