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铁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林珊母亲站在台阶下面,眯着眼睛看天。她在里面待了两年零四个月,出来这天倒是个好天气,太阳白晃晃的,晒得她头皮发麻。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是出来时管教给她的,袖子长了一截,遮住了半个手背。
她看见台阶下面站着两个人。
林开阳站在左边,比两年前瘦了一圈,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一瓶水,举在那儿,不知道该递过去还是该收回来。
孙晓磊站在右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他没上前,也没说话,就站在车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三个人隔着十几级台阶,谁也没动。
风吹过来,带着看守所围墙外面那片荒地上的土腥气。林珊母亲往下走了两步,膝盖有点僵,步子迈得很慢。林开阳往前迎了一步,又停住了。
“……上车吧。”孙晓磊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送你们回家。”
他拉开后车门,没再说别的。
林开阳把塑料袋递过去,林珊母亲接住了,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都缩了一下。她弯腰钻进车里,林开阳绕到另一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座位。
车子发动了,空调吹出来的风热烘烘的,混着车里挂着的那个柠檬味香片。林珊母亲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一截手腕,青白色的,细得像根柴火棍。
“珊珊怎么样?”她问。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孙晓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在家坐月子,双胞胎。两个女孩儿。”
车里安静了几秒。林开阳转过头看着车窗外,窗户上蒙着一层薄灰,外面的树影一掠一掠地过去。
“她身体还行?”林珊母亲又问。
“挺好的。”孙晓磊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窄路,“就是剖腹产,恢复得慢些,得多养养。薛姨每天过去帮忙。”
林珊母亲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她把那个塑料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袋口,攥得紧紧的。
林开阳突然开口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憋了很久。“小孙——”
孙晓磊应了一声。
“照顾好她。”林开阳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转头,还是看着窗外,“珊珊命苦,是我们待她不好。”
后视镜里,孙晓磊的眉毛动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车子颠了一下,碾过一块凸起的路面,车里的香片晃了晃。
“你韩叔薛姨就住您家楼上。”
他带着他们拐进一条巷子,巷子窄,车开不进去,三个人只能走着。两边的楼都是那种老式的六层板楼,外墙刷了一层米黄色的漆,刷得马虎,底下的灰底子还露着。地上铺的是那种灰色的水泥砖,有些地方碎了,露出下面的土。
孙晓磊在前面带路,走到第三栋楼跟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了一会儿,把单元门打开了。楼道里光线暗,有一股消毒水混着潮湿的气味。楼梯扶手是新的,不锈钢的,亮得能照见人影。
五楼。孙晓磊停在一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圈。
门开了。
里面不大,两室一厅,墙上刷的大白,地上铺的复合地板,厨房和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椅子,卧室里有一张单人床,铺着崭新的床单,蓝白格子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巷子口那棵槐树的气味。
“这以后就是你们二老住的地方了。”孙晓磊站在门口,没进去,“邻居们也都是从老厂房那边搬过来的,韩叔薛姨就住您家楼上。”
林珊母亲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户跟前,推开窗扇往外看了看。对面楼的墙根底下,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马扎上晒太阳,有个声音飘上来,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调调她认得——是老厂的王婶。
她转过身,看着林开阳。林开阳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袋,站在门槛边上,一只脚在里头,一只脚在外头。
“进来吧。”她说。
林开阳这才迈了进来。
孙晓磊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那个鞋柜也是新的,松木的,还带着木头的生味。“钥匙有两把,这把给你们。水电费每个月从韩叔的卡上扣,回头你们把钱给他就成。有什么事儿就上楼喊薛姨,她退休了,成天在家。”
林珊母亲“嗯”了一声,手指摸着窗台上刷的乳胶漆,光滑的,干净的。
“那行,我先走了。”孙晓磊往后退了一步,“珊珊那边你们放心,有我和薛姨照应着。”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珊母亲突然喊了他一声。
“小孙。”
孙晓磊停下来,回过头。
她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那盏声控灯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跟珊珊说——”
话说了一半,卡住了。
声控灯灭了,走廊暗下来。孙晓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后半句。
“行。”他说,“我带到。”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声一声地响下去,到了四楼,停了。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有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那语气像是在招呼——大概是薛姨。
林珊母亲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林开阳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屋里缺东西。”林开阳说。
“慢慢置。”她说。
她把门关上了。楼道里又安静下来,只剩楼下那棵槐树的影子,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斜进来,在地上晃啊晃的,像水波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