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朝阳峰顶

翌日，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深秋的华山，凌晨时分寒气已重。林小凡几乎一夜未眠，天蒙蒙亮便已起身，用冰冷的山泉水草草洗漱，就着冷水吞下半块干粮，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

令牌贴身挂着，冰冷坚硬，贴在胸口，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感。用布条缠裹严实的开山斧斜背在身后，虽然沉重，但背习惯了，反而有种踏实。玄苦的“黑糖”和老徐头的“黑泥丸”分别用油纸和软布包好，贴身藏在不同的位置。那本《金钟罩》被他反复犹豫后，最终还是留在医棚角落，用石头小心压好。这东西太扎眼，又没什么实战用处，带进去风险大于收益。几块风干的“风雷犼”肉干和剩下的一点干粮塞在包袱外层，方便取用。几枚铜钱也带着，聊胜于无。

收拾停当，外面已有华山弟子前来引路。两名年轻道士，一前一后，沉默寡言，只是示意林小凡跟上。

踏出临时居所，晨雾尚未散尽，山道湿滑，松柏凝霜。远处天际泛起鱼肚白，但群山之间依旧昏暗。路上偶尔能遇到其他同样被引导前行的身影，但大家都保持着距离，无人交谈，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在清冷的空气中回响。

气氛，从出发开始，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山势愈发陡峭，雾气渐浓。前方引路的华山弟子脚步不停，径直朝着一座孤立陡峭、形如鹤立鸡群的山峰攀登。那便是华山五峰之一的朝阳峰，因其峰顶朝东，可观日出而得名。平日里，这里是华山派弟子观日练气的胜地之一，但今日显然已被清场。

越往上走，雾气越浓，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山道也越发险峻，有些地方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便是万丈深渊。那两名华山弟子显然轻车熟路，在浓雾和险径中穿行自如。林小凡跟在后面，精神高度集中，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脚踏空。

大约又攀登了半个时辰，前方的雾气忽然开始流动、变淡，光线似乎也明亮了一些。又转过一处几乎垂直的石壁，眼前豁然开朗。

浓雾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眼前是一片约莫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天然平台，地面平整，被山风打磨得颇为光滑。平台尽头，是几块突兀而起的巨大山石，形状奇特，仿佛某种远古的图腾。更远处，云海翻腾，一轮红日正从云海边际探出半个脑袋，将漫天云霞染成瑰丽的金红色。

朝阳峰顶，到了。

平台之上，已有数人先到。林小凡目光一扫，迅速辨认。

靠近悬崖边，一袭青衫，怀抱长剑，静静望着云海日出的，是冷云。他身姿挺拔，仿佛与背后的孤峰绝壁融为一体，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寒意。

稍远处，一名身着鹅黄劲装、身段窈窕的女子，正斜倚在一块山石上，把玩着手中一件形如圆环、边缘锋利、泛着幽蓝光泽的奇门兵器，正是苏芸。她眉眼如画，但眼神灵动中带着一丝狡黠，偶尔扫过其他人，目光玩味。

另一边，一个身材魁梧、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皮肤和虬结肌肉的壮汉，正盘膝坐地，闭目调息，正是“惊雷手”雷霸。他呼吸悠长，周身隐隐有气流环绕，显然内功修为极为深厚。

再过去，是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一个虎背熊腰，拄着熟铜棍，正是石猛。另一个身材中等，相貌普通，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手指细长，腰间鼓鼓囊囊，应是排名第四的“燕子”李三。两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靠近内侧山壁处，一袭白衣，面如冠玉，手摇一柄铁骨折扇，做书生打扮的，是“铁扇书生”柳文轩。他面带微笑，气度儒雅，但眼神偶尔掠过他人时，带着审视。

然后，是林小凡最不想看到的三个人。

江横抱着双臂，靠在一块大石上，目光如同刀子般在刚上来的林小凡身上剐过，毫不掩饰其中的敌意和轻蔑。他旁边，站着那个尖嘴猴腮的汉子，正对着林小凡指指点点，低声对江横说着什么，脸上满是谄媚和幸灾乐祸。

另一边，崔文独自站在角落阴影里，手臂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他面无表情，只是用那双阴冷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林小凡，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还有一个，身形瘦高，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从左额斜过鼻梁，直到右边嘴角，为他本就阴鸷的面容更添几分凶厉。他手中把玩着一根通体乌黑、布满倒刺的长鞭，正是“独狼”刁不二。他看都没看林小凡一眼，仿佛林小凡只是空气，目光偶尔扫过其他人，尤其是在苏芸和柳文轩身上停留片刻，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审视。

十人，已到其九。除了林小凡，都是正赛实打实打出来的高手，至少也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年轻俊杰。此刻聚集在这绝顶平台，无形的气场相互碰撞、排斥，气氛凝重而微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敌意、戒备，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奋。

林小凡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涟漪。除了石猛对他微微点头示意，李三也看了他一眼，其他人，或漠视，或敌视，或玩味，无人主动招呼。

他识趣地找了个远离众人、靠近边缘的角落，默默站定，将身后的开山斧解下，靠在山石上，自己也靠着石头坐下，尽量降低存在感。他能感觉到数道目光在自己身上短暂停留，又很快移开，那目光中蕴含的意味，复杂难明。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山道上再次传来脚步声。最后一人到了。

来人是个矮壮敦实的汉子，皮肤黝黑，相貌憨厚，背后背着一面几乎和他等高的厚实铁盾，腰间挂着一柄短柄手斧，走起路来地动山摇，正是递补了熊奎第十名、林小凡原本不认识的那位高手。他似乎对周围凝重的气氛浑然不觉，上来后左右看看，憨憨一笑，对离他最近的雷霸抱了抱拳：“雷兄，早啊。”然后又对其他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自顾自找了个空地，将铁盾“哐当”一声放在地上，坐了下来。

至此，十人到齐。

林小凡默默数着：冷云、苏芸、雷霸、李三、江横、石猛、柳文轩、刁不二、崔文，加上这个背盾的憨厚汉子和自己。正好十人。这十人，即将一起进入那未知的、被称为“那个地方”的所在。

又等了一盏茶功夫，当朝阳完全跃出云海，金光普照峰顶之时，山道方向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沉稳而规律。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起身望去。

只见从浓雾中，缓步走出三人。当先一人，葛衣布鞋，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持一柄拂尘，仙风道骨，正是华山派掌门，江湖上人称“云台先生”的苍松道人。他身后左侧，是“君子剑”岳松涛，右侧则是一位面容冷峻、不苟言笑的黑袍老者，乃是华山派执法长老韩长老。

三位华山派重量级人物联袂而至，峰顶气氛顿时更加肃穆。众人纷纷抱拳行礼：“见过掌门真人，见过岳师叔，见过韩长老。”

苍松道人含笑点头，目光在十人面上一一扫过，在掠过林小凡时，微微停顿了刹那，但并未多言。他走到平台中央那块最高的山石前，岳松涛和韩长老分立左右。

“诸位少侠，久等了。”苍松道人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便是信物集齐，开启‘玄境’之时。”

玄境？林小凡心中一动。原来“那个地方”叫做“玄境”。

“玄境之门，三年一开，每次开启，仅能维持一月。门后世界，与外界迥异，机缘与凶险并存，福祸自取，生死自负。此乃铁律，入者需谨记。”苍松道人语气转为严肃。

“入玄境后，信物既是凭证，亦是归途之引。切记，一月之期将满时，信物会自发牵引，指引尔等归途。若信物遗失，或逾期未归，则将永困其中，再无出期。”

众人脸色都是一肃。这是最重要的规矩，关乎身家性命。

“玄境之内，地域广袤，环境多变，有前人遗留之洞府秘境，有天材地宝，亦有凶猛异兽，诡谲机关。机缘何处，各凭气运与本事。然，需知一点——”苍松道人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众人，“玄境之中，不禁争斗。杀人夺宝，屡见不鲜。入得此门，便需有陨落之觉悟。”

峰顶一片寂静，只有山风呼啸。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这话从华山掌门口中说出，分量依旧不同。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了几分，看向他人的目光中，警惕之色更浓。

“最后，”苍松道人顿了顿，缓缓道，“历代入玄境者，有满载而归、武功大进者，亦有一无所获、甚至埋骨其中者。无论结果如何，出玄境后，前尘往事，恩怨情仇，皆与玄境无关。任何人，不得以玄境内发生之事为由，在外界寻衅报复，违者，天下共诛之！此乃各派共立之规，望诸位谨守。”

这条规矩，显然是为了约束众人，避免出玄境后引发更大的江湖纷争。但效果如何，就很难说了。至少林小凡看到，江横和崔文看向自己的目光，寒意丝毫未减。

“规矩已明，诸位可还有疑问？”岳松涛朗声问道。

无人出声。能走到这里的，对这些规矩早已心知肚明。

“既无疑问，时辰已到。”苍松道人微微颔首，转向那几块突兀的巨石，“请诸位取出信物，各据方位。”

十人纷纷从怀中取出那枚黑色云纹令牌。林小凡也学样，从颈间解下令牌，握在手中。

“冷云，乾位。”

“苏芸，坤位。”

“雷霸，震位。”

“李三，巽位。”

“江横，坎位。”

“石猛，离位。”

“柳文轩，艮位。”

“刁不二，兑位。”

“崔文，中宫。”

“林小凡，泽位。”

“王山，艮位之辅。”

岳松涛每念到一个名字和一个方位，被点到之人便持着令牌，走到那几块巨石围成的特定位置站定。那背盾的憨厚汉子原来叫王山。林小凡也依言走到指定的“泽位”，那是靠近悬崖边缘、两块较低矮的山石之间。

十人按照某种玄奥的方位站定，恰好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将中央几块最高的巨石围在中间。

“持令，运气，注入其中。”苍松道人沉声喝道。

众人依言，或运内力，或提真气，将自身力量注入手中的黑色令牌。

林小凡也尝试着调动体内那丝微弱的暖流，缓缓注入令牌。起初并无反应，但当他持续注入，那令牌竟微微震颤起来，表面古朴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流转出黯淡的乌光。

与此同时，其他九人手中的令牌也依次亮起，乌光有强有弱，但皆与各自所在的方位呼应。冷云、苏芸、雷霸三人手中令牌光芒最盛，尤其是冷云，其令牌散发出的乌光几乎凝成实质。江横、石猛、李三、柳文轩次之。刁不二、崔文、王山的光芒稍弱。而林小凡手中的令牌，光芒最为黯淡，仿佛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注入的那点“内力”，与其他人的雄浑真气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十枚令牌的光芒越来越亮，彼此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奇异的联系，光线开始交织、勾连，最终在十人围成的圆圈中央，那几块最高的巨石上方，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模糊的光圈。

光圈内部，光线扭曲，隐约可见山川河流的虚影一闪而逝，但又看不真切，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玄境之门，开！”苍松道人、岳松涛、韩长老三人同时出手，三道雄浑无匹的罡气轰然注入那光圈之中！

嗡——！

光圈猛然一震，旋转速度骤然加快，中心的光芒剧烈扭曲、膨胀，最终形成一个直径约丈许、缓缓旋转的、深不见底的幽暗光门！光门边缘流光溢彩，内部深邃漆黑，仿佛连通着另一个世界。一股苍茫、古老、夹杂着丝丝危险气息的波动，从门内弥漫开来。

“门户已开，维持不久，速入！”苍松道人大喝。

“走！”冷云第一个动了，身形化为一道青色残影，毫不犹豫地投入那幽暗光门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咯咯，小妹先行一步。”苏芸娇笑一声，身形如燕，紧随其后。

雷霸一声不吭，大步流星，也冲了进去。

“哈哈，俺也来！”石猛扛着熟铜棍，哈哈一笑，大步迈入。

李三身形一晃，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没入光门。

柳文轩摇着铁扇，不紧不慢，步入其中。

刁不二阴冷的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林小凡，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身形一闪，也消失了。

崔文最后看了林小凡一眼，那眼神冰冷如刀，然后转身，踏入光门。

“俺也来！”王山憨厚地挠挠头，扛起他那面夸张的大铁盾，也冲了进去。

转眼间，九人已入，峰顶只剩下林小凡一人，还站在光门前。

幽暗的光门在他面前缓缓旋转，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门内散发出的苍茫气息，让他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是未知的机缘，还是葬身的陷阱？

他没有犹豫的资格。

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依旧散发着黯淡乌光的令牌，林小凡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苍松道人等三人肃然而立，晨光照耀着险峻的朝阳峰顶，云海翻腾，恍如仙境。

然后，他不再回头，一步踏出，毅然决然地，投入了那深邃的、旋转的幽暗之中。

光门在他身后微微一闪，旋即恢复了幽深的平静。

峰顶上，只剩下三位华山派前辈，以及那兀自缓缓旋转、但光芒已开始逐渐黯淡的光门。

“掌门师兄，你看此次……”岳松涛看着光门，欲言又止。

苍松道人望着光门，良久，轻轻叹了口气，拂尘一摆：“玄境之门，因果之地。是福是祸，是生是死，皆看他们各自的造化了。回吧。”

三人不再多言，转身，步入浓雾，消失在山道之中。

朝阳峰顶，恢复了亘古的寂静。只有那幽暗的光门，还在无声旋转，等待着下一位持有信物、敢于踏入未知的“有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