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煎好了没?”韩叔叔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夹杂着电视里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急什么。”薛姨把锅铲翻了个面,鱼皮在油里滋滋地响,边缘卷起来,焦黄焦黄的。她盯着锅里的鱼,脑子里却是林开阳下楼时那个背影——肩膀塌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韩叔叔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探头看了一眼。“糊了。”
“哪儿糊了?”薛姨把鱼翻了个面,金黄色的,好好的。她瞪了韩叔叔一眼,“你就会添乱。”
“行行行,我添乱。”韩叔叔端着自己的茶杯,靠在门框上,“刚谁来了?我在屋里听见你说话了。”
“没谁。”薛姨把火关了,撒了一把葱花上去,热气蒸腾起来,葱香混着鱼香,满厨房都是。“林珊她爸。”
韩叔叔愣了一下,茶杯端在嘴边没喝。“那个林开阳?”
“嗯。”
“他来干什么?”
薛姨没急着回答,把鱼铲进盘子里,拿抹布擦了擦灶台上的油渍。水流冲过她的手背,凉丝丝的,她又想起林开阳说的那句话——“她给这个家打了八年的钱,我连一句‘收到了’都没跟她说过。”
“他来托我带句话。”薛姨把手擦干了,端起盘子往客厅走。
韩叔叔跟在后面,“什么话?”
薛姨把鱼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客厅的灯开着,白光照在桌面上,鱼身上的葱花绿莹莹的。她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他说,‘爸知道了’。”
韩叔叔没听懂,皱了皱眉。“知道什么了?”
“知道林珊这些年一直在给他打钱。”薛姨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以为那是社保发的。八年,他花了八年的钱,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韩叔叔坐在对面,筷子夹着一块鱼肉,悬在半空。“那他今天来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薛姨突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他能有什么意思。老了,觉得亏了,想找补。可是找补什么呢?林珊不需要了。”
她掏出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了一下,显示通话记录——林珊,今天,通话时长一分零八秒。
“你给林珊打电话了?”韩叔叔问。
“打了。”薛姨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她说她在海边,风很大。”
“她怎么说?”
“她什么都没说。”薛姨把鱼肉咽下去,眼睛看着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三楼那扇窗户还是暗的,玻璃上贴着的旧报纸在夜风里微微鼓动,像在喘气。“她说了一个字——‘嗯’。”
韩叔叔放下筷子,看着她。“你们女人,话都憋在肚子里,一个比一个能憋。”
“憋怎么了?”薛姨把目光收回来,“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林珊要是跟她爸哭一场闹一场,那倒简单了。她不哭不闹,每个月往那张卡里打钱,打了八年。她什么意思?她就是想让她爸活着,但她不想再当他的女儿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的新闻还在播,一个男主播在说什么经济数据,声音嗡嗡的,像远处工地打桩的声音。
“那你觉得,”韩叔叔斟酌着用词,“林开阳那句话,她能听进去吗?”
薛姨把手机拿起来,翻开通讯录,看着林珊的号码。那个号码她存了很多年了,备注名从“姗姗”改成“林珊”,后来又在前面加了个A,好让它排在通讯录最前面。
“听不听得进去,是她的事。”薛姨把手机放下,拿起筷子,“说不说,是我的事。话我带到了,别的我管不了。”
韩叔叔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薛姨夹了一块鱼腹上的肉,放到韩叔叔碗里。“吃吧,凉了腥气。”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还开着,那个唱戏的女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唱的什么听不清了,只剩下咿咿呀呀的调子,在巷子里绕来绕去,像一根扯不断的线。
三楼那扇窗户的灯始终没亮。但玻璃上贴着的旧报纸,被风撕开了更大的一角,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屋子,安安静静的,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