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光门的瞬间，林小凡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撕扯、拉长，然后又猛地压缩。眼前是光怪陆离的流光，耳边是尖锐的呼啸，五脏六腑似乎都移了位，恶心欲呕。他想大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意识在剧烈的眩晕和失重感中，迅速模糊、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脚下一实，林小凡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连忙用手撑地，稳住身形，冰凉粗糙的触感传来，是岩石。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强忍着强烈的晕眩和恶心，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有一片昏暗的光晕。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

眼前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景象。

他正身处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石窟内部。石窟极高，顶部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有些尖端还凝聚着水珠，滴答滴答地落下，在空旷的石窟中激起阵阵回音。空气潮湿而阴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金属锈蚀般的陈旧气息。光线非常昏暗，似乎来自于石窟顶端某些能透光的缝隙，投下道道朦胧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这里就是……玄境？

林小凡挣扎着站起身，环顾四周。石窟内部空间极大，他所在的位置似乎靠近边缘，周围散落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碎石。石窟中央，隐约可见一个类似他进来时的、旋转的幽暗光门，只是规模小了许多，光芒也极为黯淡，似乎随时会熄灭。那应该就是归途的出口，但按照苍松道人的说法，必须在一个月期限将满、信物产生牵引时才能通过。

其他人呢？林小凡心中一紧，立刻扫视四周。

没有其他人。

空旷的石窟里，只有他一个人，以及那些冰冷的石头和滴答的水声。

他们被传送到了不同的地点？还是……只有他被丢在了这个鬼地方？

林小凡连忙检查自身。还好，包袱还在背上，用布裹着的开山斧也斜背着。他摸了摸胸口，令牌还在，紧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似乎在回应着石窟中央那个黯淡的光门。玄苦的“黑糖”、老徐头的“黑泥丸”、石猛给的肉干，也都贴身放着。

他松了口气，至少东西没丢。

定了定神，他开始仔细观察这个石窟。除了中央那个小型光门，石窟四周似乎有好几个黑黢黢的洞口，不知通向何处。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石，还有一些……风化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白骨碎片，零星散布在角落。这里显然不是第一次有人来，或者说，曾经有人来过，并且可能就死在了这里。

这个认知让林小凡的心沉了下去。玄境，果然不是什么善地。

他走到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壁边，靠着坐下，先不急着探索。刚才传送带来的不适感尚未完全消退，他需要恢复体力，理清思路。

取出水囊，喝了一小口冰冷的山泉水。又拿出一小块风干的“风雷犼”肉干，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肉干极硬，带着强烈的咸腥和辛辣味，但嚼碎咽下后，一股暖流很快从胃部升起，散入四肢，精神果然为之一振。石猛这东西，确实不错。

休息了大约一炷香时间，感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林小凡站起身，决定先探索一下这个石窟，至少要弄清楚那几个洞口通向哪里，以及是否有其他出路。

他先走到石窟中央那个黯淡的光门前。光门约莫半人高，无声地旋转着，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的空间波动。他试着将手中的令牌靠近，令牌上的乌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有所感应，但光门没有任何变化。看来不到时间，确实无法通过。

他转身，开始查看那几个洞口。一共有四个洞口，分布在石窟的不同方向，大小不一，内部都黑沉沉的，不知深浅。他走到最近的一个洞口，朝里面望去。里面是一条向下的天然甬道，倾斜度不小，湿滑异常，隐隐有阴冷的风从深处吹出，带着更浓的土腥和一种……淡淡的腐臭气息。

林小凡皱了皱眉，没有贸然进去。他又依次查看了另外三个洞口。一个似乎是向上的，隐约有微弱的光线透下，但极为陡峭。另一个是平行的，但内部岔道极多，如同迷宫。最后一个洞口最小，仅容一人爬行通过，内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四个洞口，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就在林小凡犹豫不决，考虑该从哪个洞口开始探索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水滴声掩盖的“沙沙”声，忽然从左前方那个向上的洞口方向传来。

那声音很轻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岩壁上快速爬行、摩擦发出的。

林小凡瞬间寒毛倒竖，全身肌肉绷紧，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背靠石壁，同时反手握住背后开山斧的斧柄，警惕地看向那个洞口。

沙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是错觉！

紧接着，在洞口透下的那点微弱光线下，林小凡看到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洞口的阴影中蜿蜒而出！

那是……蛇？

不，不像！那些东西有手腕粗细，通体覆盖着暗绿色的、湿滑黏腻的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幽暗的光泽。它们没有明显的头部，前端裂开一个圆形、布满细密利齿的口器，不断开合，流淌出腥臭的黏液。身体两侧似乎有类似节肢动物的细足，但更为短小，紧紧贴着身体，快速划动，让它们能在湿滑的岩壁上如履平地！

更可怕的是，不止一条！一条、两条、三条……转眼间，就有七八条这种诡异的“怪蛇”从洞口钻出，它们似乎感知到了林小凡这个“猎物”，前端的口器齐齐转向他所在的方向，发出“嘶嘶”的、令人牙酸的声音，然后猛地加速，贴着地面和石壁，以惊人的速度向他游窜而来！

速度快得惊人！而且它们爬行的路线诡谲多变，在岩石间弹跳、转折，难以捉摸！

林小凡头皮发麻，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恶心的生物！这玄境里的东西，果然不是外界可比的！

跑！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但往哪跑？身后是石壁，左右是另外两个未知的洞口，中央是那个暂时没用的光门……向上那个洞口是怪蛇来的方向，更不能去！

电光火石间，怪蛇已冲到近前！最近的一条凌空弹起，裂开布满利齿的口器，直扑林小凡面门！腥风扑面！

躲不开！

林小凡脑中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双手握住开山斧的斧柄，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条扑来的怪蛇，狠狠劈了过去！完全是下意识地胡劈乱砍！

他没有学过任何斧法，这一下毫无章法，纯粹是蛮力挥击。

然而，就在斧刃即将与怪蛇接触的刹那，他体内那丝微弱的暖流，仿佛受到生死危机的刺激，骤然加速流转，顺着他的手臂涌入斧柄。同时，他脑海中，那本《金钟罩入门图解（简化版）》上，某个描述“受力反击”的、极为粗陋的图示一闪而过。

“力从地起，腰马合一，以身为轴，借力打力……”

这些文字他当时看得半懂不懂，但此刻在生死关头，身体却仿佛无师自通般，腰身猛地一拧，双脚蹬地，整个人随着挥斧的动作，旋转了小半圈！

呜——！

沉重的开山斧带着一股凄厉的风声，划过一道略显笨拙、却异常暴烈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劈在那条凌空扑来的怪蛇身上！

噗嗤！

暗绿色的粘稠体液伴随着碎裂的鳞片和内组织，四散飞溅！那条怪蛇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嘶鸣，被拦腰斩成两截，残躯掉落在地，兀自疯狂扭动！

成了！林小凡心中一喜，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另外两条怪蛇已一左一右，如同两道绿色闪电，从石壁和地面同时袭至！一条噬向他小腿，另一条直取他咽喉！配合默契，角度刁钻！

林小凡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咬中！

危急关头，他不知哪里来的急智，猛地将手中开山斧的斧面，如同盾牌一般，狠狠拍向噬向咽喉的那条怪蛇，同时左腿奋力向后蹬踹，身体借着反作用力向后倾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咬向小腿的那一口！

砰！咔嚓！

斧面拍在怪蛇身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骨骼碎裂的声响。那条怪蛇被拍得晕头转向，斜飞出去，撞在石壁上，软软滑落。而林小凡自己也因用力过猛和姿势别扭，加上地面湿滑，踉跄着向后跌倒，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然而，剩下的几条怪蛇没有丝毫停顿，如同跗骨之蛆，再次蜂拥扑上！它们似乎看出林小凡倒地，正是攻击的好时机！

林小凡心中大骇，顾不得疼痛，手脚并用，狼狈地向旁边翻滚。一条怪蛇擦着他的脸颊飞过，腥臭的黏液甩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另一条则一口咬在他刚才坐的位置，利齿在岩石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滚动中，他瞥见旁边有一块半人高的、边缘锋利的片状岩石。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抓起那块岩石，也顾不得是什么姿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最近的一条怪蛇猛砸下去！

噗！

岩石边缘狠狠砸入怪蛇的身体，将其钉在地上！怪蛇疯狂挣扎，细足划拉着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暗绿色的体液溅了林小凡一手。

但还有四条！它们从不同方向，再次扑来！速度更快，攻势更急！

林小凡心中冰凉。他已经手忙脚乱，体力也在急剧消耗，刚才那几下看似凶猛，实则已竭尽全力。面对四条从不同角度袭来的怪蛇，他几乎避无可避！

难道刚进来，就要死在这些恶心的东西嘴里？

就在他几乎绝望之时——

嗤！嗤！嗤！嗤！

四道微不可察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扑向林小凡的四条怪蛇，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地从半空中跌落，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每条怪蛇的头部，都深深嵌入了一枚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钢针！

暗器！

林小凡猛地转头，看向暗器射来的方向——是那个平行、岔道极多的洞口！

洞口阴影中，一道纤细灵巧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般，轻飘飘地掠出，落在不远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来人一身黑色紧身夜行衣，勾勒出玲珑的曲线，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明亮狡黠、此刻却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

是“燕子”李三！那个排名第四、以轻功暗器著称的高手！

她竟然也在这个石窟里？还是刚刚赶到？

李三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狼狈不堪、满身污秽的林小凡，又扫了一眼地上那些怪蛇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浓浓的好奇和玩味。

“啧啧，真是狼狈啊，林大高手。”李三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调侃，“我还以为能干掉江横的‘玉面罗刹’传人，有多厉害呢。原来连几条最低等的‘岩隙蠕蜥’都对付得这么吃力？”

岩隙蠕蜥？林小凡喘着粗气，看向地上那些怪蛇的尸体。原来这东西叫这个名字。最低等？他差点被这些“最低等”的东西干掉！

“多……多谢李姑娘出手相助。”林小凡扶着岩石站起身，感觉双腿还在发软。刚才生死一线，若非李三及时出手，他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不管李三出于什么目的，这份人情是欠下了。

“别谢我。”李三跳下岩石，走到一条蠕蜥尸体旁，用脚尖踢了踢，那钢针便自动从尸体中弹出，落入她手中。她动作娴熟地将几枚钢针擦拭干净，收回腰间的一个皮囊。“我只是刚好路过，听到动静，顺便看看。没想到是你。”

她走到林小凡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背后的开山斧、身上的污秽，以及脸上惊魂未定的表情上扫过，忽然噗嗤一笑：“不过，你刚才那几下……倒是有点意思。明明不会斧法，蛮力倒是有一把。最后那一下打滚捡石头，也挺机灵。就是太难看，太狼狈了。”

林小凡脸一红，无言以对。他刚才确实毫无章法，全凭本能和运气。

“李姑娘怎么会在这里？”林小凡转移话题，问道。同时暗暗戒备。李三虽然救了他，但谁知道她有没有别的意图？在这种地方，任何人都不可轻信。

“传送进来就是附近。”李三耸耸肩，不以为意，“听到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看来我们的入口离得不远。其他人，恐怕就没这么‘巧’了。”

她走到那几个洞口前，挨个看了看，最后指着那个平行、岔道多的洞口：“我是从这边过来的。里面像个迷宫，岔路极多，我走了一段，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听到你这边动静，就折返回来了。”

她看向林小凡：“你打算怎么办？在这儿等死，还是跟我一起探探路？先说好，跟着我，遇到危险，我可未必顾得上你。刚才只是顺手。”

林小凡心中飞快盘算。独自留在这个刚遭遇过袭击的石窟，显然不明智。那些“岩隙蠕蜥”不知道还有没有。而跟着李三……虽然这女人看起来古灵精怪，心思难测，但至少目前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恶意，而且实力强横，轻功暗器了得，跟她一起，生存几率总比一个人乱闯要高。至于她说的“顾不上”，也在情理之中。

“如果李姑娘不嫌弃，在下愿跟随，多少能帮点忙，至少……不会拖后腿。”林小凡诚恳道。姿态放得很低。

“帮忙？”李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蠕蜥尸体，“用你那王八斧法帮忙？还是用石头砸？”

林小凡脸更红了。

“行了，跟上吧。小心点，别离我太近，也别太远。我可不想被你误伤，或者被你引来更多麻烦。”李三不再调侃，转身，径直走向她来的那个平行洞口，身形轻盈，仿佛走在平地。

林小凡连忙捡起掉落在地的开山斧，用布擦掉上面的粘液，又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确认无误，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踏入那个幽深的、岔道繁多的平行洞口，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李三似乎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个龙眼大小的夜明珠，柔和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丈许范围。甬道崎岖不平，两侧怪石嶙峋，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岔路口极多，四通八达，如同蛛网。

李三在前面带路，脚步轻盈，几乎不发出声音，而且似乎对某些岔道有所选择，并非盲目乱闯。林小凡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努力记着来路，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黑暗中，似乎总有一些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声响，不知是风声，水声，还是别的什么。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的李三忽然停下脚步，举起手，示意林小凡噤声。

林小凡立刻停下，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前方岔道的深处，隐隐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野兽磨牙般的“咔嚓咔嚓”声，中间还夹杂着液体滴落的“啪嗒”声，在寂静的甬道中，显得格外清晰和……令人毛骨悚然。

李三回头，对林小凡做了个“小心，跟紧”的手势，然后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身影没入前方一个拐角后的黑暗中。

林小凡握紧开山斧，手心里全是汗，心脏砰砰直跳。他咬了咬牙，也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转过拐角，眼前是一个稍微开阔些的洞窟，比之前那个小很多。夜明珠的光芒照过去，看到的景象，让林小凡的胃部一阵剧烈抽搐，差点吐出来。

洞窟中央，倒着一个人。

确切说，是半个人。

那是……用鞭的“独狼”，刁不二！

他背对着入口方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下半身……自腰部以下，不翼而飞！只剩下血肉模糊的断口，暗红色的血液和破碎的内脏流了一地，将周围的岩石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黑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至极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酸液腐蚀的刺鼻气味。

而在刁不二的“尸体”旁边，蹲伏着一个巨大的、难以名状的阴影。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只放大了数十倍的、甲壳虫和蜘蛛的混合体！它约有水牛大小，通体覆盖着黑褐色的、布满瘤状凸起的厚重甲壳，甲壳上沾满了粘稠的暗绿色和黑红色的污秽。它有着八条粗壮、长满刚毛的节肢，尖端如同镰刀般锋利，深深扎入岩石。最恐怖的是它的头部——那几乎不能称之为头，更像是一个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的、布满复眼的肉瘤，下方裂开一个巨大的、如同绞肉机般的口器，里面是层层叠叠、不断蠕动的、带着倒刺的颚片！此刻，那口器正咬在刁不二仅剩的上半身肩膀上，咔嚓咔嚓地咀嚼着，粘稠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酸液从口器边缘滴落，落在岩石上，立刻冒出滋滋白烟！

刁不二……死了！而且死得如此凄惨！被这恐怖的怪物，生生啃噬！

林小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冻结了！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

而前面的李三，此刻也僵在原地，握着夜明珠的手，微微颤抖。显然，她也从未见过如此恐怖、如此恶心的怪物！

似乎是被夜明珠的光芒惊动，那怪物庞大的身躯微微一滞，布满复眼的肉瘤头部，缓缓地、令人毛骨悚然地，转向了洞口的方向。

数百只复眼，在幽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嗜血、毫无感情的暗红光芒，齐齐锁定了林小凡和李三！

第十六章 玄境初临

第十六章玄境初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