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
这是林小凡倒飞在空中时,脑子里闪过的唯一念头。
江横那一掌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根本不是刁不二的毒鞭或者崔文的判官笔可比。双臂的骨头像是要裂开,胸口闷得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
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摔在地上,口喷鲜血,骨头断掉好几根的惨状。
然而,就在他即将像破麻袋一样重重砸在擂台边缘的瞬间——
身体深处,那股昨晚练习“抱元守一”时出现过、极其微弱、被他认为是“憋气憋出来”的暖流,竟然毫无征兆地、猛地窜动了一下!
不是一缕,而是一小股!
它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可能是丹田?林小凡不懂)骤然涌出,并未像武侠小说里描述的那样沿着经脉奔腾,更像是……一种应激反应。就像人被针刺会缩手,这股暖流在他遭受重击的刹那,自动涌向了被击中的部位——双臂和胸口。
“噗!”
林小凡的后背率先着地,重重砸在擂台的毡毯上。虽然垫了毡毯,但反震之力依然让他五脏六腑都差点移位,眼前金星乱冒,喉咙里那股甜腥味再也压不住,“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小口血沫。
但……
他没死。
骨头……好像也没断?
除了双臂剧痛麻木,胸口沉闷疼痛,以及摔得七荤八素之外,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筋断骨折、失去行动能力。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一条胳膊撑起上半身,咳嗽着,又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茫然地看向自己交叉在胸前的双臂。衣袖在刚才的格挡中被掌风撕裂,露出下面红肿一片、微微发抖的小臂,但骨头确实还在,手指也能动。
他又摸了摸胸口,虽然疼得吸气,但肋骨似乎也完好。
这……怎么回事?
林小凡懵了。
他懵,台下观战的人更懵。
预料中林小凡骨断筋折、吐血昏迷的场景并没有出现。虽然看起来狼狈不堪,还吐了血,但他竟然……还能动?还能自己坐起来?
“咦?”不少人发出了惊疑之声。
“江横这一掌,怕是有五六百斤的力道吧?这小子居然扛住了?”
“只是吐了口血?手臂没断?”
“看他那样子,好像只是皮肉伤?这……”
江横自己也愣住了。他对自己这一掌的威力有绝对自信,就算是块青石板,也能拍出裂痕。打在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只会耍下三滥手段的小子身上,居然只是打飞、吐血?
难道自己刚才手下留情了?不对啊,分明是全力出手!
是这小子骨头特别硬?还是……
“呸!”江横啐了一口,将心头那一丝诧异压下,狞笑道:“狗屎运挺硬!能接江爷一掌不死,算你有点本事!不过,一掌不够,那就再来!”
他不再给林小凡喘息之机,脚下发力,再次猛扑而上,双掌齐出,一招“双峰贯耳”,狠狠拍向林小凡的左右太阳穴!这次,他用上了十成力!
掌风呼啸,势若奔雷!这要是拍实了,别说林小凡,就是头牛也得脑浆迸裂!
“住手!”台下有人惊呼。这明显是要下死手了!
主看台上,清虚道长眉头一皱,身体微微前倾。旁边的周横也收起了戏谑的表情。玄苦大师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林小凡亡魂大冒!他刚撑起半个身子,根本来不及躲闪,眼看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带着死亡的气息拍向自己脑袋,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
他猛地向下一趴,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起来,像只受惊的乌龟,将头脸和胸腹要害尽量缩在双臂和膝盖之后。
同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缩紧!护住!那该死的暖流,再出来啊!
“砰!砰!”
两声闷响,几乎不分先后。
江横的双掌,结结实实拍在了林小凡拱起的后背上!
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沉闷,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类似敲击老木的“咚”声。
林小凡浑身剧震,喉头又是一甜,但他死死咬住牙,没让血喷出来。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身体拍得向前滑出一截,趴在毡毯上,尘土飞扬。
痛!火辣辣的痛从后背传来,仿佛被两块烧红的烙铁同时烙上。
但……依旧没有骨头断裂的咔嚓声。
而且,刚才那股暖流,又出现了!虽然微弱,但却比第一次更清晰一些,在江横掌力及体的瞬间,自动涌向了后背受击的部位,仿佛一层薄薄的、无形无质的垫子,将一部分狂暴的力道分散、缓冲掉了。
虽然大部分力量还是结结实实打在了他身上,让他痛彻心扉,气血翻腾,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丝缓冲,似乎恰好避免了最致命的骨骼和内脏损伤。
“呃啊……”林小凡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感觉整个后背的骨头和肌肉都在**,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但他知道,不能晕!晕了就完了!
他强撑着,手脚并用,居然又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虽然姿势狼狈,嘴角溢血,后背衣服破损,露出下面一大片骇人的青紫,但他确实又站了起来,而且眼神里,除了痛苦,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劫后余生的、近乎疯狂的亮光。
台下彻底炸了!
“又站起来了?!”
“硬抗江横两记全力开山掌?!”
“这他娘的是什么怪物身体?!”
“你们看他的姿势!抱着头缩着身子……这、这有点像……”
“像什么?”
“像……王八?!”
“王八壳神功?!”有人脱口而出。
“噗——”不少人没忍住,笑出了声。但笑声很快又噎了回去,因为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诡异,太不合常理了。
江横脸上的狞笑终于彻底僵住,变成了惊愕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愤怒。
“不可能!”他低吼一声,眼睛都有些发红。两记开山掌,居然没把这个只会耍阴招的小子打趴下?这简直是对他“铁掌”之名的侮辱!
“我倒要看看,你能挨多少下!”
江横不再讲究招式,怒吼着冲上前,双掌如同狂风暴雨,劈头盖脸地朝着林小凡砸去!掌、拳、肘、肩……全身能用的部位都成了武器,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带着呼呼风声。
林小凡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甚至连像样的躲闪都做不到。他只能凭着本能,死死抱住头,蜷缩身体,将后背、肩膀等相对耐揍的部位对准江横的攻击方向,像只真正的沙包,承受着雨点般的打击。
“砰!砰!砰!咚!咚!……”
闷响声连绵不绝,在擂台上回荡。
林小凡被打得东倒西歪,连连后退,嘴里不断发出闷哼,鲜血从嘴角不停渗出,身上的瘀伤越来越多,衣服也破成了布条,模样凄惨无比。
但诡异的是,无论江横如何狂攻,林小凡就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破舟,虽然被打得破烂不堪,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倾覆!他每次被打得趔趄,甚至趴下,都会在下一刻,以一种令人牙酸的顽强,挣扎着重新站起来,或者至少保持一个蜷缩防御的姿势。
而且,随着挨打的次数增多,林小凡渐渐发现了一丝规律。
那丝暖流,并非凭空产生,也并非无穷无尽。它似乎与自己身体的状态,尤其是肌肉的极度紧张和某种“防御意念”有关。当他拼命想着“护住”、“缩紧”、“扛住”的时候,尤其是攻击即将及体的刹那,那股暖流出现的概率和强度,似乎会稍微大那么一丝丝。
同时,江横的攻击虽然凶猛,但似乎也并非全无破绽。他力量刚猛,但招式变化不多,尤其在这种狂风暴雨般的急攻中,为了追求力量和速度,下盘和转身时的衔接,偶尔会出现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
林小凡当然看不懂什么武功破绽。但他前世是个程序员,长期加班熬夜,对“卡顿”、“延迟”这类现象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在一次次被揍得头晕眼花、意识模糊的间隙,他那被打得几乎停止运转的大脑,居然捕捉到了江横动作中那微乎其微的、不流畅的瞬间。
又一次,江横一记势大力沉的摆拳,狠狠砸在林小凡架起的手臂上,将他砸得横移几步。
就是现在!江横收拳,准备衔接下一记直踹,中间有那么一刹那,他重心微微后移,支撑脚需要转动调整。
林小凡被打得晕头转向,但“卡顿”的念头在求生本能下闪过。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凭着一种被打出来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在身体被砸得失去平衡、向侧方踉跄的同时,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猛地朝江横支撑脚的方向——也就是那个“卡顿”的、重心转换的瞬间——扑了过去!
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就是单纯的、不顾一切的、连滚带爬的——扑!
姿势丑陋至极,就像一只被打急眼的土狗,连咬人都忘了,只想用身体去冲撞、去干扰。
江横完全没料到,这个被打得跟死狗一样、只会抱头挨揍的家伙,居然会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反击”!他那一脚刚刚提起,重心还在转换,下盘正是最不稳的时候。
“砰!”
林小凡合身撞在了江横抬起的支撑腿的小腿上。
力量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时机和角度太刁钻了。
江横只觉得小腿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撞,虽然不疼,但那股冲力恰好破坏了他重心转换的节奏。他提起的脚还没落地,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一个趔趄,向旁边歪了一步。
“你找死!”江横暴怒,稳住身形,反手就是一掌,拍向还趴在地上、因为冲撞而头晕眼花的林小凡后脑。
这一掌含怒而发,速度更快,力道更猛!掌风呼啸,眼看就要将林小凡的脑袋拍进擂台木板里!
林小凡根本来不及躲,也无力再躲。他只来得及将头埋得更低,心里狂喊:后背!护住后背!那该死的暖流!
“呼——!”
掌风压顶!
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之间。
一只手,一只看起来干瘦、却稳定如山岳的手,轻轻搭在了江横那势若奔雷的手腕上。
没有激烈的碰撞,没有气劲的爆鸣。
江横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铁掌,就这么突兀地、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距离林小凡的后脑,不过三寸。
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所有的力道、杀气,都在触及那只干瘦手掌的瞬间,消弭于无形。
江横一愣,随即怒目圆睁,看向来人:“你……”
出手的,赫然是擂台边一直沉默观战的裁判——那位华山派的中年道长。
道长面色平静,目光如古井无波,看着江横,缓缓摇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够了。”
“他已无还手之力。这一场,你赢了。”
江横脸上肌肉抽搐,挣了一下,却发现手腕如同被铁箍锁住,纹丝不动。他心中骇然,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裁判道长,实力远在他之上。
他咬了咬牙,终究不敢在华山派的地盘上造次,愤愤地收回手掌,狠狠瞪了一眼还趴在地上、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林小凡,冷哼一声,转身跳下了擂台。
“第七场,‘铁掌’江横,胜!”裁判道长高声宣布,随即俯身,查看林小凡的状况。
台下,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赢了!江横赢了!”
“可……那小子居然撑了这么久?”
“何止是撑!最后那一下,差点把江横撞倒!”
“那是撞大运!江横自己没站稳!”
“可他也太抗揍了吧?江横那顿打,换个人早废了!”
“是啊,你看他,虽然惨,但好像……骨头真没事?”
“那姿势,那挨打的样子……真像只打不死的王八!”
“王八壳神功,实至名归啊!”
议论声沸反盈天。这一场比试,没有精彩的对攻,没有巧妙的招式,只有一方狂风暴雨的殴打,和另一方令人瞠目结舌的……挨打能力。
但恰恰是这种极端不对等的、近乎荒谬的场面,却比任何一场势均力敌的比试,都更让人印象深刻,更让人……无语。
主看台上,清虚道长缓缓坐回椅子,眉头却皱得更紧。他看向旁边的玄苦大师:“大师,此子……”
玄苦大师不知何时已重新闭上双眼,手中佛珠缓缓捻动,闻言,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只有近处的清虚能听见:
“金钟罩……是这么练的么?老衲……也是头回见。”
清虚:“……”
周横长老憋着笑,肩膀耸动:“有意思,真有意思。这小子,是属乌龟的吧?不过,他最后那一下……是巧合?”
擂台上,裁判道长检查了一下林小凡,发现他虽然看起来凄惨,口鼻溢血,浑身青紫,但气息尚存,筋骨似乎并无大碍,只是力竭加上疼痛,暂时动弹不得。
“带他下去疗伤。”道长吩咐两名弟子上前,将林小凡搀扶起来。
林小凡只觉得全身无处不痛,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周围的喧闹。他被两名弟子架着,踉踉跄跄走下擂台。经过江横身边时,江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林小凡没力气回应,甚至连抬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但他的意识深处,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回响:
没死……又没死……
那暖流……那本书……好像……真的有点用?
还有……刚才江横动作的“卡顿”……
“王八壳……”他听到台下隐约传来的哄笑声和议论,嘴角扯了扯,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冷气。
管他王八壳还是乌龟壳,能保命,就是好壳。
他被搀扶着,走向场边临时设置的医棚。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上的伤痛,但他咬着牙,没让自己昏过去。
还有机会……只要没被淘汰……虽然输了这一场,但按照规则,只是进不了前十。自己本来也没指望能进前十。能活着,能站着(虽然是被架着)走下擂台,已经……很好了。
而且,好像……摸到了一点那“金钟罩”的门道?还有,挨打……似乎也能学到点东西?
这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医棚越来越近,草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传来。林小凡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他彻底昏过去之前,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人群外围,一个熟悉的、清冷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薛莹。
她站在那里,隔着喧闹的人群,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明,有探究,有疑惑,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担忧?
但下一刻,那身影就消失了,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林小凡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彻底陷入了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