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那个面料展，我查过了。”林珊把手机递到孙晓磊面前，屏幕上是展会的页面，“有一家做有机棉的，我想拿他们的料子做春装。”

“那就去谈。”孙晓磊接过手机划了两下，“我让那边提前约个会议室，你们单独聊。”

“不用搞特殊。”林珊把手机拿回来，“我就以普通客户的身份去，价格好谈。”

孙晓磊看了她一眼，没吭声。过了几秒，他说：“那你到时候别心软，人家一喊林老师你就不好意思压价。”

“我什么时候心软过？”

“上回那个辅料商，报价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十五，你说人家不容易，少赚点就少赚点。”

林珊愣了一下，想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声音闷在被子里：“那是小周的老乡，刚创业，能帮一把是一把。”

“帮可以，别把自己帮亏了。”孙晓磊伸手把她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春装要是亏了，婴儿室的电费我可不给你出。”

“你敢。”林珊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弯了。

周三早上，林珊五点半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摸黑穿了衣服，走到儿童房门口看了一眼。糖糖果果睡得横七竖八，果果的脚丫子蹬在糖糖的肚子上，两个人都没醒。

她开车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高速上车不多，她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头发往后飘。开到一半，手机响了，车载蓝牙显示“孙晓磊”。

“到哪了？”

“刚过嘉兴服务区。”

“开那么快干嘛，又不赶时间。”

“限速一百二，我开一百一，不快。”林珊把车窗关上，风声小了，“你昨晚没睡？”

“睡了，刚醒。”孙晓磊的声音带着鼻音，“糖糖五点哭了一嗓子，我起来的。”

“她怎么了？”

“做梦了吧，我拍了两下又睡了。”他顿了一下，“你早饭吃了吗？”

“没，到杭州随便吃一口。”

“服务区停一下，买个包子也行。”

“知道了知道了。”林珊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但下一个服务区她还是拐了进去，买了一杯豆浆两个包子，坐在车里吃完才继续上路。

展会九点半才开始，她九点就到了。场馆里还在做最后的布置，工人们搬着展板走来走去。她找到那家有机棉的展位，一个年轻男人正在往架子上挂样布，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您是……先来的客户？”

“嗯，先看看。”林珊伸手摸了摸挂出来的样布，手感软糯，透气性应该不错，“你们王总在吗？”

“王总堵在路上了，马上到。您先坐，喝杯水。”年轻人手忙脚乱地去倒水，差点碰倒旁边的样布架子。

林珊接过来喝了一口，站在展位里慢慢看。有机棉的料子分了七八个等级，她一块一块摸过去，心里大概有了数。摸到第五块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短发，背着一个大帆布包，风风火火的。

“哎呀，林老师！”女人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伸出手，“我是王芸，久仰久仰。路上堵了一个小时，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我也刚到。”林珊跟她握了握手，“你们这季的有机棉不错，这块——”她指了指刚才摸的第五块，“克重多少？”

“一百八十克，专门做婴幼儿内衣的，A类标准，无荧光剂。”王芸从架子上把样布取下来，递到她手里，“您摸这个手感，我们做了水洗预处理，缩水率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

林珊把样布贴在脸上蹭了蹭，确实软。她想了想，问：“做春装外套的话，这个克重会不会太薄？”

“我们有二百二十克的，适合做外套，您等一下。”王芸转身从箱子里翻出一块米白色的样布，“这个，刚出的，还没正式推。”

两个人蹲在展位里，样布铺了一地，一块一块地摸、揉、扯，讨论面料密度、染色工艺、交货周期。年轻人在旁边站着，插不上话，只能递水。

“价格呢？”林珊终于问到了关键。

王芸报了一个数。

林珊没说话，低着头继续揉那块二百二十克的样布，揉了好一会儿，抬头说：“太高了。我知道你们是德国进口的织机，但棉纱是国内采购的，这个价格说不通。”

王芸笑了笑：“林老师还是这么懂行。那您说多少？”

林珊报了一个数，比王芸的报价低了百分之二十。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磨了二十分钟，最后定在中间价。王芸叹了口气：“也就是您，换了别人这个价格我真不做。”

“那咱们签个长期协议，量大了你自然不亏。”林珊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酸，晃了一下。

王芸扶了她一把：“您慢点。对了，听说您在那边弄了个婴儿室？圈里都传开了，说您那儿能带孩子上班。”

“嗯，有小孩的都能带。”

“那我改天得去参观参观。”王芸笑着说，“我们这行，女的多，生孩子就得走，走了就回不来。您这是做了件大好事。”

林珊没接话，低头把样布叠好，说了句“周三让人把合同发你”，就往外走。

出了展馆，她站在门口给孙晓磊发了一条微信：“谈成了，比你给我的预算低了百分之八。”

秒回：“厉害。中午吃了吗？”

“还没。”

“对面有一家面馆，大众点评上搜得到，去吃一碗。”

林珊抬头看了看马路对面，确实有一家面馆，招牌上写着“片儿川”三个字。她走进去，点了一碗，坐在靠窗的位置，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好吃吗？”孙晓磊问。

“咸了。”

“那你少吃点，晚上带你去吃好的。”

“不用，我下午就回去了，果果下午要是闹觉你搞不定。”

孙晓磊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然后说：“我刚才去婴儿室看了一眼，小王家的悠悠会翻身了，翻过去翻不回来，趴在那儿喊，阿姨在给她录视频。”

林珊看着屏幕笑了，筷子夹着面条停在半空。

“那你让她把视频发给我。”她打完这行字，又加了一句，“我吃完就回，两个半小时到家。”

“慢点开，不着急。婴儿室有我在。”

林珊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吃面。面确实咸了，但她还是把汤喝了大半碗。结账的时候老板娘说十二块钱，她扫了码，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打包了一份卤牛肉。

“给家里孩子带的？”老板娘问。

“嗯，给孩子爸带的，他爱吃肉。”

老板娘笑了：“那您真有心。”

林珊拎着牛肉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坐进去，在驾驶座上闭眼休息了一会儿。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她睁开眼，发动车子，上了高速。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她把车停好，拎着牛肉上楼，推开门，听见婴儿室里传来笑声。她走过去，站在门口，看见孙晓磊坐在地垫上，糖糖骑在他肩膀上揪他的耳朵，果果趴在他腿上啃一个磨牙棒，旁边还有两个员工的孩子在爬来爬去。阿姨坐在角落里，笑得直拍大腿。

孙晓磊看见她，龇牙咧嘴地说：“你闺女要把我耳朵揪下来了。”

林珊靠在门框上，把手里的卤牛肉晃了晃：“那你还想不想吃了？”

“想。”他老老实实地说。

糖糖看见妈妈，松开爸爸的耳朵，张开胳膊扑过来。林珊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果果听见动静，也抬起头，看见妈妈，磨牙棒都不要了，伸手就要抱。

孙晓磊把果果递给她，站起来揉了揉耳朵，接过她手里的卤牛肉。

“谈成了也不给我打个电话。”他说。

“发微信不一样吗。”

“不一样，我想听你说。”他看着她，眼睛里有笑意。

林珊抱着两个孩子，腾不出手，就用下巴朝厨房的方向努了努：“牛肉切片装盘，热一热，我饿了。”

“你中午没吃饱？”

“咸，没吃多少。”

孙晓磊叹了口气，拎着牛肉进了厨房。林珊抱着孩子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切牛肉。糖糖在她怀里伸手够台面上的盘子，她往后退了一步。

“孙晓磊。”她叫他。

“嗯。”

“王芸说圈里都传遍了，说我在公司弄了个婴儿室。”

“那不是挺好的，免费宣传。”

“她说这是做了一件大好事。”林珊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是自己没办法，才弄了那么个地方。”

孙晓磊切牛肉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没办法的时候，想了个办法，顺便帮了别人一把。这不就是好事吗。”

林珊没说话。糖糖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她把孩子换了个手抱着。

“切片还是切块？”孙晓磊问。

“切片，薄一点。”

“你还挺讲究。”

“废话，我是做服装的，讲究是本能。”

孙晓磊笑了，刀起刀落，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撒了一点蒜末和醋，端上桌。

林珊坐下来，夹了一片放进嘴里。不咸了，刚好。

“好吃吗？”他问。

“嗯。”

糖糖坐在她腿上，伸手要抓盘子里的牛肉，她夹了一小片吹凉了塞进她嘴里。小家伙吧唧了两下，眼睛亮了，伸手还要。

“不能吃了，你才几个牙。”林珊把她的手轻轻按下去。

果果在地垫上看见姐姐在吃东西，开始哼哼唧唧地往这边爬。孙晓磊把他捞起来放在腿上，也夹了一小片喂给他。

“你看，两个都随你，嘴馋。”他说。

“随你。”林珊头都没抬。

窗外天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婴儿室里传来一个小孩哭了一嗓子，阿姨的声音轻轻地哄着，很快又安静了。

林珊又夹了一片牛肉，慢慢嚼着，看着对面一大一小两个人在抢最后一片牛肉，没忍住，笑了。

夺房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