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晓磊的车开进了一个我不太熟悉的小区。

不是他公司的方向，也不是我印象中他常住的那套公寓。地下车库的灯光惨白，照着湿漉漉的地面，车轮碾过去带起一阵沙沙的水声。

他停好车，熄了火，解开安全带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先上楼。”

我没问这是哪儿。跟着他进了电梯，看他在按键面板上按了十八楼。电梯门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他比我高了快一个头，大衣还披在我身上，他自己只剩一件深灰色的毛衣。

门锁是电子锁，他按了两下就开了。玄关的灯是感应的，亮起来的瞬间我扫了一眼——鞋柜是新的，门口只有一双男士拖鞋。

“新房子？”我问。

“上个月刚收的。”他把钥匙搁在玄关台上，弯腰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没拆封的拖鞋，拆了包装袋放在我脚边，“本来想着装修完散散味再搬，今天正好用上。”

我换了拖鞋，跟着他往里走。

房子很大，装修是那种简洁的冷色调，灰白为主，家具不多，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和一台电视，茶几上光秃秃的，连杯水都没有。厨房倒是一应俱全，灶台上还贴着保护膜，冰箱也是新的，嗡嗡地运转着。

“你坐会儿。”孙晓磊把我按到沙发上，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冰箱门开合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感。

脸上那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刺痒了。我把大衣从肩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看见大衣领口沾了一点血迹，是我蹭上去的。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飘出一股香味。

不是什么复杂的味道，就是最普通的面条，混着葱花和酱油的香气。那种味道太家常了，家常到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没过多久，孙晓磊端着一个碗从厨房出来。

碗是那种日式的大陶碗，白底蓝边，盛了满满一碗汤面。面条卧在清亮的汤里，上面卧了一个煎蛋，蛋黄刚刚凝固，边缘煎得微焦。旁边撒了葱花和几滴香油，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他端着碗走过来的时候，我看到他左手中指上贴了一个创可贴，很新，还没来得及沾水。

切东西的时候划的。

他走到我面前，弯腰把碗放在茶几上，顺手从茶几下层抽出一张隔热垫垫在碗底——这个细节让我愣了一下，这房子明明是新搬的，连茶几下层放了什么都记得这么清楚。

“珊珊，”他说，语气比之前在派出所里软了不知道多少，“过来先吃点东西吧。”

他在沙发旁边蹲下来，视线和我平齐。

“他们会后悔没好好珍惜你的，”他说，声音不大，像怕惊着什么东西似的，“这都不重要了。”

我低头看着那碗面。

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我看不清面条有多少根，看不清葱花切得匀不匀，只看见汤面上泛着一点油光，煎蛋的边缘煎出了一圈焦脆的蕾丝边。

小时候发烧，我妈也会给我煮面。白水煮挂面，放一勺盐，滴两滴香油，端到床头的时候碗沿磕在床头柜上，磕出一声闷响。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吃，眼神里有一种我后来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爱，更像是一种责任履行完毕之后的如释重负。

那碗面我吃了很多年，直到林峰上了初中，我妈说“你大了，该自己会做饭了”。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吃过别人给我煮的面。

我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底是酱油和猪油调的，简简单单，但每一口都是热的。

吃了两口，我停下来。

孙晓磊还蹲在旁边，没走，也没催。他的手搭在膝盖上，中指上那个创可贴在灯光下白得发亮。

“你手怎么了？”我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缩回去：“没事，切葱的时候划了一下。刀太新了，没开好。”

我看着他。一个公司老板，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刚才在派出所里冷着脸让人搜身、扔东西，现在蹲在沙发旁边，手指上贴着创可贴，解释说刀太新了。

“你没怎么做过饭吧。”我说。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看得出来？”

“创可贴贴的位置不对，应该横着缠，你竖着贴的，一弯手指就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试着弯了一下手指，创可贴果然翘起来一个角。他扯掉那条，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新的——他口袋里居然还备着创可贴。

“我帮你。”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伸手拿过创可贴。

他愣了一下，把手递过来。

我撕开包装，把创可贴横着缠在他中指上，压平两端，又用手指按了按确保贴牢。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茧，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手。

“好了。”我说。

他没说话。我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我。

那个眼神和之前在派出所走廊里不一样。那时候他说“如果我说不是呢”，语气里带着试探，像在等一个答案。现在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的脸，目光从我眼睛移到脸上那道伤口，又移回眼睛。

“吃面吧，”他先移开视线，站起来，“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吃完。煎蛋的蛋黄是溏心的，咬破的时候流出来，混在汤里，把汤底染成淡淡的金色。葱花切得不太均匀，有的长有的短，一看就是生手。

但我把汤也喝完了。

孙晓磊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我喝完最后一口汤，伸手把碗接过去。

“够不够？锅里还有。”

“够了。”

他没动，端着碗坐在那，目光落在空碗上，像在想什么事情。

“林珊，”他忽然叫我的全名，语气认真起来，“我今天在你家里人面前说的那些话，有些是临时编的，有些不是。”

我看着他的眼睛。

“搜身、扔东西、说房子是你的，这些是我安排的。”他说，“但‘老婆’那两个字，不是。”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还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城市的灯光。

“我知道今天不是合适的时机，”他说，把碗放在茶几上，转过身面对我，“你刚跟你家里撕破脸，刚把房子要回来，你需要时间缓一缓。这些话我可以晚点再说。”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今天做那些事，只是为了帮你撑场面。”

我看着他的脸。这个男人今天替我扇了我爸的耳光，替我把我一家人从房子里赶出去，替我搜出了四张银行卡，现在蹲在我面前，手指上贴着我帮他缠的创可贴，跟我说这些话。

“孙晓磊，”我说，“你知道我刚跟我妈他们闹成这样，以后他们家有什么事，可能还会来找我。”

“我知道。”

“我弟那个人你也看到了，他不敢找你，但说不定会去你公司闹。”

“让他来。”

“我——”

“林珊。”他打断我，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今天从那个房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后视镜里那栋楼在变小。你看到了吗？”

我愣了一下。

“我看到了。”他说，“你看了两秒，然后就没再回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我面前。

我没哭。但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眶已经湿了。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纸巾上有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干净净的，和这间新房子一样，什么都是新的。

“面很好吃，”我说，“虽然葱切得不太行。”

孙晓磊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不是商场上的客气，不是派出所里的冷厉，是那种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整张脸都变得柔和的笑。

“下次我注意。”他说。

窗外雨声渐小，厨房里还亮着灯，灶台上散落着葱叶和蛋壳，案板上有一道浅浅的新刀痕。这间新房子空荡荡的，但这一刻，厨房的灯亮着，碗里的热气散尽了，空气里还残留着猪油和葱花的气息。

孙晓磊站起来，把空碗收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沙发上那条毯子是新的，盖着睡一会儿。卧室还没收拾，回头再弄。”

他进了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靠在沙发上，把那条毯子拽过来搭在身上。毯子是浅灰色的，摸起来软乎乎的，标签还没剪，垂在沙发边缘一晃一晃。

厨房里传来洗碗的声音，碗筷碰撞的脆响，水流冲刷的哗啦声，然后是关水龙头、拧干抹布、把碗放进橱柜。

这些声音太普通了。普通到像是在任何一个寻常的傍晚，普通到我几乎忘了今天早上我还在酒店里躲着，普通到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这样过了很久。

我闭上眼睛。

雪松味的大衣叠在沙发扶手上，创可贴还剩下两片在孙晓磊的口袋里，厨房的灯还亮着。

雨停了。

我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迷迷糊糊之间，感觉有人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我的肩膀。一个脚步声走远，然后客厅的灯灭了，只剩玄关那盏感应灯还亮着微光。

又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有人在我旁边坐下来，沙发微微凹陷了一点。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碰我，就那么坐着。

我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把毯子裹紧了一点。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我几乎能听见他的呼吸。

然后我听见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把一整天的疲惫都从胸腔里吐了出来。

“……睡吧。”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我说，还是在对他自己说。

我闭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这间新房子还是空荡荡的，但黑暗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好像就没那么空了。

夺房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