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铁岭,天都快亮了。雪停了,但风还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我没敢直接回家,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二八大杠,在城边子绕了好几圈,直到确定没人注意,才拐进铁路家属院的小胡同。
家里静悄悄的。隔着门帘,能听见我爹沉重的、带着痰音的呼噜,还有我娘压抑的咳嗽。我没进里屋,怕身上的寒气带进去,就在外屋小厨房的水缸边,舀了瓢凉水,胡乱抹了把脸。水冰凉刺骨,激得我一哆嗦,脑子稍微清醒了点。
但那股甜腻的腥气,好像还粘在鼻腔深处,怎么洗都洗不掉。
我脱下军大衣,就着窗外蒙蒙亮的天光一看,右边袖子果然被刮了个半尺长的口子,棉花都露出来了。心里疼得一抽抽。这大衣,是我在部队得的,跟了我五年,风里来雪里去,没舍得让它破一点。现在倒好,跟着刘三儿钻了一趟地洞,成了这德行。
我把大衣叠好,塞到床底下,想着等天亮找街口王婶子给补补。一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灰白,眼窝发青,头发乱糟糟粘着土,活脱脱刚从坟地里爬出来。
不,就是刚从坟地里爬出来。
胃里一阵翻腾,我冲到门外,蹲在墙角干呕了半天,啥也没吐出来,就呕出点酸水。冷风一吹,浑身直哆嗦。
回屋,和衣躺在木板搭的小床上,闭着眼,可一闭上,就是墓道里那些画面:手电光下斑驳的壁画、无头的陶俑、封死的黏土门、墙角那“莫入”的字……最后,总是定格在刘三儿撬开封门土时,那股甜腥气涌出的瞬间。
我猛地睁开眼,心跳得像擂鼓。
就这么瞪着糊着旧报纸的天花板,直到窗外天大亮,外头传来邻居倒痰盂、生炉子的声音,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这一睡,就掉进了噩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墓道。但这次,只有我一个人。手电没电了,四周一片漆黑。我想跑,脚却像被钉在地上。那股甜腥味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然后,我听见身后有声音。
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拖拖拉拉的。
我想回头,脖子却僵住了。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有个东西,就贴着我后脑勺,在往我脖子里吹气。
冰凉冰凉的。
我拼命想动,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然后,我醒了。
浑身冷汗,被子都湿了。心脏狂跳,好半天才缓过神。外头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糊着塑料布的窗户照进来,晃得人眼晕。我娘在外屋小声跟谁说话,是邻居李婶,来送点冻豆腐。
“建国还没起?这孩子,昨晚上啥时候回来的,一点动静没听见。”李婶的大嗓门。
“许是上夜班累着了,让他多睡会儿。”我娘压着声音。
我躺在床上,没动。脑子里乱糟糟的。老鹞子最后那话,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耳朵里:“今天能出来,是祖宗保佑……这事儿,烂肚子里。”
可刘三儿那不甘心的眼神,还有那句“这事儿没完”,也在脑子里打转。
还有梦里那冰冷的吐息。
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三天。这三天,我没出门,窝在家里,帮我娘照顾我爹,守着冷冷清清的小卖部。我爹的病还是那样,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含糊,但眼神还清楚。有时候他看着我,那眼神,好像知道我去干了啥,又好像啥也不知道,就是直勾勾地看着,看得我心里发毛。
刘三儿也没来找我。这不像他。按他那狗肚子里存不住二两香油的性子,吃了这么大个亏,差点把小命搭上,还屁都没捞着,早该跑来骂娘,或者琢磨下次了。
第四天头上,腊月二十六了。年味渐渐浓起来,家属院里偶尔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味。我家小卖部也进了点年货,瓜子花生水果糖,卖得不咋好,但总算有点人气。
下午,我正在柜台后面打盹,门帘一挑,刘三儿来了。
他没穿那天晚上的军大衣,换了件半新不旧的藏蓝色棉猴,戴了顶狗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脸洗得挺干净,但眼珠子通红,一看就是没睡好。
“建国,”他凑到柜台前,声音压得低低的,“晚上有空没?请你下馆子。”
我一愣。下馆子?刘三儿抠门是出了名的,一块钱能掰成八瓣花。请他喝顿酒都得磨半天,主动请下馆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有事?”我没动地方。
“有事,好事。”他咧嘴想笑,但那笑容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老地方,
"聚香居",六点半。一定来啊。”说完,不等我回答,转身就走,还差点跟进来打酱油的张奶奶撞上。
“这刘三儿,火烧屁股了?”张奶奶嘟囔着,递过来一个空酱油瓶。
我接过瓶子,心里琢磨开了。刘三儿这状态不对,不像是憋着坏要再去老鹰沟,倒像是……摊上什么事了?
"聚香居"是铁路边的一个小饭馆,国营的,以前效益还行,这两年不行了,承包给个人,味道还凑合,价格便宜,我们这帮没啥钱的青工偶尔去喝一顿。说是“老地方”,其实就是角落里一张油腻腻的桌子,靠着炉子,暖和。
晚上六点半,我准时到。刘三儿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盘酸菜炒粉,还有一瓶“铁刹山”白酒,56度的。他自己面前已经倒了一杯,喝了一小半。
“来了,坐坐坐。”他见我进来,连忙招呼,又喊服务员加个地三鲜,多放蒜。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动筷子,看着他。
刘三儿给我倒上酒,自己又滋溜了一口,这才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建国,我找着高人了。”
“高人?”
“嗯,真高人!专门看这个的!”他搓着手,眼睛发亮,但眼底那点红血丝和隐隐的恐惧藏不住,“老鹞子那两下子,跟这位比,就是小儿科!”
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他还是没死心。
“三哥,鹞子哥说了,那地方邪性,让咱们忘了。”我端起酒杯,没喝,“咱能出来,是运气。别再折腾了。”
“邪性?那是他没本事!”刘三儿嗓门提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低,“我跟你讲,这位高人,姓关,关外的关。人家祖上,是正经的‘观山太保’!知道啥是观山太保不?给皇帝老子看陵的!”
我摇摇头。什么太保不太保的,没听过。
“反正就是厉害!”刘三儿见我兴趣不大,有点急,“人家看了我那张图——不是老鹰沟那张,是另一张,我后来搞到的——一眼就看出来,老鹰沟那地方,风水叫‘青龙衔珠’,是块宝地,但珠子埋得深,一般人找不到门。咱们上回,是摸到门边了,但进错了屋!”
“进错了屋?”
“对!咱们进的那个,是疑冢!假的!真的主墓室,在旁边呢!”刘三儿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差点喷我脸上,“关爷说了,那辽墓不简单,里头可能埋的不是一般人。只要找对地方,轻轻松松,这个数!”他又伸出三根手指,但这次,是右手三根,左手又加了两根。
“五千?”我倒吸口凉气。
“一人五千!”刘三儿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亢奋,“关爷带队,咱们跟着,就出把子力气,稳稳当当拿钱!拿了钱,你爹的病,上沈阳治都行!我家那破房子也能翻新了!”
五千。这个数字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我爹瘫了一年多,中药西药没断过,家里早就掏空了。五千块,不仅能治病,还能把欠的债还上,让我娘松口气。
“那……关爷要多少?”我问。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高人不会白帮忙。
“人家不要钱,”刘三儿摆摆手,“关爷说了,里头要是有他要的‘东西’,他拿走,别的,咱们分。要是没有他要的,里头的明器,咱们三七分,他三,咱七。够意思吧?”
听起来是够意思。可我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浓。
“他图啥?”
“高人行事,咱们哪猜得透?兴许就是练手,兴许是找啥祖传的物件。”刘三儿含糊道,随即又拍胸脯,“你放心,关爷是讲究人,懂规矩,比老鹞子那半吊子强多了!我跟他聊过,人家那学问,那见识,啧啧……”
“他怎么知道咱们去过?”我突然问。
刘三儿脸上的兴奋僵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这个……我那不是,想让人家看看图嘛,就……就稍微提了那么一嘴。放心,我没说具体地方,就说大概在铁岭西边老林子里。”
我心里一沉。刘三儿这张破嘴!
“关爷说了,”刘三儿赶紧补充,“咱们上回能全须全尾地出来,是命大。那疑冢里放了‘尸香引’,是防贼的,吸多了产生幻觉,自己走到机关里头去都不晓得。咱们是运气好,撬开门缝就跑了,没往里走。要是再往里几步……”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后背又开始发凉。梦里那冰冷的吐息,仿佛又贴了上来。
“关爷有办法对付那……尸香引?”
“有!人家有药!抹鼻子底下,啥味都闻不见!”刘三儿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些褐色的、黏糊糊的膏状物,有股刺鼻的中药味,“看,这就是关爷给的,一人一份。下回带着,保准没事!”
我看着那药膏,没接。
“建国,哥知道,上回是哥莽撞,差点害了你。”刘三儿放下药膏,端起酒杯,语气诚恳了些,“可这次不一样,有关爷在,稳当!就再干这一票,干完,金盆洗手!拿上钱,咱们也做点正经买卖,再也不碰这地下的东西了,行不?”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恳求,有急切,还有那种熟悉的、对钱的渴望。
我盯着酒杯里晃荡的透明液体,脑子里闪过我爹蜡黄的脸,我娘夜里偷偷的叹气,小卖部空空如也的货架,还有那三千、五千的数字。
酒劲有点上来,冲得我脑子发热。
“什么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有点干涩。
刘三儿眼睛一亮:“关爷说了,得挑日子。最近几天不行,得等过了破五(正月初五)。年初六晚上,准时动身!这回工具、绳子、防身的,关爷都备!咱们人到就行!”
年初六……还有十天。
“老鹞子呢?”我问。
“他?”刘三儿撇撇嘴,“胆小怕事,不用他!有关爷在,要他干啥?分钱还多一份。”
我没说话。老鹞子虽然话少阴沉,但上次要不是他,我们可能真折在里面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刘三儿见我沉默,就当是答应了,高兴地给我倒满酒,“来,走一个!预祝咱们马到成功,发大财!”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窗外,天色黑透了。铁岭的冬夜,干冷干冷的。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像是在庆祝什么,又像是在驱赶什么。
饭吃到一半,刘三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棉猴内兜里又掏出个东西,用红布包着,巴掌大小,扁扁的。
“对了,关爷给的,让咱俩随身带着,辟邪。”他打开红布,里面是两块黑乎乎的铁牌,形状不规则,边缘粗糙,像是从什么大铁器上砸下来的碎片,上面刻着些弯弯曲曲、看不懂的符号。
“这啥?”
“不知道,关爷说叫‘压墓铁’,老物件,带着,下面的东西不敢近身。”刘三儿递给我一块。
我接过来,入手冰凉沉重,那上面的符号摸着有点扎手。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拿着这铁牌子,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好像真的淡了一点点。
我把铁牌揣进怀里,贴身放着。
刘三儿喝得有点多,话也开始密了,东拉西扯,说关爷多厉害,说以后有钱了怎么花。我大部分时间听着,偶尔嗯啊两声。
从
"聚香居"出来,已经快九点了。寒风一吹,酒醒了大半。刘三儿哼着不成调的“十八摸”,歪歪扭扭往家走。
我站在饭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胡同里,没动。
怀里那块“压墓铁”,隔着棉袄,依然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凉意。
关爷……观山太保……真的主墓室……五千块……
一个个词在我脑子里打转。
我不知道答应刘三儿是对是错。我只知道,我需要那笔钱。这个穷家,需要那笔钱。
也许,就像刘三儿说的,就这一票。干完,就收手。
我裹紧棉袄,踩着重重的积雪,往铁路家属院走去。
路过小卖部门口时,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黑洞洞的窗户。
恍惚间,好像看到有个黑影,在窗户后面一闪而过。
无头的,穿着盔甲。
我猛地停下脚步,浑身汗毛倒竖。
再定睛看时,只有玻璃上我自己模糊的倒影,和远处路灯投来的、摇晃的光晕。
是眼花了。
一定是酒喝多了,眼花了。
我这么告诉自己,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