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小凡背着熊奎,跟在冷云身后,步履蹒跚地回到南峰医棚时,这里已然不是先前那副冷清模样了。
医棚内外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弥漫着一股紧张压抑的气氛。不仅之前给林小凡治伤的那位老徐头在,还多了几位须发皆白、气度不凡的老者,看衣着打扮,应是华山派的长老或地位较高的前辈。此外,还有七八名神色严肃、腰间佩剑的华山弟子守在外面,手按剑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冷师弟,情况如何?”一名看起来三十许、面如冠玉、气质儒雅的青衫书生迎了上来,关切地问道。林小凡认得他,是此次大会的仲裁之一,华山派“君子剑”岳松涛,地位颇高。
“熊奎重伤,中毒,箭伤入肺,失血过多,需立刻施救。”冷云言简意赅,侧身让开,露出身后气喘如牛、几乎要被熊奎压垮的林小凡。
“快!抬进去!”岳松涛脸色一沉,立刻挥手。旁边几名等候的华山弟子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林小凡背上接过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熊奎,抬进了医棚内里,那里显然已被布置成临时急救之所。老徐头也跟了进去,开始忙碌。
“是他发现的?”岳松涛这才看向浑身尘土、脸色苍白、扶着门框喘气的林小凡,目光中带着审视。
“是。”冷云点头,“我追踪那些黑衣人去向,无果返回时,正见他与杀手周旋,救下熊奎。”
“哦?”岳松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上下打量着林小凡。对这个在擂台上“表现奇特”的年轻人,他显然有印象。“你且说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小凡定了定神,将自己在松林中遇到熊奎被四名黑衣杀手围攻,自己被迫出手,险象环生,直到冷云赶到惊走杀手的过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只是略过了自己起初犹豫、以及后来那点关于“补录”的心思。
“……事情经过便是如此。那四名杀手身手不凡,配合默契,显然是冲着熊奎兄的信物来的,出手狠辣,毫不留情。”林小凡最后总结道,语气尽量保持平稳。
岳松涛听完,眉头紧锁,面沉如水。旁边几位华山派老者也交换着眼神,脸色都不太好看。华山之会,乃是江湖盛事,在华山脚下发生这等袭杀即将获得机缘的选手之事,无异于在打华山派的脸。
“可看清那些杀手的路数?有何特征?”一位身材高大、面色赤红的老者沉声问道,声如洪钟。
林小凡摇头:“他们都蒙着面,用的是一般制式钢刀,招式狠辣直接,但看不出具体路数。为首之人声音嘶哑,轻功不弱。他们退走时,往松林深处去了。”
“哼!藏头露尾的鼠辈!”赤面老者怒哼一声,“敢在华山撒野,真是活腻了!”
“李师叔息怒。”岳松涛劝了一句,转向冷云,“冷师弟,你可有发现?”
冷云摇头:“我去时,对方已退。追出一段,对方似有接应,且熟悉地形,未能追上。不过,”他顿了顿,“从现场留下的痕迹和那中箭伤口看,箭矢淬毒,非寻常江湖手段,倒像是……”
“像是什么?”岳松涛追问。
“像是军中制式弩箭,而且,是强弩。”冷云缓缓道。
此言一出,在场几位华山派前辈脸色都是一变。
军中制式弩箭?这牵扯可就大了。江湖仇杀常见,但涉及军制器械,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意味着,袭击者可能不仅仅是江湖势力,背后或许有官府的影子,或者至少,能从某些特殊渠道搞到军用弩箭。
岳松涛的脸色更加凝重:“此事非同小可。需立刻禀报掌门师伯,并派人仔细勘察现场,追查弩箭来源。另外,要加强戒备,其余几位获得信物的少侠,也要多加留意,万不可再有闪失。”
“是!”几名华山弟子领命而去。
“你,”岳松涛又看向林小凡,语气缓和了些,“临危不惧,仗义出手,虽实力不济,但勇气可嘉。你且在此稍候,疗伤歇息,待熊奎少侠情况稳定,或还有事问你。”
“是,多谢前辈。”林小凡连忙应道,心中却是念头急转。岳松涛让他留下,或许不仅仅是为了问话。
他退到医棚角落一张空床上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外面人来人往,气氛紧张,但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抢救熊奎和追查凶手两件事上,暂时无人理会他。
医棚内里,隐约传来老徐头指挥弟子处理伤口、拔箭、上药的声音,以及熊奎偶尔发出的痛苦闷哼。时间一点点过去。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内里的帘子被掀开,老徐头一边擦着手,一边走了出来,脸色有些疲惫。
“徐老,熊奎少侠情况如何?”岳松涛立刻上前问道。
几位华山派前辈也都围了过来。林小凡也竖起了耳朵。
老徐头摇摇头,叹了口气:“箭是拔出来了,毒也暂时压制住了。但那一箭伤及肺腑,失血过多,加上中毒不浅,伤了根本。命是暂时保住了,但……”
“但如何?”
“但一身武功,怕是废了大半。而且,元气大伤,没有一年半载的精心调养,莫说动武,连下床走路都难。”老徐头声音低沉,“至于那‘那个地方’……以他现在的状况,别说进去,能不能撑到入口开启,都是两说。”
医棚内一片寂静。
废了……去不了“那个地方”了。
林小凡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熊奎去不了,那名额……就空出来了!
岳松涛和几位华山派前辈的脸色都很难看。这不仅意味着一名颇有潜力的年轻武者前途尽毁,更意味着此次华山之会的前十名名单,出现了意外变故。
“可查出来是何人所为?所用何毒?”那位赤面李师叔沉声问道。
“毒是‘牵机’,不算罕见,但调配得极烈。箭是精钢三棱破甲箭,确实是军弩所用。杀手行事周密,现场没留下什么明显线索。”岳松涛脸色阴沉地答道,显然已有人向他汇报了初步勘察结果。
“岂有此理!”李师叔怒道,“这是打我华山派的脸!绝不能就此罢休!”
“李师弟稍安勿躁。”另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开口道,他是华山派执法长老,姓韩,向来以公正严明著称,“追查凶手之事,掌门师兄自有定夺。眼下当务之急,是熊奎少侠的伤势,以及……这空缺出来的名额,该如何处置。”
终于说到正题了!林小凡精神一振,手心微微出汗。
韩长老看向岳松涛:“松涛,此次大会由你主要负责。依惯例,前十名中有人因故无法进入,该如何处置?”
岳松涛略一沉吟,道:“回韩师叔,依照历届惯例,若有人无法进入,其名额当由在正赛中表现优异、但因名额所限遗憾落败者,依序递补。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角落里的林小凡,又迅速移开,“此次情况特殊。熊奎乃遭人暗算,重伤所致。递补之人选,是否需考量其在此次事件中的……关联与表现?”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熊奎遇袭,差点丢了信物甚至性命。而林小凡恰好“救”了熊奎,保住了信物。那么,在考虑递补人选时,林小凡在此事件中的“功劳”,是否应该计算在内?
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韩长老抚须道:“松涛所言有理。惯例是惯例,但此次事出有因,不可一概而论。那少年,”他看向林小凡,“你叫什么名字?师承何处?”
林小凡连忙起身,恭敬行礼:“晚辈林小凡,见过诸位前辈。晚辈……并无师承,只是山野粗人,学过几手庄稼把式。”
“无师承?”韩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深究,转而问道,“你将林中遭遇,再详细说一遍,尤其是你出手前后的细节,不得隐瞒。”
“是。”林小凡心中忐忑,但知道这是关键时刻,当下又将过程仔细复述了一遍,这次连自己起初躲藏、后来冲动掷石、胡乱挥斧等细节也未隐瞒,只是隐去了关于“补录”的私心。他语气诚恳,描述也合乎情理。
几位长老听完,微微颔首。从林小凡的叙述和现场情况看,他确实只是“恰逢其会”,而且实力低微,能保住性命已是侥幸,说是他“救”了熊奎有些勉强,更多是冷云及时赶到。但他能在自身危险的情况下出手,无论是出于义愤还是其他原因,这份胆气,倒也难得。尤其是在自身实力不济的情况下,敢于向数倍于己的强敌掷石,这份血性,在年轻一辈中已不多见。
“依你看,此子如何?”韩长老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冷云。冷云是此届魁首,又是当场目击者之一,他的意见很重要。
冷云看了一眼林小凡,目光依旧冷淡,但语气平淡:“实力低微,不堪一击。但勇气尚可,且……”他顿了顿,“有几分急智。若非他那一石干扰,熊奎或许等不到我赶到。”
这话评价不算高,但也不算低,尤其是“有几分急智”和“勇气尚可”,从一个冷漠如冰的冷云口中说出,已属难得。而且,他点出了林小凡那关键的一掷,确实为熊奎争取了时间。
岳松涛若有所思,又看向老徐头:“徐老,这几日他在你处养伤,观其言行心性如何?”
老徐头正用一块湿布擦着手,闻言眼皮也不抬,慢悠悠地道:“伤好得挺快,骨头挺硬,挨了那么多揍,没吭过几声。手脚也算勤快,没偷懒。别的,老头子我就是一个看病的,看不出来。”
这评价,听起来像是敷衍,但“骨头硬”、“手脚勤快”,也算是一种认可。
几位长老低声商议起来。林小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垂手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片刻后,韩长老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林小凡。”
“晚辈在。”林小凡连忙应道。
“你无门无派,武功低微,本无资格参与此次盛会。然,擂台之上,你连战强敌,虽败犹勇,展现不俗韧性与心志。此次熊奎遇袭,你能临危出手,虽力有不逮,但勇气可嘉,亦为救援争取了时机。此二事,华山派看在眼中。”
林小凡心跳如鼓,知道关键来了。
“如今,熊奎重伤,无法履约。依照惯例,其空缺名额,当由表现尚可者递补。”韩长老目光如电,看着林小凡,“经我等商议,认为你虽实力不足,但心性坚毅,临危不惧,在此次事件中亦算有功。故,特准你递补熊奎之位,获得进入‘那个地方’的资格。”
成了!林小凡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巨大的惊喜让他几乎要眩晕过去。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多……多谢诸位前辈!晚辈定当……定当珍惜此次机会,不负厚望!”
“你先别急着谢。”岳松涛开口道,语气严肃,“让你递补,一是依例,二是念你在此事中有功。但有几句话,需说在前面。”
“前辈请讲,晚辈洗耳恭听。”林小凡冷静了些,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第一,‘那个地方’,机缘与凶险并存。以你之能,进入其中,凶险远大于机缘。你需有心理准备,或许空手而归,或许……埋骨其中。”
“第二,熊奎遇袭一事,尚未查清。你与此事有所牵连,日后或许还会有麻烦上身。华山派会尽力追查,但无法保你万全。”
“第三,你既无师承,进入之后,需谨言慎行,莫要贪心,莫要轻信,一切以保全自身为要。能得何机缘,看你自身造化。”
岳松涛每说一条,林小凡的心就沉下一分。但这三条,条条在理。机缘伴随着凶险,这是常识。被未知势力盯上的麻烦,也绝非虚言。而无根无底,在里面更是步步危机。
“晚辈明白。”林小凡抬起头,眼神坚定,“机缘天定,生死有命。能得此机会,晚辈已是感激不尽。日后如何,晚辈自行承担,绝无怨言。”
“很好。”岳松涛点点头,脸色稍霁,“既如此,你且起来吧。”
林小凡站起身,感觉双腿还有些发软,但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兴奋和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信物呢?”韩长老问道。
岳松涛从怀中取出那枚从熊奎身上找到的黑色云纹令牌,递向林小凡:“此乃进入信物,务必妥善保管,不可遗失,不可转借。三日后,持此信物,于朝阳峰顶集合,自有引领之人,带你们前往入口。”
林小凡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令牌。令牌入手微凉,非金非木,不知是何材质,正面刻着复杂的云纹,背面则是一个古朴的“十”字。这就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缘钥匙!
他将令牌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激荡的心情略微平复。
“另外,”韩长老补充道,“此次事件,干系重大。在真凶查明之前,为防意外,也为你自身安全计,这三日,你便暂留在此处,不得随意走动。饮食自有弟子送来。待三日后,随大队一同出发。”
这是变相的软禁和保护。林小凡自然明白其中深意,连忙应下:“是,晚辈遵命。”
“嗯。”韩长老颔首,又对岳松涛道,“松涛,熊奎少侠伤势稳定后,安排弟子护送其下山,寻一安全处所好生将养。所需药物资费,由我华山派承担。另外,加派人手,严密保护其余九位少侠,绝不容再有失!”
“是,师叔!”岳松涛肃然应命。
几位长老又低声商议了几句,便相继离开了。医棚内,只剩下老徐头、林小凡,以及内里昏迷不醒的熊奎,还有外面值守的几名华山弟子。
喧嚣散去,医棚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老徐头走到林小凡面前,看了看他紧握令牌的手,又看了看他依旧苍白的脸,哼了一声:“小子,运气不错。”
林小凡知道,自己这次能递补,确实有极大的运气成分。若非恰巧遇到熊奎遇袭,若非自己脑子一热扔了那块石头,若非冷云恰好赶到……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此刻他要么是松林里的一具尸体,要么已经灰溜溜下山,面对未知的追杀了。
“是晚辈侥幸。”林小凡低声道。
“侥幸?”老徐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有时候,侥幸,也是一种本事。不过,接下来这三日,你最好老老实实待着,把伤彻底养好,把状态调整到最佳。‘那个地方’……哼,可不是什么游山玩水的好去处。”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几乎微不可闻:“进去之后,机灵点。有时候,人比里面的东西,更可怕。”
说完,他也不看林小凡的反应,转身走向药柜,继续摆弄他的药材去了。
林小凡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枚还带着熊奎体温的黑色令牌,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从擂台落败,到医棚养伤,再到松林遇险,最后峰回路转,竟然真的获得了这梦寐以求的机会……这一切,如同做梦一般。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华山诸峰在夜幕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威严。手中的令牌冰凉而坚实,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三日后,朝阳峰顶。
“那个地方”……
里面到底有什么?是能让人脱胎换骨的奇遇,还是步步杀机的绝地?
江横、崔文、刁不二……这些对他抱有敌意的人,也将在那里。还有深不可测的冷云、苏芸、雷霸……以及更多未知的对手和危险。
老徐头的话在耳边回响——“有时候,人比里面的东西,更可怕。”
他将令牌贴身收好,感受着那份冰凉渐渐被体温焐热。
前路未卜,凶险莫测。
但,这或许是他改变命运,在这陌生而危险的世界上,真正立足的唯一机会了。
他没有退路。
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