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孙晓磊开车送我回了那套房子。
车子在楼下停稳的时候,我看见三楼客厅的窗帘动了一下。有人在往外看。
“你在这等着。”孙晓磊熄了火,拉开后车门让我下来,“外面冷。”
我没应声,只是跟着他往楼道里走。他也没拦我,只是步子放慢了一点,刚好把我挡在身后半个身位。
三楼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钱敏尖细的嗓音,像是在跟谁连麦:“……哎哟别提了,碰上硬茬子了,不过房子我们肯定住着呢,她能怎么着——”
孙晓磊推门进去的时候,钱敏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客厅里比早上更乱了。地上堆着几个敞开的行李箱,衣服、充电线、孩子的玩具摊了一地。林峰蹲在地上往箱子里塞东西,我妈坐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我爸半边脸还肿着,靠在阳台门边抽烟。钱敏挺着肚子窝在单人沙发里,手机支在茶几上,屏幕上还飘着弹幕。
孙晓磊站在玄关,没换鞋,黑色大衣的下摆蹭过鞋柜上那堆没拆的快递盒。他扫了一圈客厅,目光在林峰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像在看一件该扔还没扔的旧家具。
“老周。”
身后的老周应了一声,带着三个人鱼贯而入。
我妈腾地站起来:“你们干什么?这是我们家——”
“你家?”孙晓磊终于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房产证上写的是你名?”
我妈噎住了。
林峰扔下手里的衣服,站起来挡在沙发前面:“我警告你们别乱来啊,我报警——”
“报。”孙晓磊往客厅中间走了两步,鞋底踩过地板上一件粉色的儿童外套,没低头看,“正好让警察看看,你们占着别人的房子,还在这一哭二闹三上吊。”
他停下来,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弹幕还在刷,有人问“怎么了怎么了”,钱敏慌慌张张伸手去够手机。
老周比她还快。一把抄起手机,拇指一划关了直播,随手塞进自己兜里。
“你——”钱敏脸涨得通红,手指着老周,指关节都在抖。
孙晓磊没理她,侧头对老周说了句话,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明天的工作安排:
“把其他人的东西全部扔出去。还有那个孕妇身上的包,除了他们的私人物品,把他们身上的银行卡全都搜出来。这都是我老婆林珊的。”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是所有人脑子里那根弦同时绷到极限、还没来得及断裂之前的死寂。
然后我妈炸了。
“你说什么?!”她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刮过黑板,“搜身?!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搜我们的身!林珊!林珊你听见没有!你就这么看着你男人欺负你亲妈?!”
我站在玄关没动。
孙晓磊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一下头。
他转回去,声音依然很平:“林珊的东西,一分一厘都不该在你们口袋里。你们从这房子里拿走的现金、刷她的卡取的钱、用她身份证办的银行卡,今天全给我吐出来。”
“我们没有!”钱敏尖声道,“那是她自己愿意给的!谁逼她了!”
“愿意?”我开口了,声音比我预想的稳,“钱敏,我给你们每一笔转账都有记录。28万8的彩礼,林峰买车我出的5万,侄女三年学费的缴费单据,你们每个月从我卡上划走的房贷。你管这叫愿意?”
钱敏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接上话。
林峰这时候倒是硬气起来了,往前跨了一步,拳头又攥了起来:“林珊,你今天要是敢让人搜我老婆的身,我跟你不死不休——”
他话没说完,老周身后一个年轻保镖往前迈了一步,身高一米九几,往林峰面前一站,像一堵墙。林峰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老周走到钱敏面前,语气倒还算客气:“女士,麻烦把你包给我。”
钱敏下意识把怀里的包搂紧了——那是个LV的托特包,我去年去法国出差时买的,两千多欧,回来就被她“借用”了,再没还过。
“这是我自己买的!”钱敏死死攥着包带。
老周没跟她废话,一只手捏住包带,轻轻一拽。钱敏那点力气根本不够看,包带从她手里滑出去,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被林峰扶住。
“你小心点!她怀孕了!”林峰吼道。
老周没理他,拉开包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钱包、口红、气垫、一包纸巾、两个手机。他翻开钱包,里面厚厚一沓现金,目测有两三千。几张银行卡插在卡槽里,他抽出来看了一眼。
“这张是林珊的。”他把一张招行的卡放到茶几上,“名字写的林珊。”
钱敏脸色变了。
老周又翻了两下,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建行卡和一张工行卡,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签名栏,上面写着“林珊”。
“三张。”老周把钱包里剩下的东西放回去,拉好拉链,把包搁在茶几上,“都是你老婆的。”
他直起身,转向我妈。
我妈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捂住自己的手提袋——那是个帆布袋,洗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球。
“我没有!我身上的东西都是我自己买的!”她声音发虚,眼神到处飘,不敢看任何人。
老周没动粗,只是伸出一只手,语气依然客气:“阿姨,配合一下。”
我妈僵了十几秒,最后一把把手提袋摔在沙发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到头来让人这么作践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没人接她的话。
老周翻了一遍帆布袋,东西不多,一个旧钱包、一包纸巾、几颗降压药。钱包里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没有银行卡。
他看向我爸。
林开阳靠在阳台门边,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还有干涸的血痂。他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没动,也没说话。手里夹着的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才像刚回过神似的,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我没有林珊的东西。”他说,声音沙哑,视线落在地板上。
老周看了孙晓磊一眼。孙晓磊微微点了一下头。
老周转向林峰:“你。”
林峰脸涨成紫红色,脖子上青筋一条条暴起来:“我没有!我一个大男人拿她的银行卡——”
“你兜里那张。”老周平静地说。
林峰一愣。
“你左边裤兜,鼓出来的那张。”
林峰下意识伸手去摸,摸到一半停住了。他的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那张卡他自己可能都忘了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他慢慢把那张卡掏出来,是一张中行的借记卡,卡面是那种老式的纯蓝色。
老周接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林珊。”他把卡放到茶几上那三张旁边,“第四张。”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我妈不哭了,张着嘴看着茶几上那四张银行卡,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悔恨,是一种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的、赤裸裸的羞耻。
我爸始终没抬头。
钱敏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肚子,嘴唇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那个花了三千块做的美甲,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剥小龙虾留下的辣椒油,此刻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林峰站在那,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孙晓磊走到茶几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四张卡和一沓现金,然后抬眼扫过林峰、钱敏、我妈、我爸。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超过两秒,像在清点一件已经结束的事情。
“衣服、被褥、你们自己买的锅碗瓢盆,带走。这房子里所有的电器、家具,一样不许动。”他顿了顿,“三天之内,我不想再看到你们任何一个人出现在这栋楼里。”
他转身走到我身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脸。那道被碎瓷片划破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边缘微微发红,在暖气烘过的房间里有些发痒。
“走吧。”他说。
我没动,站在原地,看着我那一家人。
我妈瘫坐在沙发上,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别过了头。我爸始终没抬头,像一截枯掉的木头桩子,杵在阳台门框边上,整个人灰扑扑的。
林峰瞪着我,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林珊,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他。
这个从小被我背在背上的弟弟,这个我放弃了重点高中走读名额、省下饭钱给他买球鞋的弟弟,这个结婚时我掏空了工作三年攒下的所有积蓄给他凑彩礼的弟弟。
“我最后悔的,”我说,“是今天才动手打你。”
林峰的脸扭曲了一下,像被人用钝刀子剜了一刀。
我转过身,跟着孙晓磊走出了门。
身后传来钱敏压抑的抽泣声,和我妈絮絮叨叨的“作孽啊作孽”,还有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的闷响——大概是林峰踹翻了那个敞开的行李箱。
孙晓磊走在前面,下了两层楼梯,在拐角处停下来等我。
“还好?”
我没说话,扶着楼梯扶手站了一会儿。
“我刚才是不是太过了?”他问,语气里有一丝我很少听到的不确定,“搜身那部分。”
我想了想。想起那四张银行卡,想起钱敏包里那张我出差背回来的LV,想起我爸始终没有抬起来的头。
“没有。”我说,“刚刚好。”
孙晓磊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他继续往下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冷风灌进来,我下意识裹紧了他披在我身上的大衣。
车就停在楼门口,引擎还没熄,暖风从车窗缝隙里透出来,在零度的空气里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加热的温度透过牛仔裤渗进皮肤里。
孙晓磊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的时候,偏头看了我一眼。
“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再说一遍。”
“哪句?”
他没回答,挂挡,踩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车窗外,三楼那扇窗户的窗帘又被掀开了一角。我没回头去看是谁在往外看。
后视镜里,那栋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楼越来越小,拐过路口,彻底消失。
孙晓磊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拧大了暖风。出风口对着我的方向,热烘烘的,吹得我脸上的伤口有点刺刺地疼。
“房子要回来之后,”他开口,“打算怎么处理?”
“租出去。”我说,“换个地方住。”
他“嗯”了一声,没多问。
车开过两个路口,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扫过挡风玻璃,把细密的雨丝推向左,又推向右。
“那件事不急。”他说,目光落在前方的红灯上,“你先把我那边的事处理完,房子的事我让人盯着。”
我没拒绝,也没说谢谢。
有些东西,光说谢谢是不够的。
绿灯亮了,车子驶入主路,汇入车流。雨越下越大,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了一挂鞭炮。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大衣领口蹭到下巴,带着一股很淡的雪松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