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是第二天下午去的林家。
她特意挑了三点钟,午睡起来的人这时候精神头最好,该说的说清楚,该走的走利索。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换了件藏青色的外套,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韩叔叔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她换了出门的衣服,问了一句去哪儿。
“办点事。”薛姨说,没多讲。
她把那张银行卡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放进自己钱包的夹层里,又拍了拍,确认放好了。出门的时候顺手带了一袋垃圾,扔在巷口的大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往林家那个方向走。
林家住的职工宿舍离巷子不远,走路七八分钟。薛姨走得慢,一路上碰到了几个熟人,打了个招呼,寒暄了两句。有人说“薛姐今天精神真好”,她说“还行”,脚步没停。
到了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关着,玻璃上糊着一层旧报纸,看不太清楚里面。阳台上的花早就死了,只剩几个空花盆,积了一层的灰,边角上还挂着一件褪了色的旧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瘦骨嶙峋的人站在那里。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薛姨扶着扶手慢慢往上走,三楼拐角那扇窗户还是关不严实,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她在那扇窗户前面停了一下,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继续往上走。
302的门关着。门框上的春联还在,但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来,上面沾了一层灰。春联是去年春节贴的,薛姨记得,那时候汪慧还在,林峰一家四口还住在这儿,林珊回来过的年——一个人回来的,孙晓磊还没出现。那天薛姨在楼下碰见林珊,看到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脸上带着笑,但眼睛是空的。
薛姨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比刚才重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门里面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慢吞吞的,像鞋底在地上磨。门开了一条缝,林开阳从里面探出头来。
薛姨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才几天没见,林开阳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来就不胖,现在更是皮包骨头,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脸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挂着,像一件洗大了的毛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领口松垮垮的,上面有好几个小洞。头发乱糟糟的,不知道几天没洗了,胡子也没刮,青灰色的胡茬密密麻麻地冒出来,像冬天枯掉的草。
他看到薛姨,愣了一下,眼神茫然的,像没认出来。过了几秒,他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薛姐啊……进来坐?”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门开大了些,薛姨往里面扫了一眼——客厅里乱得不成样子。地上散落着外卖盒、方便面桶、烟头、空啤酒罐,茶几上堆着没洗的碗筷,汤渍干在上面,结了一层硬壳。沙发上摊着一条被子,皱巴巴的,大概是林开阳这几天就睡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一个购物频道的主播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但在这间屋子里,那声音像一只苍蝇在嗡嗡叫。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混着烟味、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馊味。窗户关着,窗帘拉着,整个屋子灰蒙蒙的,像一只被人遗忘的地窖。
薛姨站在门口,没进去。她的手在口袋里攥了攥那张银行卡,指节有点发白。
“不进去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道里听得很清楚,“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林开阳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手指枯瘦,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薛姨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递过去。
“咯,姗姗让我转交的。”
林开阳看着那张卡,没伸手接。他的眼睛盯着那张卡看了好几秒,眼珠子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
薛姨把卡往前递了递,直接塞进他手里。林开阳的手指碰到卡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本能地攥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张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拇指在卡面上摩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这个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她……她说什么了没有?”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薛姨看着他。这个站在门口的男人,六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大半,背驼了,眼袋耷拉着,整个人像一棵被掏空了的树,还立着,但里面已经空了。他的手攥着那张银行卡,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怕它飞走似的。
薛姨忽然想起林珊小时候,大概七八岁吧,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在楼下看见林珊一个人生炉子,手冻得通红,被火星子烫了一下,哭着跑上楼去找她妈。汪慧看了一眼,说“哭什么哭,又不是断了”。那时候林开阳在旁边坐着抽烟,头都没抬。
她又想起林珊考上重点高中那年,汪慧在巷子里跟人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林开阳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有街坊看不过去,说了句“老林,你家姗姗成绩好,不读可惜了”。林开阳抬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听她妈的”。
薛姨把目光从林开阳身上收回来,声音比刚才硬了几分:
“老林哪,之前珊珊说过,离了她,你们林家就会散,你偏不信。”
林开阳的手抖了一下,银行卡差点从指缝里滑出去。他赶紧攥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的嘴唇哆嗦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张一合的,但发不出声音。
薛姨看着他,叹了口气。
“我就不进去了,”她说,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把那股酸腐的气味甩开,“晦气。”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楼道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楼道里的回声把那个“气”字拖了一拍,像一声很轻的叹息,在墙壁之间弹了一下,消散了。
林开阳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的手还攥着那张银行卡,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指节泛白。他的嘴唇还在哆嗦,眼眶里的红蔓延到整个眼周,鼻翼翕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像是被压碎了的呜咽。
薛姨转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林,”她的声音从楼梯拐角处传上来,闷闷的,“你好好想想吧。姗姗那孩子,从小到大,谁对她好过?你当爸的,心里没数吗?”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起来,一下一下的,很稳,不急不慢。薛姨下楼的时候,在三楼拐角那扇关不严实的窗户前面又停了一下。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在她脸上,凉飕飕的。她把领口拢了拢,继续往下走。
林开阳站在门口,看着薛姨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楼道里的灯闪了两下,灭了,又亮了,又灭了。最后那盏灯没有再亮起来,楼道里暗下来,只剩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他脚前的地板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银行卡。卡面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银联的标识,角落里有一行小字——那是银行的名称,他看了好几遍才认出来。卡很新,边角锋利,像从来没用过。
他把卡翻到背面,签名栏是空白的。林珊没有签名字。
他的拇指在签名栏上按了一下,像是在试探那个空白的位置有多大。然后他把卡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掌心的汗浸在卡面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湿漉漉的印记。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屋里。门在他身后虚掩着,没关严。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放,购物频道的主播已经换成了一个电视剧,一个女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
林开阳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茶几上堆着没洗的碗筷,汤渍干在上面,和卡面崭新的蓝色形成一种刺目的对比。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碗筷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把卡放正了。
然后他弯下腰,双手捂住了脸。
他的肩膀抖了几下,很轻的,像是怕被人看到。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指缝间渗出一点水光,顺着指根往下淌,滴在膝盖上那条灰色旧裤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电视里的女人还在哭,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林开阳忽然伸出手,摸到遥控器,按了一下。电视关了,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到隔壁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数着什么。
他坐在沙发上,手从脸上放下来,垂在膝盖两侧。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但脸上没有泪痕——他大概在眼泪掉下来之前就擦掉了,或者压根就没让它们掉下来。六十多年了,他大概早就学会了这个本事——把所有的东西都咽回去,吞下去,压在喉咙底下,不让任何人看到。
他转过头,看着茶几上那张银行卡。卡面上的银联标识在昏暗的光线里反着一点微光,像一颗很小的、快要灭掉的星星。
他伸手把卡拿起来,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扣上扣子,又用手掌按了按,确认放好了。那个位置离心脏很近,鼓起来一小块,像一枚方形的徽章。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窗外的光从旧报纸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但声音太小了,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楼下的巷子里,薛姨已经走出了职工宿舍的大院。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藏青色的外套照出一层暖色。她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阳光底下。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那扇窗户还是关着的,玻璃上的旧报纸灰扑扑的,阳台上的空花盆还在,那件褪色的旧衬衫还在风里飘。
薛姨看了几秒,转回头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林珊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停了一会儿,想了想,又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算了,”她低声说了一句,“让她清净清净。”
她往巷子里走,路过王爷爷家门口的时候,王爷爷坐在藤椅上打瞌睡,搪瓷杯搁在膝盖上,里面的水已经凉了。薛姨帮他把杯子拿起来,放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又把搭在他膝盖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王爷爷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没醒。
薛姨继续往里走。张大爷家的电视又开了,还是评书,这回讲的是杨家将,一个老男人在说“七郎八虎闯幽州”,声音洪亮得像在敲钟。高阿姨在门口收被子,把晒了一天的被子拍得蓬蓬响,阳光从棉絮里炸出来,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飘。
薛姨走到自己家门口,韩叔叔正在修那把坏了很久的藤椅,锤子敲在钉子上,当当当的,节奏很稳。他看到薛姨回来,抬头问了一句:
“办完了?”
“办完了。”薛姨说,换了拖鞋,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顺利不?”
薛姨想了想,说:“还行。”
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饭。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把米淘了两遍,倒进电饭煲里,按下开关。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两条鱼,放在水池里解冻。
韩叔叔在客厅里继续敲他的藤椅,锤子声一下一下的,和电饭煲运转的嗡嗡声混在一起。
薛姨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那条鱼,忽然停下来。
她看着水槽里的泡沫,想起林珊昨天站在这个位置,帮她擦盘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说“是还完了”。那孩子的表情她记得很清楚——不是赌气,不是委屈,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终于走完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之后的表情。
薛姨把鱼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还完了就好,”她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还完了就轻省了。”
窗外的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照在水槽边的洗洁精泡沫上,折射出细碎的彩色光斑。和昨天一模一样。只是今天站在这个位置的人,少了一个。
薛姨把鱼收拾干净,抹上盐和料酒,放在盘子里腌着。她擦了擦手,走到客厅,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本旧相册,翻到其中一页。
那页夹着一张老照片,边角已经泛黄了,上面有几个小孩子站成一排,是巷子里那几年春节拍的。林珊站在最边上,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那是薛姨给她做的,汪慧舍不得给她买新衣服,薛姨看不下去,自己扯了布做了一件。照片里的林珊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手里面还攥着一个橘子。
薛姨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好孩子,”她轻声说,把相册合上,放回茶几下面,“以后都是好日子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进厨房。鱼还在水池边的盘子里腌着,她打开冰箱,拿出葱姜蒜,一样一样地切好,码在鱼身上。
窗外的太阳慢慢西斜,把厨房照得暖烘烘的。薛姨系着蓝底碎花的围裙,站在灶台前面,等油锅热起来。
巷子里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出一地的红纸屑。孩子们的笑声从巷子口传过来,清脆得很,像一把碎银子撒在地上。
和平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