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凡是被疼醒的。
准确说,是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酸痛和火辣辣的刺痛,将他从深沉的昏睡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闷哼一声,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有昏黄的光晕在晃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有些发黑的木质屋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还有一种……不太好闻的、像是放久了的东西发霉的混合气味。身下是硬板床,铺着不算厚实的褥子,硌得他生疼。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看样子是个医馆或临时安置伤者的地方。几盏油灯在墙壁的灯座上摇曳,光线昏暗。旁边还有几张空着的床铺。窗外一片漆黑,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显得格外寂静。
是晚上了。
“醒了?”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吓了林小凡一跳。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正借着油灯的光,捣弄着一个小石臼里的草药。看穿着,像是个老军医或者乡野郎中,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眼神浑浊,但捣药的动作却异常稳定、精准。
“我……我在哪?”林小凡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冒烟,声音嘶哑难听。
“还能在哪?南峰的医棚。你小子命大,挨了‘铁掌’江横那么多下,居然只是些皮肉伤和震动了内腑,吐了几口瘀血,骨头一根没断。”老郎中头也不抬,继续捣着药,“也算你运气好,昏过去前,那丝内息自行护住了心脉,不然光是内腑震荡,就够你躺半个月。”
内息?林小凡心中一动。是那丝暖流?它自己会动?
“是……是前辈救了我?”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刚一动,浑身就像散了架一样,疼得他龇牙咧嘴。
“别乱动!”老郎中呵斥道,放下石臼,拿起旁边一碗黑乎乎、散发着古怪气味的药汁,“老头子我就是个看伤治病的,奉命在这儿守着你们这些比武受伤的。救你的是华山派的道长,给你服了固本培元的丹药,稳住了伤势。不然你以为你能这么快醒?”
他将药碗递到林小凡嘴边:“喝了,化瘀止血,镇痛安神的。别嫌苦,良药苦口。”
林小凡闻到那刺鼻的气味,胃里一阵翻腾,但看到老郎中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忍着恶心,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将药汁喝了下去。药汁入口极苦,还带着一股腥气,差点让他吐出来,但勉强咽下后,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流下,散入四肢百骸,身上的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那么一丝丝。
“多谢……前辈。”喝完药,林小凡喘了口气,感觉精神好了些。
“前辈?”老郎中咧开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笑了,“就是个糟老头子,当不起。你小子,倒是有趣得紧。”
“有趣?”林小凡苦笑,“被打得像条死狗,差点没命,哪里有趣了。”
“有趣就有趣在这里。”老郎中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打量着林小凡,“江横的‘开山掌’,走的是刚猛霸道的路子,虽然火候还差得远,但打个碎石裂碑不在话下。寻常练硬功的,挨他结结实实一掌,也得筋断骨折。你倒好,挨了不下十几二十下,居然只是些皮外伤和轻微内腑震荡?”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小子,说实话,你是不是练过什么奇特的横练功夫?或者……吃过什么天材地宝,脱胎换骨了?”
林小凡心里咯噔一下。那本《金钟罩入门图解(简化版)》的事情,玄苦大师交代过“勿与人言”。他连忙摇头:“没、没有。我就是……就是从小在山里长大,皮糙肉厚,比较抗揍。”
“皮糙肉厚?”老郎中嗤笑一声,伸手在他肿得老高的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哎哟!”林小凡疼得惨叫。
“皮糙肉厚?”老郎中收回手,似笑非笑,“皮是挺糙,肉可不见得厚。你这身板,底子虚得很,分明是没正经练过武。可偏偏……你那筋骨,尤其是挨打时绷紧的那股劲,有点意思。”
他坐回凳子,重新拿起石臼捣药,慢悠悠地说:“寻常人挨打,要么硬扛,要么躲闪。你不一样,你挨打的时候,全身的肉是绷紧了,但那劲,不像是外家的硬功,倒有点像……内家的卸力,虽然粗浅得可笑,但路子有那么一点点意思。还有最后撞江横那一下,时机刁钻,虽然笨得像头驴,可偏偏就撞到了他换气的坎上。是运气?还是你看出来的?”
林小凡心中凛然。这老郎中看似不起眼,眼光却毒辣得很。他哪懂什么内家卸力,不过是照着那本破书上的“想象”,加上求生本能硬憋出来的。撞江横那一下,更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是……是运气。”林小凡老老实实回答,“我当时被打蒙了,胡乱撞的。”
“胡乱撞的?”老郎中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说,“运气,也是本事的一种。尤其是在你死我活的时候。不过,小子,光靠运气和一点莫名其妙的卸力本事,可走不远。江湖水深,下次你再这么玩,运气可未必还在你这边。”
林小凡默然。他何尝不知?今天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侥天之幸。江横只是掌力刚猛,若是换个剑法刁钻或者内力深厚的,自己早就被戳出几个窟窿或者震碎心脉了。
“对了,前辈,”林小凡想起一事,问道,“我输了这场,是不是……被淘汰了?”
“废话。”老郎中白了他一眼,“输了还留着过年?明天前十名决出,下午就公布名单,颁发信物。没你的事了,好好养伤,养好了赶紧下山,该干嘛干嘛去。”
果然。林小凡心里说不出是失落还是庆幸。失落的是,进“那个地方”的机会,彻底没了。庆幸的是,至少不用再上擂台挨揍,或者被更多人惦记了。
“那……其他人呢?”他问,“比赛结果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打打打,赢的进,输的滚蛋。”老郎中似乎对比武没什么兴趣,随口道,“你后面还有三场,好像都挺快。那个用棍的壮汉,叫什么石猛的,赢了。那个用判官笔的书生,叫崔文的,也赢了,不过好像受了点伤。还有个用鞭子的独眼龙,叫刁不二的,也赢了,下手挺黑,他对手估计得躺几个月。”
石猛,崔文,刁不二都晋级了。林小凡默默记下。江横自然不用说,肯定也进了前十。还有那个冷云、雷霸、苏芸……这些都是高手。自己和他们的差距,太大了。
“哦,对了,”老郎中像是想起什么,停下捣药的动作,看着林小凡,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有个事挺怪。你昏迷的时候,除了华山派的道长,还有两个人来看过你。”
“两个人?”林小凡一怔。
“嗯。一个是大和尚,慈眉善目的,就是看起来有点……嗯,不修边幅。他来看了一眼,啥也没说,就在你床头放了点东西,又走了。”老郎中朝林小凡枕边努了努嘴。
林小凡侧头一看,枕边果然放着一个小布包。他拿过来,入手很轻。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黑乎乎、像是麦芽糖一样的东西,闻着有股淡淡的草药甜香。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每日一丸,嚼服。外敷药膏在包袱里。好好挨打,天天向上。”
落款是一个简笔画的、笑眯眯的和尚头。
是玄苦!林小凡心头一跳。这老和尚,居然还惦记着他,送了药来。这“好好挨打,天天向上”是什么鬼?鼓励他继续挨揍吗?
“还有一个呢?”林小凡收起布包和纸条,问道。
“还有一个,是个女娃子。”老郎中咂咂嘴,“长得挺俊,就是冷冰冰的,不怎么说话。她半夜来的,在外面窗户边站了好一会儿,就看着你,也不进来。我问她是不是你相好,她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啧,跟冰刀子似的,然后扭头就走了。”
薛莹!林小凡立刻确定了。除了她,不会有第二个“冷冰冰的女娃子”会半夜来看自己。
她来干什么?是担心?还是来确认自己死了没有?或者……是为了“玉面罗刹”的事?
想到“玉面罗刹”,林小凡心里又是一沉。这个随口瞎掰出来的名头,似乎牵扯很大。薛莹的反应那么大,玄苦老和尚肯定也知道了,但没点破。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小子,桃花运不错啊。”老郎中嘿嘿笑了两声,语气调侃,“不过老头子劝你一句,那女娃子,眼神里有煞气,不是一般人。你……还是少沾为妙。”
林小凡苦笑。他哪里敢沾?躲还来不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医棚门口。
“老徐头,那小子醒了没?”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带着点不耐烦。
是江横的声音!
林小凡身体一僵,神经瞬间绷紧。他怎么来了?
“醒了,刚醒。”被称作老徐头的老郎中应了一声,不咸不淡。
门帘被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江横。他手里拎着个酒葫芦,脸上带着酒意,眼神却锐利如刀,直勾勾地盯向床上的林小凡。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白日里站在刁不二身边的那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另一个,竟然是白天刚刚赢下比试的“判官笔”崔文!崔文脸色还有些苍白,手臂上缠着绷带,看来确实受了伤,但眼神冷漠,站在江横身后,一言不发。
这三人怎么会凑到一起?林小凡心中警铃大作。
“哟,还真醒了?”江横大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小凡,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一丝……不甘?他白日虽然赢了,但赢得憋屈,没能当场废了林小凡,显然让他很不痛快。
“江……江兄,有何指教?”林小凡强作镇定,手悄悄摸向枕边。那里除了玄苦给的药,空空如也,没有武器。
“指教?不敢当。”江横皮笑肉不笑,“就是来看看,挨了江某一顿打,还能喘气的,是副什么模样。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嘛,像条死狗。”
尖嘴汉子在一旁帮腔:“就是,江爷的‘开山掌’何等威力,没当场打死你,算你祖上积德!”
崔文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林小凡,那眼神,比江横的嘲讽更让人心头发寒。
“江兄武功高强,在下佩服。”林小凡不想激怒对方,顺着他的话说道,“多谢江兄白日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江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随即笑容一收,眼中凶光毕露,“姓林的,少他妈给老子装蒜!白天要不是裁判拦着,老子非一掌拍碎你的龟壳不可!”
他凑近一步,浓烈的酒气喷到林小凡脸上:“老子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种要本事没本事,只会耍阴招、走狗屎运的废物!混进正赛,简直是丢我们练武之人的脸!”
林小凡抿着嘴,没说话。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辩解的。
“不过,”江横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威胁,“你也别得意。比武是结束了,可下了华山……这江湖路,还长着呢。像你这种没根没底的废物,说不定什么时候,走着走着,就掉下悬崖摔死了,或者被哪里的强人劫了,尸骨无存,那也说不准,对吧?”
赤裸裸的威胁!
林小凡心中一寒。果然,赢了比武不算完,这些人还没打算放过他。江横这是摆明了告诉他,下了山,就要找他算账。
“江爷说得对!”尖嘴汉子阴笑道,“这世道不太平,出个意外,太正常了。小子,我要是你,就赶紧收拾包袱,趁夜滚下山,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
崔文终于开口了,声音冰冷:“林小凡,你辱我太甚。擂台之上,我认了。擂台之下,你我之间,还没完。”
林小凡看着眼前这三张充满恶意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毫不怀疑,一旦下了华山,离开武林大会的庇护,等待他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江横的刚猛,崔文的阴冷,还有那个尖嘴汉子,一看就是刁不二的狗腿子,背后说不定还有刁不二甚至更麻烦的人物。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痛感,让他保持清醒。不能慌,越慌死得越快。
“几位,”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比武切磋,胜败乃常事。在下学艺不精,让几位见笑了。若有得罪之处,林某在此赔个不是。江湖路远,山水有相逢,何必赶尽杀绝?”
“赔不是?哈哈哈哈!”江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姓林的,你以为赔个不是,白天的事就过去了?你让江某在那么多人面前丢的脸,是赔个不是就能了结的?”
他猛地俯身,一把揪住林小凡的衣领,将他从床上半拎起来,恶狠狠地道:“告诉你,这事,没完!等下了山,咱们慢慢算!”
林小凡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伤口更是被牵动,疼得冷汗直冒,但他咬着牙,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江横。
“咳咳。”一直冷眼旁观的郎中老徐头,忽然咳嗽了两声,慢悠悠地道:“几位,这里是医棚,病人需要静养。要打架,要寻仇,出去打,别脏了老头子的地方。”
江横斜睨了老徐头一眼,松开手,将林小凡掼回床上,冷哼道:“老东西,少管闲事。一个臭看病的,也敢多嘴?”
老徐头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捣他的药,声音平淡无波:“老头子就是个臭看病的。不过,这里是华山派的地盘。在这闹事,惊动了华山派的高手,恐怕对几位也没好处。江少侠,你刚赢了比试,前途无量,何必跟一个重伤的小辈一般见识,平白损了名声?”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既点出了地点,又隐隐有规劝之意。
江横脸色变了变。他虽狂妄,但也不敢在华山派的地盘上公然撒野,尤其明日还要参加最后的排名争夺。他狠狠瞪了林小凡一眼,又看了看老神在在捣药的老徐头,丢下一句:
“小子,算你走运。咱们走着瞧!”
说完,带着尖嘴汉子和崔文,转身掀帘而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医棚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老徐头捣药的“咚咚”声,规律地响着。
林小凡瘫在床上,大口喘着气,背心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刚才那一瞬间,他真怕江横不管不顾,一掌拍下来。
“多谢……徐老。”他哑着嗓子道谢。
“谢我作甚?”老徐头放下石臼,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擦手,“我就是个臭看病的。不过,小子,你也听到了。下了山,麻烦不小。”
他走到林小凡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江湖就是这样。你不惹人,人也要惹你。尤其是你这种没根脚、没本事,还偏偏爱出风头的。”
“我没想出风头……”林小凡有气无力地辩解。
“可你已经出了。”老徐头打断他,“还出得挺大。现在,想踩着你扬名的,想报擂台之仇的,想探你虚实的,还有……对你那莫名其妙抗揍本事和‘玉面罗刹’秘密感兴趣的,恐怕不在少数。”
林小凡心里一沉。老徐头说得没错。自己已经成了靶子。
“那……我该怎么办?”他下意识地问道。这个看似普通的老郎中,总给他一种看不透的感觉。
“怎么办?”老徐头咧开嘴,露出黄牙,“两条路。第一条,现在就收拾东西,趁夜从后山小路溜,能跑多远跑多远,隐姓埋名,找个穷乡僻壤躲起来,或许能躲过一劫。”
林小凡沉默。躲?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而且,这世界如此陌生,他能躲到哪里去?
“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老徐头看着他,眼神深邃,“留下。等明天正赛结束,前十名拿到信物。然后,想办法,跟他们一起,进‘那个地方’。”
林小凡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可……我已经被淘汰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徐头慢悠悠道,“你虽然输了,没进前十。但华山之会,并非只有前十名才有机会。还有一种情况……”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如果,有前十名中的人,‘主动’放弃名额,或者因为某种原因‘去不了’。那么,按照惯例,会从剩余的、表现‘尚可’的落选者中,择优补录一个。”
择优补录?林小凡心跳加快。自己这表现,也能算“尚可”?挨打挨出来的“尚可”?
“可是,谁会主动放弃?”他疑惑。
“通常不会。”老徐头道,“但事有万一。比如,重伤不治,或者……突然死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林小凡打了个寒颤。
“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老徐头重新坐回凳子,拿起石臼,“就是告诉你,有这么个规矩。至于机会嘛……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或者说,留给运气好的人。”
他不再说话,专心捣药,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闲聊。
林小凡躺在床上,心潮起伏。
留下?等待那虚无缥缈的“补录”机会?这简直比登天还难。且不说有没有人会放弃,就算有,凭什么轮到他这个“名声”已经臭大街的家伙?
可是,离开?下了华山,面对江横、刁不二、崔文,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觊觎“玉面罗刹”秘密的未知敌人……他有几分把握能活命?
似乎,无论哪条路,都布满荆棘,看不到希望。
他下意识地摸向枕边那个小布包,里面是玄苦给的药。又想起那本《金钟罩入门图解(简化版)》。
挨打……好像真的能变强?虽然方式惨了点。
留下来,至少暂时还在华山派的势力范围内,相对安全。而且,如果真有那万分之一的机会……
窗外的虫鸣不知何时停了。夜,更深了。
医棚里,只有老徐头不紧不慢的捣药声,和林小凡粗重的呼吸声。
他望着黑黢黢的屋顶,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复杂,最后,凝聚成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或许……可以再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