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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出发之前

江湖全是梗

接下来三天,医棚成了林小凡临时的囚笼,也是他最后的避难所。

华山派果然加强了对南峰的管控,巡逻的弟子明显增多,尤其是医棚附近,明哨暗桩,几乎隔绝了任何外来窥探的可能。林小凡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医棚所在的院落内,三餐有专人送来,除了老徐头,几乎见不到其他人。

这种被严密“保护”起来的感觉,并不好受,但也让林小凡紧绷的神经得以稍稍放松。至少,在这里,江横、刁不二那些人,暂时无法对他构成直接威胁。

他充分利用了这三天时间。

首先是养伤。玄苦老和尚留下的“黑糖”和药膏效果奇佳,配合老徐头调配的一些内服外敷的普通伤药,他身上的淤青肿胀以惊人的速度消退,疼痛感也大为减轻。到第三天傍晚,除了几处较深的皮肉伤还有些隐痛,行动已基本无碍,内力(如果那丝微弱暖流能算的话)似乎也在缓慢恢复,甚至比受伤前还要凝实一丝。

其次是那本《金钟罩入门图解(简化版)》。

经历擂台搏杀和松林险境,林小凡对这“挨打神功”的体会又深了一层。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想象”那些挨打的姿势,开始尝试结合自身感受,去理解那些看似简单粗暴的图示背后,肌肉、筋骨、乃至气息的微妙变化。

老徐头的医棚里药材很多,也有一些简陋的练功设施,比如一个装满砂石的旧麻袋。林小凡便将这麻袋挂在梁上,调整高度,用它来“捶打”自己身上那些图示标注的部位——当然,力度控制得很轻,主要是体会受力时身体的反应,以及如何引导那丝暖流去“抵抗”和“化解”冲击。

他还尝试着,在“挨打”的同时,摆出一些特定的、有些别扭的姿势。这些姿势在图上看来只是简单的站立或半蹲,但实际做起来,却能牵动某些平时不易察觉的肌肉群,配合特定的呼吸节奏,竟能让那丝暖流的流转稍微顺畅一丝。

“小子,你这是在练什么?五禽戏?还是猴拳?”老徐头有一次撞见他在那里对着麻袋“手舞足蹈”,皱眉问道。

“没、没什么,就是活动活动筋骨。”林小凡含糊道。

老徐头也没多问,只是用那双浑浊的老眼多看了他几眼,嘴里嘀咕了一句“花里胡哨”,便又去捣鼓他的药材了。

林小凡心里却隐隐有些兴奋。他感觉到,这“金钟罩”似乎真的有用,不仅仅是抗揍。那丝暖流虽然微弱,但似乎能随着他的“意念”和特定的“挨打姿势”,在体内缓缓流转,滋养着受伤的地方,也让他的力气和耐力,似乎有了一点点微不可察的增长。

除了练功,林小凡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整理自己的东西,以及……思考。

他把那个简陋的包袱翻了又翻。几件粗布衣服,几块剩下的干粮,几十个铜板,一本油布包着的破书,一小包玄苦给的“黑糖”,还有那枚至关重要的黑色云纹令牌。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哦,对了,还有熊奎那把沉重的开山斧。那天之后,斧子就被他拿回来了,一直靠在床边。这东西是熊奎的兵器,按理说应该归还,但熊奎重伤昏迷,被华山派送走时并未提及此斧,华山派的人似乎也忘了这茬。林小凡犹豫再三,还是把它留下了。一来这东西沉甸甸的,拿在手里有种安全感;二来,万一在里面遇到危险,有件兵器总比赤手空拳强。虽然他不会斧法,但拿来劈砍砸,总归是有点用的。

他将开山斧用布条仔细缠好斧柄,又找了块旧布将斧刃包裹起来,尽量减少其显眼程度。然后,他将令牌用细绳穿了,贴身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最里面。玄苦给的“黑糖”也小心收好,关键时刻或许能吊命。

做完这些,便是漫长的等待和思考。

关于“那个地方”,他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似乎是个神秘所在,每过一段时间才会开启,只有持有特定信物的人才能进入。里面有“机缘”,但更有凶险。至于具体是什么机缘,什么样的凶险,没人告诉他。问老徐头,老徐头也只是摇头,说“老头子我又没进去过,怎么知道?反正是要命的地方就对了。”

关于一起进去的其他人,他知道的稍微多些。魁首冷云,第二苏芸,第三雷霸,第五江横,第六石猛,第八刁不二,第九崔文,以及另外两个他不认识、但据说也很厉害的高手,一个叫“燕子”李三,轻功暗器了得,排第四;一个叫“铁扇书生”柳文轩,一手铁扇点穴功夫出神入化,排第七。

这些人,除了江横、崔文、刁不二明显对他有敌意,石猛态度不明但擂台上有过冲突外,其他人,恐怕也不会对他这个“捡漏”进去的弱者有什么好脸色。在那个充满未知和竞争的环境里,他们不落井下石,恐怕就是最好的情况了。

“要小心所有人。”林小凡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尤其是那个用鞭子、下手狠辣的刁不二,还有心思阴沉、报复心极强的崔文。江横虽然霸道凶狠,但性格外露,反而容易防备。冷云、苏芸、雷霸这些人实力太强,自己只要不去招惹,他们大概率不屑于理会自己。但那个“燕子”李三和“铁扇书生”柳文轩,也要多加留意。

除了人,还有熊奎遇袭的幕后黑手。那四个黑衣杀手,训练有素,用的还是军弩毒箭,显然不是寻常江湖仇杀。他们针对的是熊奎,还是他身上的信物?或者,两者皆是?他们的目标仅仅是阻止熊奎进入,还是想抢夺信物,另作他用?甚至……他们是否也盯上了自己这个“递补”者?

林小凡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第二天下午,医棚来了个意外的访客。

是石猛。

这位在擂台上用一根熟铜棍打得对手骨断筋折的壮汉,此刻却显得有些拘谨。他站在医棚门口,探着头往里看,似乎不太确定该不该进来。

“找谁?”老徐头正在碾药,头也不抬。

“呃……俺找林小凡,林兄弟。”石猛瓮声瓮气地说道,声音震得棚顶似乎都在掉灰。

林小凡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是石猛,也是一愣。他和石猛只在擂台上有过一面之缘,当时自己被打得满地找牙,石猛也只是在台下观战,两人并无交集。

“石兄?找我有事?”林小凡疑惑道。

石猛挠了挠头,黑红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那个……林兄弟,俺听说你救了熊奎那蛮子,还差点被杀手害了,递补了名额。俺……俺是来谢谢你的。”

“谢我?”林小凡更奇怪了,“我救熊奎,与石兄何干?”

“嘿嘿,实不相瞒。”石猛走进医棚,他身材高大,几乎要碰到门框,“俺跟熊奎那蛮子,是同乡,都是从北边黑水郡出来的。那家伙虽然是个莽夫,脾气也臭,但人还算仗义。这次俺俩都拿到了名额,本来约好进去后互相照应。谁成想他出了这档子事……”石猛叹了口气,随即又拍了拍胸脯,“林兄弟你仗义出手,保住了他的信物,没让那帮龟孙子得逞,还让华山派能把他救回来,这份情,俺记下了!以后在里面,有啥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原来如此。林小凡恍然,难怪石猛会特意跑一趟。没想到熊奎和石猛竟是同乡,关系还不错。这倒是个意外之喜。石猛实力强悍,为人看起来也直爽,有他这句话,至少在“那个地方”里,或许能减少一个潜在的敌人,甚至多一个不那么可靠的朋友。

“石兄言重了,当时情况危急,我也是迫不得已。”林小凡客气道,“熊奎兄吉人天相,定能康复。至于帮忙……在下实力低微,不拖累石兄就好。”

“嗨,说这些干啥!”石猛一挥手,很豪爽的样子,“俺看人准,林兄弟你虽然功夫不咋地,但骨头硬,是条汉子!比某些只会耍阴招的强多了!”他后面这句话,显然意有所指。

林小凡笑了笑,没接话。他不想在背后议论他人,尤其是在这敏感时期。

石猛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到林小凡手里:“这个给你,算是俺一点心意。”

林小凡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黑褐色的肉干,闻着有股奇异的香气,还带着些许辛辣味。

“这是?”林小凡不解。

“北地特产的‘风雷犼’肉干,用秘法腌制,能快速补充体力,顶饿得很。里面情况不明,带上点,说不定用得上。”石猛解释道,“别嫌少,俺就带了这些。”

林小凡心中微暖。不管石猛是真心感谢,还是出于同乡之谊,亦或是想在“那个地方”里多个盟友,这份心意,在眼下这人情冷漠的环境里,都显得难能可贵。

“多谢石兄。”林小凡没有推辞,郑重收下。这东西或许关键时刻真的有用。

“嘿嘿,不客气。那俺先走了,明天朝阳峰见!”石猛又用力拍了拍林小凡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这才哈哈大笑着转身离开,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风雷犼……”老徐头在那边嘀咕了一句,“北地深山里的凶兽,力大无穷,快如闪电,肉倒是大补。这憨小子,倒是有心了。”

林小凡将肉干小心收好。石猛的到来,像是一缕微弱的光,照进了他紧绷而阴郁的心里。至少,不是所有人都是敌人。

然而,这缕光很快就黯淡了。

第三天上午,就在出发前最后一个白天,又有人来到了医棚。

来人一身文士衫,面色还有些苍白,手臂上缠着绷带,正是“判官笔”崔文。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用那双阴冷的眼睛,隔着门帘,看向里面的林小凡。

“林小凡。”崔文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崔兄。”林小凡心中一紧,站起身,走到门口。老徐头依旧在不紧不慢地捣药,仿佛没看到这个人。

“熊奎重伤,你递补。”崔文淡淡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恭喜。”

“侥幸而已。”林小凡谨慎地回答。

“侥幸?”崔文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擂台之上,你辱我。擂台之下,你‘救’了熊奎,得了名额。你的运气,似乎总是不错。”

林小凡沉默。他知道,崔文是来找茬的,解释无用。

“不过,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崔文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寒意,“‘那个地方’,可不是靠运气就能活着走出来的。林小凡,我们……里面见。”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林小凡一眼,那眼神冰冷如毒蛇,然后转身,飘然而去。

林小凡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崔文的威胁,比江横的直白凶狠,更让人不寒而栗。他像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何时会突然窜出,给予致命一击。

“看到没?”老徐头的声音幽幽响起,“麻烦来了。姓崔的小子,心眼比针尖还小,你擂台上让他丢了脸,他记你一辈子。”

林小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该来的总会来,害怕无用。

“多谢徐老提醒。”他走回床边,默默坐下,开始检查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确认无误。

令牌,贴身藏好。

斧子,用布裹好,背在身后。

“黑糖”和肉干,分开放置,方便取用。

那本《金钟罩》,依旧用油布包好,贴身收藏。

几件换洗衣物和干粮,塞进包袱。

铜钱……算了,在里面估计用不上,但带着总比不带好。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医棚内染成一片昏黄。老徐头停止了捣药,开始慢悠悠地收拾他的家伙什。

“要走了?”老徐头问。

“嗯,明天一早,朝阳峰集合。”林小凡回答。

老徐头没再说话,只是用一块抹布,仔细擦拭着那些瓶瓶罐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小子,老头子我在这华山脚下,看了几十年的伤,也见多了进去又出来,或者……进去就再没出来的人。”

他停下动作,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林小凡,似乎穿透了他的身体,看到了某些遥远的、不为人知的景象。

“那里面,有机缘,不假。但更多的,是人心鬼蜮,是尔虞我诈,是弱肉强食。你骨头硬,心眼也不算太坏,这很好。但光有这些,不够。”

他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拇指大小、黑不溜秋、看起来像是泥丸的东西,随手扔给林小凡。

“接着。”

林小凡连忙接住。入手微沉,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和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

“这是……”林小凡疑惑。

“别问是什么,问了老头子我也不告诉你。”老徐头摆摆手,重新低下头擦拭药罐,“带着,贴身藏好。万一……我是说万一,到了实在没路走,又有人想对你不利的时候,把它用力砸在地上。记住,砸得越碎越好,离得越远越好。用完了,就没了。”

林小凡心中一震。老徐头这话,几乎是在明示,这东西是保命用的,而且很可能是一次性的,威力应该不小。他郑重地将这黑泥丸用一块软布包好,和玄苦给的“黑糖”放在一起,贴身收好。

“多谢徐老!”林小凡深深一揖。这老郎中虽然嘴巴刻薄,但几次三番,或明或暗,都帮了他。

“谢个屁。”老徐头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记住老头子的话,在里面,机灵点,能躲就躲,能忍就忍,活着出来,比什么都强。”

“是,晚辈记住了。”林小凡直起身,背好包袱和裹着布的开山斧,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待了三天的医棚,以及那个佝偻着背、仿佛与那些瓶瓶罐罐融为一体的苍老身影。

“晚辈告辞。”

他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门外,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华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雄伟险峻。

明天,朝阳峰。

“那个地方”。

新的征程,或者说,新的生死考验,即将开始。

他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向华山派弟子给他安排的、位于医棚不远处的临时住所。

夜色,渐渐笼罩了南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