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南峰出奇地平静。
或许是因为前十名的最终争夺即将开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主擂台上,医棚这边除了定时来送药和饮食的杂役,几乎无人问津。林小凡也乐得清净,安心养伤。
玄苦留下的那几块“黑糖”和所谓的“外敷药膏”,效果出乎意料地好。那药膏气味刺鼻,涂抹在淤青肿胀处,起初火辣辣的疼,但很快便会传来丝丝清凉,肿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而那“黑糖”,每日清晨嚼服一颗,入口苦涩,带着浓重的药味,但吞下后,一股暖流便会从小腹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酸软疼痛大大减轻,甚至连精神都好了许多。
林小凡不懂医理,但也能感觉到,玄苦给的东西,绝非寻常伤药。只是那老和尚送了药,人却再没出现过,也不知去了哪里。
郎中老徐头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捣药,偶尔也会检查一下林小凡的恢复情况,手法熟练,但话很少,问多了,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一句“死不了”。林小凡能下地后,也尝试着帮忙整理药材、烧水劈柴,老徐头没阻止,但也从未表示过感谢或亲近,仿佛林小凡只是个临时雇来的短工。
第三天上午,医棚外终于再次热闹起来。人声鼎沸,夹杂着欢呼和叹息,远远地从主擂台方向传来。
“最后一场打完了。”老徐头正用一把小铡刀切着甘草,头也不抬地说,“前十名的座次,应该排出来了。”
林小凡正在擦拭一张闲置的床板,闻言手顿了一下。结果出来了。江横、石猛、冷云、苏芸、雷霸、崔文、刁不二……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高手,此刻想必都站在擂台上,接受着众人的注目和喝彩吧?而自己,却在这清冷的医棚里擦床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继续手里的活计。人贵自知,他现在没资格去羡慕或失落。
“听说,这次出了好几个厉害角色。”一个前来取金疮药的华山派年轻弟子,在门外与同伴闲聊,声音传了进来,“‘铁掌’江横果然了得,硬碰硬打进了前五!那个用棍的石猛也不差,一力降十会,排第六。最厉害的还是那个‘惊雷手’雷霸,一双肉掌快如闪电,连败数名好手,直逼冷云和苏芸!”
“冷云和苏芸呢?最后谁第一?”另一个弟子好奇地问。
“嘿,这就精彩了!冷云的快剑对上苏芸的奇门兵器,那叫一个眼花缭乱!听说打了快一炷香,最后是冷云以半招险胜,夺了魁首!苏芸屈居第二,雷霸第三。”
“啧啧,果然还是冷云厉害……”
“对了,那‘独狼’刁不二和‘判官笔’崔文呢?”
“刁不二那家伙,下手太黑,排名战好像又把人打残了一个,惹得几位前辈不喜,只排了第八。崔文嘛,判官笔确实刁钻,但好像内伤未愈,发挥受限,只排了第九。还有个用斧头的莽汉,叫熊奎的,排了第十。”
前十名名单出炉了。林小凡默默听着。江横第五,石猛第六,崔文第九,刁不二第八。这些人,都跟他有过节。尤其是江横和崔文,几乎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而那个排第十的熊奎,他没什么印象,但用斧头的莽汉,听描述也不是好相与的。
“下午就该颁发信物,宣布进入‘那个地方’的名单了吧?”取药的弟子拿了药,和同伴说着话走远了。
医棚里恢复了安静。老徐头将切好的甘草归拢,瞥了林小凡一眼:“听到了?前路艰险啊,小子。”
林小凡苦笑:“听到了。不过,那都跟现在的我没关系了。”他擦完最后一张床板,直起腰,感觉身上的伤虽然还疼,但行动已无大碍。玄苦的药,效果实在惊人。
“徐老,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再留下去也是给您添麻烦。我想……下午就下山。”他斟酌着说道。留下等待那虚无缥缈的“补录”机会,风险太大,而且希望渺茫。不如趁现在还能走动,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至于下山后的麻烦……走一步看一步吧。
老徐头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才慢吞吞地道:“想好了?”
“嗯。”林小凡点头。与其在这里提心吊胆地等待,不如主动离开,还能掌握一点先机。至少,他可以选在下午大部分人都在关注颁奖仪式时悄悄溜走。
“随你。”老徐头不再多言,低头继续整理他的药材。
林小凡回到自己躺了几天的那张床边,开始收拾自己那点可怜的行囊。几件换洗的粗布衣服,几块干粮,一点散碎铜钱,还有那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金钟罩入门图解(简化版)》,以及玄苦给的小布包。他的柴刀在擂台被江横拍飞后,就没再找回来,估计是丢了。
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他将包袱挎在肩上,走到老徐头面前,深深一揖:“徐老,这几日多谢您的照料。大恩不言谢,林小凡铭记于心。”
老徐头摆摆手:“谈不上恩,老头子我拿了华山派的银子,干的就是这份活。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碍眼了。”
林小凡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草药味、给了他几天喘息之地的简陋医棚,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已是正午时分。远处主擂台方向,人声依旧鼎沸,似乎在为下午的仪式做准备。南峰各处也能看到三三两两的武林人士走动交谈,脸上大多带着兴奋或惋惜。
林小凡低下头,拉了拉头上的斗笠(这是他问老徐头要的,为了遮掩面容),沿着来时的路,朝着下山的小径走去。他尽量避开人群,专挑僻静处走。
下山的路上,不时能看到同样准备离开的落败者,大多垂头丧气,唉声叹气。也有少数人结伴而行,讨论着刚才的比试,言语间不乏对前十名的羡慕和对自身时运不济的感慨。没人注意到这个低着头、默默赶路的普通年轻人。
走了一炷香时间,已经远离了南峰主会场,进入了一片相对僻静的松林。林小凡稍稍松了口气,脚步也加快了些。只要穿过这片松林,再往前走一段,就是下山的主路了。
然而,就在他走到松林中央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似乎有人在奔跑,而且不止一人。
林小凡心中一紧,立刻闪身躲到一棵粗大的松树后面,屏住呼吸,悄悄探头看去。
只见从松林另一头,踉踉跄跄冲过来一个人。此人身材极为魁梧,几乎比江横还要高出一个头,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正是刚才那华山弟子口中,排名第十的“熊奎”!只是此刻的他,全然没有比武时的悍勇,浑身浴血,尤其是左胸处,赫然插着半截断箭,箭杆兀自颤动。他一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拖着他那柄沉重的开山斧,斧刃上还带着暗红色的血迹,显然经过一番恶战。
熊奎脸色惨白,呼吸粗重,每跑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他冲到林小凡藏身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似乎力竭,背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在那边!别让他跑了!”
“快追!他中了毒箭,跑不远!”
松林外传来呼喝声,脚步声迅速逼近。
林小凡心头狂跳。熊奎?排名第十的熊奎?他怎么会被追杀?而且看这伤势,分明是中了埋伏暗算!什么人敢在华山脚下,对刚刚获得进入“那个地方”资格的人下手?
电光火石间,老徐头的话在他脑中闪过——“如果,有前十名中的人,‘主动’放弃名额,或者因为某种原因‘去不了’。那么,按照惯例,会从剩余的、表现‘尚可’的落选者中,择优补录一个。”
难道……
还没等林小凡细想,四条黑影已经从林外疾掠而入,呈扇形将背靠大树的熊奎围住。这四人皆身着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手持钢刀,眼神冰冷,杀气腾腾。看身形步伐,皆是好手。
“熊奎,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为首一名黑衣人沉声道,声音嘶哑难听。
熊奎咳出一口黑血,惨然一笑,声如破锣:“嘿……想要信物?做梦!老子就是死……也不会便宜你们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
信物!果然是冲着进入“那个地方”的信物来的!林小凡瞬间明白了。有人不想让熊奎去,或者,想抢夺他的资格!这胆大包天,竟敢在华山派眼皮底下动手!
“找死!”为首黑衣人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废话,一挥手,“上!速战速决!”
四名黑衣人同时扑上,四柄钢刀带着劲风,分取熊奎头、颈、胸、腹四处要害,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熊奎怒吼一声,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抡起手中开山斧,横扫而出!他力大无穷,即使是重伤垂死,这一斧也势大力沉,带起呼啸风声。
当!当!当!当!
四声脆响,钢刀与巨斧碰撞,火星四溅。三名黑衣人被震得踉跄后退,但为首那人身形极为灵活,竟在间不容发之际矮身避过斧刃,手中刀光一闪,直刺熊奎心窝!这一刀又快又狠,熊奎重伤之下,动作已慢,眼看就要被一刀穿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斜刺里激射而来,精准无比地砸在为首黑衣人的手腕上!
“啊!”黑衣人手腕剧痛,钢刀险些脱手,刺向熊奎胸口的一刀顿时歪了,只划破了他的衣衫,带出一道血痕。
“谁?!”黑衣人又惊又怒,霍然转头,看向石头飞来的方向。
另外三名黑衣人也立刻警惕地看向那边。
只见松树后面,缓缓走出一个头戴斗笠、背着包袱的年轻人,正是林小凡。他手里还掂着另一块石头,面色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光天化日,华山脚下,杀人夺物,几位好大的胆子。”林小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他本来不想管这闲事,熊奎是死是活,跟他有什么关系?可当看到那黑衣人刺向熊奎心口的一刀,听到“信物”二字,他脑海中不可抑制地蹦出了那个念头——如果熊奎死了,名额就空出来一个!而自己,或许……
这念头一生,身体便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捡起石头扔了出去。此刻站了出来,看着四名杀气腾腾的黑衣人,他心里直打鼓。自己这几下子,对付普通人还行,对上这种显然是亡命徒的杀手,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小子,找死!”一名黑衣人见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冷笑一声,提刀便朝林小凡冲来,刀光直劈他面门!速度极快!
林小凡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将手中另一块石头奋力掷出,同时脚下发力,向后急退!他没学过什么高明的身法,后退得毫无章法,但好在反应还算快。
黑衣人轻松挥刀磕飞石头,刀势不减,继续劈来!眼看刀锋就要及体!
就在这时——
“吼!”
一声暴吼如惊雷炸响!原本瘫坐在地、看似油尽灯枯的熊奎,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手中开山斧带着一股惨烈无比的气势,横扫向攻击林小凡的那名黑衣人!他这是完全放弃了自身防御,要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打法!
那黑衣人万万没想到熊奎还能暴起发难,大惊之下,连忙回刀格挡。
铛!咔嚓!
钢刀与巨斧碰撞,钢刀竟被硬生生砸弯,黑衣人被这股巨力震得虎口崩裂,鲜血长流,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松树上,口中喷出鲜血,眼看是活不成了。
而熊奎在挥出这搏命一斧后,也彻底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手中的开山斧“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胸口插着的断箭处,黑色的血液汩汩流出,气息迅速微弱下去。
“老四!”为首黑衣人目眦欲裂,怒吼一声,“先杀了这蛮子!”
另外两名黑衣人立刻挥刀扑向倒地不起的熊奎。
林小凡见熊奎为自己挡了一刀后倒下,生死不知,心头一股热血上涌。不管熊奎是出于什么目的,刚才那一下,确实是救了自己。而且,熊奎若死,那所谓的“补录”机会,或许就彻底没了!至少,信物还在他身上!
“住手!”林小凡也顾不得害怕了,抄起地上熊奎掉落的开山斧——入手极沉,差点没拿住——他也没学过斧法,只是双手握住斧柄,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最近的一名黑衣人,胡劈乱砍过去!毫无章法,纯粹是凭借一股蛮力和一股狠劲。
那黑衣人见他斧法杂乱,眼中闪过轻蔑,侧身轻易避过,反手一刀削向林小凡手腕,打算先废了他兵器。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林小凡体内那丝微弱的暖流,似乎感应到了危机,自行流转起来。同时,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金钟罩(简化版)》上那些挨打的图示和“意念”,几乎是本能地,手腕一抖,手臂肌肉以一种奇异的频率微微颤动,开山斧沉重的斧头竟随之划过一个微小的弧线,险之又险地贴着钢刀的刀背滑过,不但避开了断腕之危,斧刃还顺势朝着黑衣人的腰肋抹去!
这变化突兀之极,完全不合常理。黑衣人轻敌之下,招式用老,再想变招已是不及,只能勉强扭身闪避。
嗤啦!
斧刃划破了他的黑衣,在他腰间带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虽然不致命,但也疼痛入骨。
“小杂种!”黑衣人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这看似不会武功的小子,竟能伤到自己。当下刀法一变,不再留情,刀光如雪,笼罩向林小凡全身。
另一边,为首的黑衣人已经和另一名同伴,双刀齐出,刺向倒地昏迷的熊奎,眼看就要将他乱刀分尸!
林小凡这边自顾不暇,眼看就要被乱刀砍中。他心中大急,难道今天就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危急关头——
“何方宵小,敢在华山行凶!”
一声清越的冷叱,如同玉磬敲响,骤然从林外传来!
话音未落,一道青色剑光,如惊鸿,如匹练,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破空而至!
叮!叮!叮!叮!
数声清脆至极的金铁交鸣声几乎同时响起!
攻向林小凡的黑衣人,手中钢刀被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震得脱手飞出,虎口崩裂,整个人踉跄后退。
而刺向熊奎的两柄钢刀,更是被剑光精准地荡开,两名黑衣人闷哼一声,只觉手臂酸麻,手中刀几乎握持不住。
剑光一敛,一道青色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场中,拦在了熊奎和林小凡身前。
来人一袭青衫,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手持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寒气逼人。正是此次华山之会的魁首——冷云!
他竟去而复返,而且恰好在此刻赶到!
“冷……冷云?!”为首的黑衣人显然认得这位年轻高手,声音中带上了惊恐。他们四人联手,对付一个重伤的熊奎和一个半吊子林小凡自然手到擒来,但对上冷云这种级别的剑客,绝无胜算。
“撤!”为首黑衣人当机立断,毫不迟疑,一声令下,与另一名未受伤的黑衣人扶起被林小凡所伤、手腕流血的那人,也顾不上同伴尸体和熊奎了,转身就朝松林深处疾掠而去,身形快如鬼魅,显然轻功不弱。
冷云并未追击,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消失在林中,这才还剑入鞘。他先走到熊奎身边,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又查看了一下伤口,眉头微皱。接着,他起身,看向还傻愣愣举着开山斧、有些不知所措的林小凡。
“是你?”冷云显然认出了林小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怎会在此?还和熊奎在一起?”
“我……我下山,路过这里,碰巧看到他们围攻熊奎兄,就……”林小凡放下沉重的斧头,喘着气解释道,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刚才那一刻,他真以为自己死定了。
冷云看了看地上黑衣杀手的尸体,又看了看林小凡腰间被刀锋划破的衣衫,以及他手中那把还沾着血的开山斧,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倒是有胆。”冷云语气依旧冷淡,但似乎少了些之前的漠然,“不过,不自量力。若非我恰好路过,你已是个死人。”
林小凡讪讪地放下斧头,无法反驳。刚才确实是冲动加侥幸。
“他伤势如何?”林小凡看向昏迷的熊奎,问道。这才是关键。
“中毒,箭伤入肺,失血过多。”冷云言简意赅,“很重,但还有一口气。必须立刻送回华山救治。”
他走到熊奎身边,伸手在他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着奇异云纹的黑色令牌,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又放了回去。
“是信物。”冷云站起身,对林小凡道,“你,背上他,跟我回南峰。”
“我?”林小凡一愣。
“难道是我背?”冷云瞥了他一眼,“或者,你留在这里,等那些杀手回来?”
林小凡一个激灵,连忙道:“我背,我背!”他费力地扶起熊奎魁梧的身躯,尝试着背到背上。熊奎极重,压得他一个趔趄,伤口也隐隐作痛,但他咬咬牙,稳住了身形。
冷云不再多言,转身走在前面带路,步伐不快,显然是照顾到林小凡的负重。
林小凡背着沉重的熊奎,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看着冷云挺拔冷漠的背影,他心中念头急转。
熊奎遇袭重伤,险些丧命。信物差点被抢。冷云恰好出现救场。这一切,是巧合吗?
那些黑衣杀手是什么人?为何敢在华山脚下动手?目标如此明确,就是熊奎和他的信物。是私人恩怨,还是……
老徐头说的“补录”机会……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不可抑制地从林小凡心底冒了出来。
或许……机会真的来了?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背着熊奎的手臂,脚步虽然沉重,却异常坚定地,跟上了前方那袭青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