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腊月，辽北铁岭。

雪下得邪乎，鹅毛片子似的往下砸，风一刮，刮得人脸生疼。我蹲在自家那间快要塌了的小卖部门口，裹着一件军大衣，盯着对面铁路家属院里稀稀拉拉亮起的灯，心里琢磨着这个年该怎么过。

“建国，还搁这儿杵着呢？”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用回头，我都知道是刘三儿。

刘三儿，大名刘满仓，我发小，打小一块在铁路边上撒尿和泥长大的。他爹是当年“闯关东”过来的山东人，据说祖上在曲阜还出过秀才，不过到了他这辈，啥也没剩下，就剩下一张嘴皮子和一双贼溜溜的眼睛。

“咋的，三哥有事？”我没动弹，继续盯着雪。

刘三儿凑过来，蹲在我旁边，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递给我一根。我没接，他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有个活儿，”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声盖过去，“来钱的活儿。”

我扭头看他：“又是倒腾火车皮？上回那批山西的煤，差点没让铁路公安给按了，我可不敢了。”

“不是那玩意儿，”刘三儿吐口烟，眼睛眯成一条缝，“地下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铁岭这地方，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辽金时候就有人在这儿建城。老辈人都说，这地界儿底下，埋着的比地上站着的多。小时候就听爷爷讲过，五几年修水库那会儿，挖出过一整个墓，里头金银玉器装了好几大车，后来都哪儿去了，没人知道。

“你疯了吧？”我压低声音，“前年开原那边的事儿忘了？老王家爷仨，下去就没上来，后来洞口都让公安用水泥封了！”

“那能一样吗？”刘三儿撇撇嘴，“老王头儿那是没规矩，大中午的就敢下去，犯了忌讳。咱们不一样，咱有门路。”

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展开，里头是几张发黄的黑白照片。雪光下，我看不清上面是啥，只觉得像是些模糊的山形地势图，还有用红笔画的圈圈叉叉。

“哪儿来的？”

“这你别管，”刘三儿神神秘秘地说，“就问你干不干。干成了，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三千！”刘三儿瞪眼，“一人三千！”

我喉咙发干。那时候我在铁路上看道口，一个月工资一百二。三千块，够我干两年。我爹前年中风瘫在床上，吃药跟喝水似的，家里那点积蓄早就掏空了。小卖部一天卖不出二十块钱的东西，要不是靠着街坊邻居照顾，早就关门了。

“啥墓？”我问。

“不是墓，是地窨子，”刘三儿把照片收起来，“老林子里的，解放前胡子（土匪）藏宝的地儿。我爷爷那辈儿传下来的话，当年‘青山好’的绺子被打散之前，把一大笔浮财埋老鹰沟了，一直没起出来。”

“青山好”我听说过，伪满时候辽北一带最大的土匪头子之一，据说打鬼子不含糊，但也劫过苏联红军的物资，后来被镇压了。老辈人聊起来，都说这人亦正亦邪，但手底下真有钱。

“靠谱吗？”

“不靠谱我能找你？”刘三儿拍拍我肩膀，“就咱俩，再加一个‘懂行’的。工具我都备好了，明儿晚上就动身。老鹰沟离这儿四十里地，骑自行车去，后半夜到，天亮前完事儿，神不知鬼不觉。”

我盯着越来越大的雪，脑子里乱成一团。三千块，能把我爹送市里大医院好好瞧病，能把小卖部的房顶修了，能过个像样的年。

“就取东西，不坏人家阴宅？”我问了最后一句。

“哎呦我的建国兄弟，那就是个藏东西的地洞，不是坟！”刘三儿乐了，“再说了，胡子埋的，那叫不义之财，咱们取了，那叫替天行道！”

我咬咬牙：“行。但说好，就这一回。”

“就这一回！”刘三儿拍胸脯，“明天晚上八点，小树林见。穿厚实点儿，带俩馒头，别跟家里说。”

他起身，踩着雪咯吱咯吱走了，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我蹲在那儿，又点了根烟——这次是我自己的“力士”，八毛一包，劲儿冲。雪片子打在脸上，冰凉。

那年我二十五岁，在铁岭活了二十五年，最远去过沈阳。我以为我就是个普通工人，娶个媳妇，生个孩子，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我没想到，从答应刘三儿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拐上了另一条道儿。一条在东北黑土地下蜿蜒曲折、布满陷阱和诱惑的不归路。

后来我才知道，刘三儿那几张照片，根本不是他爷爷传的，是他用两瓶“凌塔白酒”从一个老跑山人那儿换来的草图。而那个“懂行”的第三个人，是个刚从笆篱子（监狱）里出来不到半年的闷葫芦，外号“老鹞子”，据说是家传的手艺，但没人知道他祖上到底是干啥的。

更不知道的是，老鹰沟那地方，解放后林业局造林，种了一大片落叶松。我们按着几十年前的草图在树林子里转悠了半宿，最后找到的所谓“地窨子”入口，早就被树根盘得严严实实。刘三儿抡起带来的小镐头，一镐下去，刨开的不是土匪的藏宝洞，而是一个塌了一半的砖石墓道口。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霉烂气味的黑风，从那个黑洞里涌出来，扑在我们三个脸上。

老鹞子当时脸色就变了，扭头就要走。

刘三儿一把拉住他：“来都来了！”

我打着手电往里头照，光束刺破黑暗，照见墓道深处，隐约有些模糊的彩绘，但看不清画的是啥。手电光再一晃，好像照到了个蹲在墙角的人影，吓得我一哆嗦，光斑乱抖。

“有人？”刘三儿也看见了，声音发颤。

老鹞子眯眼看了半天，吐了口唾沫：“是个陶俑，看给你俩吓的。”

刘三儿干笑两声，给自己壮胆：“我就说嘛，这大半夜的，这老林子里，除了咱们三个要钱不要命的，还能有谁？”

他这话说完，我们三个都没吭声。

风雪在外头呼啸，墓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手电光柱里，灰尘缓缓飞舞。

那一刻我就该知道，这事儿，从一开始就错了。

但那时候，我看着黑黢黢的洞口，脑子里却只想着那三千块钱，想着医院账单，想着我爹蜡黄的脸。

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说：

“下吗？”

【作者注】

* 本故事纯属虚构，背景设定参考九十年代东北社会风貌。盗墓是违法犯罪行为，对文物古迹造成不可逆的破坏，请读者切勿模仿。*

* 故事中涉及的历史人物、事件、地点均有文学化加工，并非真实记录。*

第一章 铁岭的雪

第一章铁岭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