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年关近在眼前了。
铁岭城里比往常热闹了许多,街面上人挤人,都是置办年货的。冻梨、冻柿子、黏豆包、新对联、挂钱儿、鞭炮……空气里弥漫着炒瓜子、炸麻花的香味,还有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尖叫和零星的“二踢脚”炸响。
这热闹是别人的。我家小卖部里,依然冷清。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点东西,最显眼的是我娘自己熬的麦芽糖,用油纸包着,五毛钱一块,也没卖出几块。我爹的病还是那样,药没停,但也没见好。家里积蓄早就见了底,前些天我偷偷把退伍时带回来的“五一”式武装带,托人拿到市里旧货市场卖了,换了八十块钱,这才勉强撑过这个年。
刘三儿自打那晚在 "聚香居" 喝完酒,又没影了。我也没去找他,心里乱得很。那块“压墓铁”我一直贴身带着,冰凉,膈肉。说来也怪,自从带上这玩意儿,晚上睡觉踏实了点,至少没再梦见那无头陶俑站我家门口。可新的梦又来了,更怪。
梦里,总是站在一片漆黑里,前面不远处,有一扇门。很大,很高,像是青铜的,锈得厉害,长满了绿幽幽的铜锈。门紧闭着,上面刻着些东西,看不清。然后,没有声音,那扇门就自己缓缓地、缓缓地,开了一条缝。缝里是更深的黑,什么也看不见。每次梦到这里,我就惊醒了,一身的冷汗。
我没跟任何人说这梦,包括我娘。说了,除了让她担心,也没别的用。
这天下午,我娘让我去街口的“利民副食店”打点酱油,家里的快用完了,年夜饭炖肉少不了。我拎着空瓶子,揣着两块钱,挤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往副食店走。
街上人多,自行车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熟人打招呼的寒暄声,混成一片。我低着头,想着心事,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
“哎哟,看着点……”我抬头道歉,话到一半,卡住了。
对面站着的老鹞子。
他还是那身灰扑扑的旧棉袄,戴着顶同样灰扑扑的狗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看样子也是来办年货的。他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就皱了起来,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在我脸上刮过。
“鹞子哥。”我有点尴尬,打了声招呼。毕竟上次在老鹰沟,算是临阵脱逃,虽然是他先说要走。
老鹞子没应声,四下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一把扯住我胳膊,把我拉到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胡同里。胡同里堆着积雪和垃圾,没什么人。
“你跟刘三儿,还在一块儿?”他开口就问,声音又干又哑,比上次听着更疲惫。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纳闷他问这个干嘛。
“他是不是又找你了?是不是找来个姓关的?”老鹞子追问,语速很快。
我吃了一惊。他怎么知道?
看我表情,老鹞子就知道猜对了。他脸色变得更难看,抓着我的手也用了力,掐得我胳膊生疼。
“听着,”他把脸凑近,我闻到他身上一股子土腥味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离刘三儿远点。也离那个姓关的,越远越好。”
“为啥?”我下意识地问。
“为啥?”老鹞子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那姓关的,不是什么观山太保,那是唬人的。他是个‘地耗子’,专掏坟掘墓的,心黑手更黑。刘三儿让他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可他说……关爷是帮忙,不要钱,只要墓里一件东西……”我辩解道,虽然自己心里也没底。
“不要钱?”老鹞子像看傻子一样看我,“他那种人,不要钱,要的东西,比钱金贵一百倍!那是要命的玩意儿!”
我被他眼里的厉色吓住了,没敢吭声。
老鹞子喘了口气,像是强压着什么情绪,声音低下来,但更急了:“小子,我不管你信不信,看在咱俩也算一起下过一回地的份上,我劝你一句,那老鹰沟,去不得第二次。尤其是跟那个姓关的去。他要找的东西,不是你们能碰的。碰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到底要找啥?”
“我不知道!”老鹞子烦躁地摇头,“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那地方邪性得很,上次咱们能出来,是祖宗积德,加上那只是个‘疑冢’,机关没全开。真的主墓要是开了……”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铁岭城,怕是都得跟着沾上晦气!”
他说得太玄乎,我有点不信。一个荒山沟里的古墓,能跟铁岭城扯上什么关系?
“鹞子哥,你是不是知道啥?”我问。
老鹞子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警告,有无奈,还有一丝……怜悯。
“我啥也不知道,”他松开我的胳膊,退后一步,拎起帆布包,“话我说了,听不听在你。记住,想活命,就别沾。年关难过,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几下就挤进了人群,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胳膊被他抓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他的话,像冰水一样浇在我发热的脑子里。
姓关的是“地耗子”?心黑手黑?他要找的东西,比钱金贵一百倍?要命的玩意儿?
老鹞子不像是在吓唬我。他那恐惧,不像是装的。
可……五千块。
我爹咳喘的声音,我娘偷偷抹泪的样子,还有家里空荡荡的米缸,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晃。
我攥紧了手里的酱油瓶,瓶身冰凉。
胡同口传来喧闹的人声,是副食店的方向。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强迫自己把老鹞子的话暂时压下去。打了酱油,还得去买点盐,家里的也快没了。
就在我转身要走出胡同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旁边垃圾堆的雪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我停下脚步,走过去,用脚拨开表面的雪和烂菜叶子。
是半截烟。很普通的“大生产”烟蒂,还很长,显然是刚扔下不久。烟蒂旁边的雪地上,有几个新鲜的脚印,鞋底的花纹,跟老鹞子脚上那双破旧的翻毛皮鞋,一模一样。
但他刚才,是站在我对面的。这烟蒂,却在旁边这个位置。
我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脚印的方向,是冲着胡同里面,更深、更黑的地方。而老鹞子刚才,是从胡同深处走出来的。
也就是说,在我遇到他之前,他已经在这条僻静的胡同里待了一会儿了。他在等什么?还是在看什么?
我心里一动,顺着脚印,往胡同深处走了几步。
这条胡同是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堵高高的砖墙,墙后面是铁路机务段的仓库。墙角堆满了杂物和厚厚的积雪。脚印到了墙根附近,就乱了,绕着那堆杂物转了几圈。
我走到墙根下,四下打量。除了积雪和垃圾,什么也没有。
正要转身离开,脚下忽然踢到个硬东西,埋在雪里。
我用脚尖拨了拨雪,露出一角暗红色的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一小块布,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质地很粗糙,像是老式的劳动布。布的颜色很深,暗红,但在撕开的边缘,颜色要浅一些,更像是……被水浸湿后干涸的颜色。
我捏了捏,布料很硬,还沾着点泥土和冰碴。
这是老鹞子留下的?还是别人的?
我拿着那块布,心里疑窦丛生。老鹞子刚才的神情,焦急,恐惧,还有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他不像是单纯来办年货的。
他把布条塞进兜里,准备离开。刚走回胡同口,迎面差点又撞上一个人。
是刘三儿。
他一脸焦急,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人。看到我,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
“建国!可找着你了!”他一把拉住我,力气很大,“你看见鹞子没?”
我心里一紧:“老鹞子?没看见啊。怎么了?”
刘三儿没怀疑,焦急地说:“怪了,刚才还在前头碰见他,说了两句话,一转眼人就不见了。我找他有点急事。”
“啥急事?”
“关爷那边有点新情况,让我找鹞子再问问老鹰沟的事儿,毕竟他去过。”刘三儿压低声音,“关爷说,那地方可能不止一个疑冢,得搞清楚。鹞子这老小子,滑得跟泥鳅似的,转眼就没影。”
不止一个疑冢?我脑子里立刻想起墓道里那“莫入”的刻字,还有封死的黏土门。
“三哥,这关爷,靠谱吗?”我忍不住,把老鹞子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方式问。
“靠谱!绝对靠谱!”刘三儿斩钉截铁,“你是没见过关爷的本事!那气派,那谈吐,就不是一般人!老鹞子那是嫉妒,嫌咱们不带他玩!你别听他的!”
刘三儿说得唾沫横飞,可我却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眼神有点闪烁,不自觉地往胡同深处瞟了一眼。
他也在找老鹞子,而且很急。为什么?
“对了,这个给你。”刘三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我,“关爷让准备的,贴身带好,千万别离身。年初六晚上,老地方集合,千万别忘了!”
我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里面好像是个硬物,用布裹着。
“这是啥?”
“好东西,关爷给的护身符,比上回那铁片子强!”刘三儿神秘兮兮地说,“记住啊,一定贴身带着!我再去转转,看能不能找着鹞子这老小子。”
他又叮嘱了两句,急匆匆地走了,很快也消失在办年货的人流里。
我站在胡同口,手里捏着刘三儿给的布包,兜里揣着那片沾着泥的暗红布条,怀里还贴着那块冰凉的“压墓铁”。
脑子里,老鹞子警告的话语,刘三儿急切的脸,还有梦里那扇缓缓打开的青铜门,交织在一起,搅得我心烦意乱。
打酱油的事也忘了。我攥着布包和空瓶子,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我娘正在厨房忙活,准备年夜饭的食材。我把酱油瓶放下,说副食店人多,没排上,一会儿再去。我娘也没怀疑,只是叹了口气,说今年肉少,就割了一斤半,还得留着点正月待客。
我回到自己那间小屋里,关上门,先掏出刘三儿给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用红绳系着的、椭圆形的黑色石头,鸡蛋大小,非金非木,沉甸甸的,表面磨得光滑,但仔细看,上面似乎有些天然的、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看不懂的符号。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类似檀香又夹杂着土腥的味道。
这是什么护身符?我翻来覆去看,看不出名堂。想扔掉,又想起刘三儿的叮嘱。犹豫了一下,还是学着那块“压墓铁”的样子,用红绳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贴着胸口。
石头冰凉,但过了一会儿,似乎又有点温温的感觉。
我又掏出那片暗红色的布条,展开仔细看。就是普通的劳动布,很旧了,边缘毛毛糙糙,像是被大力撕扯下来的。暗红色的部分,像是血迹干涸了很久很久,颜色发黑发褐。我拿到鼻子下闻了闻,只有灰尘和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甜腥气。
这气味……我心头一跳。跟老鹰沟墓道里,那封门土被撬开后涌出的气味,有点类似,但淡得多,而且混杂了别的味道。
老鹞子身上,怎么会有这个?他刚才在胡同里,到底做了什么?
我盯着布条,心里那点不安,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窗外,不知谁家孩子放了个“穿天猴”,尖啸着划破阴沉沉的天空,然后“啪”一声炸开。
年关近了。
可我心里,却感觉不到半点年味儿。
只有一种山雨欲来、黑云压城的沉重。
我把布条小心地折好,塞进床垫底下。那块黑色的石头坠在胸口,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冰。
年初六,老地方。
我到底,该不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