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房10

“薛姐。”门推开的时候，林开阳站在那儿，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

薛姨回头看他，没说话。

林开阳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楼道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了，白晃晃的光照在他头顶，把那头花白的头发照得更白。他换了件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下巴上的胡茬也刮过了，刮得不干净，下巴颏上有一道细小的血痕，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我……我想跟你说几句话。”他站在楼梯拐角处，手扶着栏杆，指节还是突出来的，但指甲缝里的黑泥洗干净了。

薛姨转过身来，一手扶着自家的门框，一手还攥着那条没解完的围裙带子。“你说。”

林开阳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过一阵浑浊的声响，像水管里堵着的气泡终于被水流冲开了。

“那张卡……我去了银行。”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天清楚了些，“柜台的人说，里面有八万三千六百块。”

薛姨没接话。

“我查了明细。”林开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旧皮鞋，擦过了，但皮面已经开裂，像干涸的河床。“从一三年开始，每个月都有。有一年断了三个月，后来又补上了。”

他的手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银行回执单，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抖。

薛姨没接。“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林开阳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几秒，慢慢收回去。他把回执单重新叠好，叠得方方正正，塞回口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怕把它弄皱了。

“薛姐，我不是……”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就是想跟你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她每个月都在打钱。”林开阳抬起头，眼眶红了，“汪慧进去的第二年，家里日子确实难。我去找过她，在商场门口等了两个钟头。她出来了，穿个工服，手上还有没洗掉的油渍。我说你妈进去了，你弟要交孩子的学费生活费，你能不能……”

他没说下去。

“她怎么说？”薛姨的声音很平。

“她没说话。”林开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塞给我，转身就走了。我站在那儿数钱，三张一百的，有一张缺了个角。”

楼道里安静了一会儿。隔壁有人在炒菜，油烟味从门缝里钻出来，葱花炝锅的香气混着一丝焦糊味。

“后来呢？”

“后来每个月都有人往我卡里打钱。我以为是社保补发的，就没问。”他把“没问”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要咽回去。“去年林峰出事，我去找她借两万。她给了。第二天我到银行一看，到账五万。”

薛姨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围裙带子垂在身侧，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老林，”她说，声音不大，“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林开阳站在那儿，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弯下了腰。他的肩膀塌下来，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想说……我对不起她。”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粗粝的颤意。“从小到大，我没护过她一天。她妈打她的时候我没拦过，她考上高中我没出过学费，她嫁人的时候我没给过嫁妆。她给这个家打了八年的钱，我连一句‘收到了’都没跟她说过。”

他抬起手，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那个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薛姐，你能不能……帮我给她带句话？”

薛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话？”

林开阳的嘴唇哆嗦了几下，那个音节在口腔里滚了好几遍，终于吐出来：

“就说……爸知道了。”

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带着锈迹和泥土。

薛姨没点头也没摇头。她低头把围裙带子重新系好，打了个结，拽了拽，确认系紧了。

“知道了。”她说。

林开阳站在楼梯拐角处，像是还有话要说，但嘴唇只是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慢慢转过身，往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扶着栏杆回过头。

“薛姐。”

“嗯。”

“她……过得好不好？”

薛姨的手停在围裙的口袋上。口袋里装着手机，屏幕暗着，通讯录里林珊的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好不好，都是她自己挣的。”她说。

林开阳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点重了脖子就会断掉。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楼下走。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薛姨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楼下的大门开了又关上，铁门碰撞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了一下，散了。

她转身进屋，关上门。

韩叔叔在客厅里看电视，抬头看了她一眼。“谁啊？”

“没谁。”薛姨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冲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林珊的号码。

这次她没有犹豫，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第三声响完，电话接了。

“姨？”林珊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里有风的声音，大概在外面。

薛姨靠着厨房的门框，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她伸手把水关了，厨房里安静下来。

“姗姗，”她说，“你爸收到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嗯。”林珊说，就一个字。

薛姨没再说下去。她听着听筒里那头的风声，呼呼的，像有人在空旷的地方站着。过了一会儿，林珊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

“姨，我在海边。风很大。”

“冷不冷？”

“不冷。太阳挺好的。”

薛姨点了点头，点完了才想起来对方看不见。“那就行。”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水池边那瓶洗洁精上，瓶身上的泡沫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膜，泛着彩色的光。

韩叔叔在客厅里喊她：“鱼还要不要煎了？锅都冒烟了！”

“来了来了。”薛姨应了一声，拧开煤气灶，倒了油进去。油锅滋滋地响起来，她把鱼从盘子里拎起来，顺着锅边滑进去，刺啦一声，油烟升起来，厨房里顿时热闹了。

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声比一声高。王爷爷家的收音机又开了，这回换了个唱戏的，咿咿呀呀的，一个女声在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薛姨把火调小了一点，盖上锅盖，擦了擦手。

窗外的太阳快落山了，把对面楼顶的瓦片染成橘红色。三楼那扇窗户还关着，但玻璃上的旧报纸撕掉了一角，露出一小块暗沉沉的玻璃，映着天边最后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