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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房5

夺房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锅碗的碰撞,是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客厅听不清在说什么。我睁开眼,毯子还好好地盖在身上,沙发扶手上那件黑色大衣不见了。玄关的感应灯已经灭了,客厅里亮着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发现茶几上多了一杯水,旁边放着一板阿莫西林和一盒创可贴。水还是温的。

厨房里的电话声停了。孙晓磊探出头来,看到我已经坐起来,神色自若地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新的热水。

“醒了?脸还疼不疼?”

我摸了摸脸上的伤口。过了一夜,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不碰的话没什么感觉。

“好多了。”

他把热水递给我,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手腕和那只低调的表。

“我让律师查过了,”他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谈正事时的干脆,“你弟和你妈伪造签名的事,证据链是完整的。派出所那边有笔录,你手里的转账记录也够。如果要走法律程序,今天就可以递材料。”

我端着水杯,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就要走法律程序?”

“昨天你从那个房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我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水。温水流过喉咙,胃里暖起来。

“还有一件事,”他说,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方盒,搁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昨晚说的那些话,不是临时起意。你要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这个可以先放着。但我得让你知道,我说出口的话,没有收回去的。”

那个小方盒是墨蓝色的绒面,没有任何Logo。

我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拿起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很简单的戒指,铂金素圈,没有钻,内壁上刻了极细的一行字。我凑近了才看清——“珊,安。”

不是“爱”,是“安”。

他把所有热烈的、汹涌的东西都压下去了,只留下一个“安”字。

“孙晓磊,”我合上盒子,看着他的眼睛,“你今天有空吗?”

“怎么?”

“陪我去一趟民政局。”

他愣了一秒,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不是昨晚那种温和的笑,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来不及掩饰的、近乎孩子气的表情。

“现在?”

“现在。”

他把车开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刚好八点半。

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年轻情侣,手挽着手,脸上带着那种即将踏入某种未知生活的紧张和雀跃。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那些面孔,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昨天这个时候,我还在派出所的走廊里,一巴掌扇在林峰脸上。

“在想什么?”孙晓磊熄了火,侧头看我。

“在想,”我说,“我好像应该紧张才对。”

“紧张什么?”

“不知道。可能就是觉得,这一切太快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放在中控台上。我看着他的手——中指上还缠着我昨天帮他贴的创可贴,横着缠的,贴得很牢。

我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热,掌心那层薄茧贴着我的手背,有一种粗糙的、真实存在的触感。他握了一下,松开,推开车门。

“走吧。”

拍照的时候,工作人员让我们笑一笑。我对着镜头,嘴角有点僵。孙晓磊站在我旁边,忽然用拇指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掌心。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正对着镜头,表情很认真,但嘴角是翘着的。

快门声响了。

拿到红本子的时候,外面出了太阳。阳光从民政局的大门玻璃上反射进来,落在红本子的烫金字体上,亮得有点晃眼。

孙晓磊把两个本子都拿过去,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进了自己大衣的内袋里。

“我来保管。”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我又不会弄丢。”

“不是怕你弄丢。”他拉开车门让我上车,“是怕你后悔的时候找不到。”

我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谁说我会后悔?”

他绕到驾驶座那边上车,发动引擎,把暖风打开。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看了我一眼。

“林珊。”

“嗯?”

“你不会后悔的。”他说,“我保证。”

我没接话,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脸上那道痂还在,嘴角却是翘着的。

下午两点,我们到了法院。

孙晓磊的律师已经到了,在门口等着。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方,短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干练得很。

“林女士,”方律师跟我握手,“孙总已经把您的情况跟我说了。材料我整理过了,证据链很完整,胜诉的可能性非常大。”

她把公文包打开,里面厚厚一摞文件,分门别类地用彩色标签贴着。

“这是您这些年给林峰夫妇的所有转账记录,总计36万7千,其中28万8标注为‘彩礼’,剩下的都是日常转账和学费缴费。这是您每个月房贷被划走的记录,三年零四个月,总计14万2千。这是您名下的房产证复印件,以及林峰夫妇伪造签名进行过户的证明材料,派出所那边已经盖了章。”

她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这个,”方律师推了推眼镜,“林峰和钱敏在直播间里对您进行诽谤的录屏,一共六段,总时长四小时二十分钟。我们已经做了文字整理和公证。”

我看着那摞材料,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这些数字我太熟悉了。每一笔转账、每一次划款,我都记得。不是因为计较,是因为每一笔钱都是我加班到深夜、出差跑断腿、在谈判桌上跟人拍桌子吵出来的。

我记得林峰结婚那天,我把那张28万8的银行卡递给他时,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塞进了口袋,扭头去跟伴郎团喝酒了。

我记得钱敏怀孕那年,她说想吃车厘子,我买了五箱寄过去,运费比车厘子还贵。

我记得侄女上幼儿园的第一天,我请了半天假去送她,她抓着我的手不肯松开,我蹲下来跟她说“姑姑晚上来接你”。

晚上我去接她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林峰说钱敏提前来接走了,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

“方律师,”我说,“把这些都递上去。”

方律师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递完材料出来,我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孙晓磊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我旁边。

“紧张?”

“不紧张。”我说,“就是觉得,这一递出去,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你昨天扇林峰那一巴掌的时候,就没回头路了。”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阳光下,深蓝色的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手插在裤袋里,表情很淡。

“走吧,”他说,“回去等消息。”

传票来得比方律师预想的还要快。

第三天上午,方律师打电话过来,说法院已经立案,传票会在三天内送达林开阳一家。她在电话里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法院那边对伪造签名过户的事很重视,可能会追究刑事责任。”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孙晓磊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我的表情,没问,只是把咖啡放在我面前,在我旁边坐下来。

“传票快到了?”

“嗯。方律师说,伪造签名的事可能判刑。”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我手背上。

“我不是心软,”我说,声音有点哑,“我就是觉得,这么多年,原来这么简单的事,非要走到这一步才行。”

“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但——”

“没有但是。”他打断我,语气很轻,但很坚决,“林珊,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把他们的贪婪、自私、理所当然,一样一样摆出来,让法官来判。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他们该付的代价。”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把我的手握紧了一点:“你昨天问我,这一切是不是太快了。我告诉你,我孙晓磊这辈子做过最慢的事,就是等到你愿意跟我进民政局。”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昨晚百度了一晚上。”他面不改色地说。

林开阳一家收到传票的那天,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先是林峰,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然后是钱敏,换了三个号码轮番打,拉黑一个换一个。最后是我妈。

她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看方律师发来的开庭通知。屏幕上的号码亮起来,备注名是“妈”。这个备注名我存了十几年,从来没有改过。

我接了。

“林珊!你是不是疯了!”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和那天在派出所里一模一样,“你把你妈告上法庭?!你还是人吗!传票都寄到家里来了,你让你爸的脸往哪搁!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你!”

“妈,”我说,声音很平,“传票上写的是林开阳、汪慧、林峰、钱敏四个人。不是只有你。”

“你——”

“伪造签名的事,是你们四个人一起干的。警察查得很清楚,派出所的笔录上,你们都签了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是你弟弟的主意!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

“你只是签了个字?”我替她说完,“妈,房本上的签名是你写的。笔迹鉴定报告我手里有一份,你要不要看看?”

她不说话了。

“七天之内搬出去,这句话我说过了。你们没搬。传票的事,怨不得别人。”

“林珊,”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刚才的尖利变成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哀求的语调,“你就不能放过你弟弟吗?他还年轻,有两个孩子要养,你要是让他坐了牢,你侄女怎么办?你——”

“妈。”我打断她,“林峰今年三十二了。他不年轻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我也是你女儿,”我说,声音终于有些发抖,但我咬着牙没有让它变调,“我也是你生的。”

说完这句话,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上面显示通话时长四分十三秒。四分十三秒,把我跟这个女人三十年的关系,说完了。

孙晓磊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水果。他什么都没问,把碗放在我手边,在我旁边坐下来。

“我妈刚才打电话来了。”我说。

“嗯。”

“她说让我放过林峰。”

“你怎么说?”

“我说林峰三十二了,不年轻了。”

孙晓磊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水果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开庭那天,是个晴天。

法院门口的法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我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看到林峰一家子已经等在法院门口了。

林峰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眼睛底下乌青一片,看起来这几天没怎么睡。钱敏站在他旁边,肚子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手里攥着一个帆布袋,脸色蜡黄。我妈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红色外套——大概是专门为今天买的,想显得体面一些。我爸站在最后面,低着头,还是那副灰扑扑的样子。

看到我下车,林峰第一个冲过来。

“林珊!”他眼睛通红,声音嘶哑,“你真要把我们都弄死你才甘心是不是!”

老周从后面走上来,挡在我面前。林峰看到老周,脚步硬生生停住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林峰,”我从老周身后走出来,站在他面前,“今天是法院开庭,不是我来找你的事。是你自己做的事,到了该还的时候了。”

“我做什么了?!那房子是妈的!妈愿意给谁就给谁!”

“房子是我的。”我一字一句地说,“首付是我出的,贷款是我还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跟钱敏在里面住了三年多,没交过一分钱水电费,没还过一分钱房贷。你们伪造我的签名把房子过户到你们名下,这是盗窃。”

林峰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钱敏在后面拉了他一把,小声说:“别说了,进去吧。”

我妈站在台阶上,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站在我身后的孙晓磊身上,又移回来,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法院。

我爸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用一种我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

孙晓磊走到我身边,手轻轻搭在我后背上。

“进去吧。”

我点了点头。

法庭比我想象的要小。

审判席、原告席、被告席,中间隔着一道矮矮的木栅栏。我坐在原告席上,方律师坐在我旁边,面前摊着那一摞彩色标签的文件。孙晓磊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我。

被告席上,林峰、钱敏、我妈、我爸,四个人挤在一起。他们没有请律师,我妈想自己辩护,被法官提醒了两次“请围绕案件事实发言”。

方律师的陈述干净利落,每一份证据都对应一个诉求。转账记录、房贷划款凭证、房产证、伪造签名的鉴定报告、派出所的询问笔录、直播录屏的公证材料——一份一份递上去,像搭积木一样,严丝合缝。

被告席上,我妈几次想插嘴,都被法官制止了。

轮到林峰发言的时候,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是我姐自愿给的……我们没有强迫她……”

方律师站起来,平静地说:“审判长,原告有证据表明,原告的银行卡长期被被告林峰及其配偶持有并使用,其中多笔大额转账未经原告本人授权。相关证据已提交。”

法官翻看了一下材料,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林峰身上。

“被告林峰,原告名下的银行卡,为何会在你手中?”

林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钱敏在旁边推了他一下,小声说了句什么。林峰像被提醒了似的,大声说:“是她自己把卡给我们的!她说让我们随便用!”

方律师不紧不慢地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审判长,这是原告名下银行卡近三年的交易明细。其中在原告本人出境期间,有多笔在境内的消费记录和ATM取现记录。原告出境记录已附在材料第47页。”

林峰的脸从红变白。

法官接过材料,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被告席上的四个人。那种目光不重,但像一束光照在灰尘上,什么都藏不住。

庭审进行了将近三个小时。

最后陈述的时候,方律师说了几句话,我记了很久。

她说:“我的当事人林珊女士,三十年来,一直在扮演一个好女儿、好姐姐的角色。她放弃重点高中走读名额、省下饭钱给弟弟买球鞋、工作后把大部分收入都寄回家、弟弟结婚时掏出全部积蓄凑彩礼、弟弟一家四口在她的房子里住了三年多。她做了所有社会期待一个‘好姐姐’该做的事。”

她顿了顿。

“但法律不保护‘好姐姐’。法律保护的是林珊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她的财产权、她的姓名权、她的人格尊严。被告四人,利用亲情、利用信任、利用林珊女士三十年来对他们的付出,肆意侵犯她的合法权益。这种行为,不应该因为‘他们是你的家人’而被原谅。”

法官宣判的时候,整个法庭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关于财产纠纷部分,”法官翻开判决书,“被告林开阳、汪慧、林峰、钱敏,在原告林珊不知情的情况下,使用其名下银行卡进行消费、取现,累计金额达36万7千元,其中包含原告为被告林峰支付的彩礼28万8千元。被告四人未经原告授权,擅自将原告名下房产过户至被告林峰名下,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法庭。

“判令被告四人,赔偿原告林珊经济损失连本带利,共计人民币一百万元。限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付清。”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被告席上,钱敏的身体晃了一下,林峰伸手扶住她,自己的脸色却白得像纸。

我妈猛地站起来:“一百万?!我们哪有那么多钱!法官,你不能——”

“肃静!”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我妈被法警按回了座位上,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把脸上那层粉底冲出了两道沟。

我爸始终低着头,像一截枯掉的木头,一动不动。

法官翻到下一页。

“关于伪造签名、非法过户房产一案,”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经审理查明,被告汪慧,在女儿林珊不知情且未经授权的情况下,伪造其签名,将登记在林珊名下的房产非法过户至被告林峰名下。该行为情节恶劣,严重侵犯了原告的合法财产权益,且涉案金额巨大,社会影响恶劣。”

他停顿了一下。

我妈的身体开始发抖。那种抖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颤栗。

“针对汪慧女士的行为,”法官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相关规定,判处汪慧有期徒刑一年,立即执行。”

我妈的腿软了。

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法警走过去扶她,她的身体像一摊泥一样,怎么也站不直。

“不……不……”她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人的声音,“我不要坐牢……我不要坐牢……林珊!林珊你说话啊!我是你妈!我是你亲妈!”

她朝我这边扑过来,被法警拦住了。她的手指在空中胡乱抓着,指甲上还残留着昨天剥橘子的痕迹,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我坐在原告席上,看着她。

这个女人,生了我,养了我,教会了我说话、走路、认字。也是这个女人,在我考上重点高中的时候说“你弟弟还小,家里没钱供两个,你读个中专就行了”;在我工作后每个月把工资打回家的时候说“这才多少,你弟弟要结婚,你得攒着”;在我把28万8的银行卡递给林峰的时候,站在旁边笑出了声,跟亲戚说“我们家珊珊有本事,能挣钱”。

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恐惧是真的。她的绝望也是真的。

但她做的那些事,也是真的。

我没有说话。

法官的法槌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旁听席上,孙晓磊始终没有动。他坐在第一排,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从始至终,他没有看过被告席一眼。

法警把我妈带出法庭的时候,她一直在哭。那种哭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抽泣,每走几步就抖一下。

我爸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着我妈被带走的背影,嘴唇动了几下,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愤怒,有悲哀,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像是被人从梦里扇醒之后的茫然。

然后他低下头,又变回了那截灰扑扑的木头。

林峰站在被告席上,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法官手里的判决书,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数上面的数字。

“一百万……一百万……”他喃喃地念了两遍,忽然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地瞪着我,“林珊,你这是要我的命。”

我看着他。

这个我背了十年的弟弟,这个我用第一笔工资给他买手机的弟弟,这个我掏空积蓄帮他娶老婆的弟弟。

“林峰,”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是你自己欠的。”

他的脸扭曲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像野兽一样的低吼,猛地攥紧拳头。老周从旁听席上站起来,但林峰最终没有动。他攥着拳头站了几秒,然后松开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钱敏坐在他旁边,双手捂着肚子,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那个花三千块做的美甲,在被告席的木桌沿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抓痕。

法警开始清场。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方律师在旁边收拾文件,把那些彩色标签的文件一摞一摞地放回公文包里。那些标签是我这些年所有的积蓄、所有的付出、所有被当作理所当然的牺牲。

孙晓磊从旁听席上走过来。

他站在我面前,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伸过来。

我看着他的手——中指上那条创可贴已经揭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浅浅的粉色疤痕,横着绕了手指半圈,像一枚摘不掉的戒指。

我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热,握得很紧,但不疼。

“走吧。”他说。

我跟着他走出法庭。身后传来林峰压抑的哭声和钱敏絮絮叨叨的“怎么办怎么办”,还有我爸始终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法院门口的阳光比进来的时候更亮了一些。法桐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几片,落在台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十一月的空气又干又冷,灌进肺里的时候像喝了一口冰水,整个人都清醒了。

孙晓磊站在我旁边,大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那个红本子。

“给你。”他说。

“你不是说要保管吗?”

“那是怕你后悔。”他把红本子塞进我手里,“现在不用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结婚证。烫金的字体在阳光下反着光,翻开第一页,照片上的两个人并肩坐着,一个嘴角僵硬,一个嘴角翘着。

“孙晓磊。”

“嗯?”

“我今天把他们都告了。”

“我知道。”

“我妈被判了一年。”

“我知道。”

“你不觉得我——”

“林珊。”他打断我,转过身来,正对着我,“你昨天问我,这一切是不是太快了。我现在告诉你答案。”

他看着我,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骨下面的阴影都照亮了。

“你花了三十年才走到这一步。不快。”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也笑了。不是法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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