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刘三儿一咬牙,抢过我手里的手电筒,弯腰就往那黑窟窿里钻。他个子矮,不到一米七,军大衣裹得跟个球似的,挤进那塌了一半的墓道口时,衣服刮在碎砖石上,嗤啦一声,估计是扯了个口子。
“你他娘轻点儿!”我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心揪得生疼——那军大衣是我退伍时从部队带回来的,正经的“八七式”,暖和,穿了五年都没坏。
老鹞子没说话,蹲在洞口边上,从怀里摸出个扁铁盒,打开,里头是半盒土黄色的粉末。他用手指捏起一撮,往洞口里一弹。粉末飘进去,在手电光柱里缓缓沉降。
“嘛呢?”我问。
“看看气流,”老鹞子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木头,“要是往下沉得太快,说明里头憋着气,人进去就完犊子。”
刘三儿半个身子已经进去了,扭过头,手电光从他下巴往上打,脸照得跟鬼似的:“咋样?”
“还行,”老鹞子盯着那粉末看了几秒钟,把铁盒收起来,“能下。但别太久。”
“用你说?”刘三儿嘀咕一句,整个人钻了进去。
我跟在他后面。洞口不大,得趴着往里蹭。砖石冰凉,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那股子阴冷潮湿的寒气。土腥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霉烂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我脑子里突然想起我爷讲过的那些故事——什么尸气啦,鬼打墙啦,粽子啦——手心里全是汗。
爬了大概三四米,前头一下子宽敞了。刘三儿已经站了起来,手电四处乱照。
“我滴个乖乖……”他喃喃道。
我也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的土,抬头一看,也愣住了。
这根本不是我想象中那种阴暗狭窄的墓道。眼前是一个差不多两人高、一人半宽的通道,地面铺着青砖,虽然积了厚厚的灰尘,但能看出来砌得挺规整。两边的墙壁上,竟然有壁画,虽然斑斑驳驳的,但还能看出点轮廓——好像是些人骑马打猎的场景,色彩以红、黑为主,在昏黄的手电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这他娘是土匪地窖?”我转头看刘三儿,“土匪有这闲工夫?还画画?”
刘三儿也懵了,手电光在壁画上扫来扫去,嘴里嘟囔:“不能啊……图上画的就这一片,入口也对……咋变成坟了?”
这时,老鹞子也钻了进来。他进来后,没像我们俩那样东张西望,而是先蹲下,用手摸了摸地面的砖,又凑近了看墙上的壁画,还用鼻子闻了闻。
“咋样,鹞子哥?”刘三儿凑过去,语气带着讨好。老鹞子虽然话少,但看这架势,是真懂点门道。
老鹞子没理他,盯着壁画看了半天,又沿着墓道往前走几步,手电光照着地面。灰尘上,除了我们刚踩出来的新鲜脚印,还有几道很浅的痕迹,像是拖拽过什么东西。
“这不是胡子窟。”老鹞子终于开口,声音在墓道里显得特别空洞。
“那是啥?”
“辽代的,”老鹞子指着壁画上一个人物的帽子,“看这帽顶子,像契丹人的‘蹀躞带’上的装饰。还有这马,”他又照向另一处,“鞍子样式,是辽早期的。”
我和刘三儿面相觑。辽代?那得是一千多年前了。
“值钱吗?”刘三儿眼睛亮了。
老鹞子像看傻子一样看他:“辽墓,你说值钱不?但这是火坑,动不得。”
“火坑”是行话,我后来才知道,指的是那种结构危险、容易塌方或者有机关的墓。也指“烫手”,容易出事。
“来都来了!”刘三儿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管他辽代唐代,有东西就拿!空手回去,对得起这半夜顶风冒雪四十里地吗?”
“你想死别拉上我。”老鹞子转身就要往回走。
刘三儿一把拉住他胳膊:“别啊,鹞子哥!都到这儿了,就往前瞅瞅,万一……万一有胡子藏的东西呢?说不定他们就把东西藏这墓里头了呢?”
这理由牵强得我都听不下去。但老鹞子被他拉着,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叹了口气。
“就往前走到头,”老鹞子妥协了,但语气很硬,“不管看没看到东西,十分钟,必须出去。这地方不对劲。”
“行行行,听你的!”刘三儿满口答应,抢过手电就往里走。
墓道是斜着向下的,越走越深,空气也越来越冷,那股子霉味里,似乎还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奇怪的甜腥气。墙壁上的壁画内容也变了,从打猎变成了宴饮,画上的人物穿着宽袍大袖,端着酒杯,但所有人的脸都模糊不清,或者被水渍污迹盖住了,看着有点瘆人。
走了大概二十来米,前面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直行,另一条向右拐。
“走哪边?”刘三儿回头问。
老鹞子皱眉,从兜里又摸出个小东西,我一看,是个生了铜锈的罗盘。他把罗盘平放在手心,盯着指针。指针微微颤动着,在直行的方向顿了顿,又偏向右边。
“这地方有磁石?”老鹞子自言自语,收起罗盘,“走右边。左边气味太沉,不像活路。”
“得嘞!”刘三儿毫不犹豫就往右拐。
右边的墓道更窄一些,也矮一点,我得稍微低着头。走了不到十米,前面突然开阔,手电光打出去,照见一个不大的墓室。
墓室是方形的,边长大概四五米的样子。中间摆着个石头的供桌,桌子上空空如也。供桌后面,没有棺材,只有一堵墙,墙上似乎有门,但被封死了,用的是一种发黑的黏土。
墓室两边,靠墙站着几个黑影。
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刘三儿也吓得手一抖,手电光晃得厉害。
等光稳住,仔细看,才发现那是几个陶俑。一共四个,一边两个,跟真人差不多高,穿着盔甲,手里拿着长矛一样的兵器,但脑袋都掉了,散落在脚边。陶俑身上的彩绘也剥落得厉害,只剩下些斑驳的颜色,在手电光下,那些无头的躯体沉默地立着,格外渗人。
“就……就这?”刘三儿声音有点发虚,但强撑着,“啥也没有啊?”
老鹞子没看陶俑,径直走到那堵被封死的墙前,用手摸了摸封门的黏土,又凑近了闻。
“后面有东西。”他说。
“宝贝?”刘三儿来劲了。
“不知道,”老鹞子摇头,“但这封门土不对劲,掺了东西,有股……药材味儿。”
他刚说完,刘三儿已经急不可耐地从背后的绿挎包里掏出把小铲子,就要去撬那封门土。
“别动!”老鹞子低喝一声。
但晚了。刘三儿手快,一铲子已经楔进了黏土的缝隙里,用力一撬。
“咔啦……”
一声轻微的脆响,不像是泥土崩开的声音,倒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紧接着,一股更加浓郁的、甜得发腻的腥气,从撬开的缝隙里猛地涌了出来!
“咳!咳咳!”刘三儿被呛得连退几步,剧烈咳嗽起来。
我离得稍远,也闻到了那股味,脑子顿时一晕,胃里一阵翻腾。
几乎同时,我们手里的手电筒,光猛地暗了一下,像电压不稳似的,然后才恢复正常。
“不好!”老鹞子脸色大变,“快走!这气有毒!”
他转身就往回跑。
我也顾不上了,去拉还在咳嗽的刘三儿。刘三儿也知道闯祸了,捂着口鼻,跟着我就跑。
跑出墓室,钻进狭窄的墓道,那股甜腥气好像淡了一点,但还萦绕在鼻端。我脑子里昏昏沉沉的,脚下发软。
“刚才……刚才那是什么味儿?”刘三儿一边跑一边喘着问。
“尸香,”老鹞子在前面头也不回,“用特殊药材和尸体一块儿闷出来的,吸多了产生幻觉,最后死在里面都带着笑。这墓邪性,根本不是寻常辽墓!”
我们三个连滚爬爬,沿着来路拼命往回跑。手电光在墓道里乱晃,照在那些模糊的壁画上,画上那些宴饮的人,好像都在看着我们笑。
来时觉得不长的墓道,此刻却好像怎么也跑不到头。我胸口发闷,心跳得像要炸开,脑子里开始出现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我爹在医院,我娘在哭,小卖部着火了……
“坚持住!快到洞口了!”老鹞子的声音传来,把我从恍惚中拉回一点。
前方,终于看到了那个塌陷的洞口,外面雪地的反光透进来一点微弱的白。
就在这时,我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手电筒脱手飞出,在砖地上滚了几圈,光柱乱晃,最后停在墓道角落。
借着手电余光,我瞥见绊倒我的东西——那是一截从砖缝里长出来的、干枯发黑的东西,像是树根,又不太像。
我没时间细看,爬起来就去抓手电。
就在我弯腰的瞬间,手电的光无意中扫过旁边墙壁的下方。
那里,壁画的下方,砖墙上,似乎刻着几行字,非常小,非常模糊,像是用指甲或什么尖利的东西一点点抠出来的。
字是繁体,歪歪扭扭。
我下意识地念出了最上面两个我能勉强辨认的字:
“莫……入……”
后面还有,但看不清楚了。
“建国!快!”刘三儿在洞口喊,声音带着哭腔。
我抓起手电,再也不敢回头,手脚并用地冲向洞口。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花,猛地灌进肺里。我跌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贪婪地呼吸着。刘三儿瘫在我旁边,脸色煞白。老鹞子靠在一边的树干上,也是气喘吁吁,但眼睛还死死盯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罗盘,指针在剧烈颤抖。
风雪依旧。
但墓道里那股甜腻的死亡味道,似乎还沾在我们衣服上、头发里,挥之不去。
刘三儿缓过气,第一句话就是:“亏了!妈的,白跑一趟!还折进去一把好铲子!”
老鹞子冷冷看他一眼,没说话。
我坐在雪地里,浑身发冷,不是因为风雪,而是因为后怕,还有墓道墙角那模糊的“莫入”二字。
那是什么意思?
警告后来人不要进去?
是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
刘三儿还在骂骂咧咧,心疼他那把花了十五块钱在集市上买的“德国工兵铲”。
老鹞子默默走到洞口,抓了几把雪,混合着泥土,塞回被我们扩开的地方,又搬了几块冻硬的土坷垃堵上。
“鹞子哥,你这是干啥?”刘三儿问。
“封上,”老鹞子干巴巴地说,“这东西,见了就是晦气。今天能出来,是祖宗保佑。别再惦记了。”
“可那墓里头……”
“里头的东西,不是给活人准备的。”老鹞子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今天这事儿,烂肚子里。跟谁也别说,包括你俩互相,也最好忘了。”
他说完,深深看了一眼那被重新掩埋的洞口,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风雪弥漫的林子里。
我和刘三儿对视一眼。
“三哥,现在咋整?”我问。
刘三儿看着老鹞子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那被封住的洞口,眼神复杂。有恐惧,有不甘,但最后,还是那股子贪劲儿占了上风。
他吐了口唾沫,混着雪水泥土。
“这事儿没完,”他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光,“等开春,雪化了,咱们再找人,好好弄点装备……这底下,肯定有货!”
我心里一沉。
看着刘三儿那张在雪光下显得有些扭曲的脸,我知道,这事儿,真的没完。
回家的路上,风雪更大了。自行车骑得歪歪扭扭,我脑子里反复回闪着墓道里的画面:无头的陶俑、甜腻的怪味、封死的门,还有墙角那模糊的“莫入”……
我总有种感觉,有什么东西,跟着我们从那个黑洞里出来了。
就贴在我们后背心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