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凡……胜。”
裁判的声音干巴巴的,在突然安静的演武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林小凡如蒙大赦,赶紧从刁不二身上爬起来,还顺手拍了拍对方肩膀(引来一阵更猛烈的挣扎和咒骂),然后迅速跳下擂台,躲进了同组人群里,努力降低存在感。
但怎么可能降低得了?
整个丁组擂台区域,乃至附近几个擂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震惊、鄙夷、愕然、荒唐、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什么样的眼神都有。
“这……这就赢了?”
“用石灰粉?泼妇打架吗?!”
“还他娘的成功了?!”
“玄苦大师说的‘禅意’,难道是指这个?‘下三滥禅’?”
议论声嗡嗡响起,迅速蔓延开去。其他擂台的比试甚至都短暂停顿了一下,参赛者和观众都在打听,丁组那边发生了什么奇葩事。
刁不二被两个华山弟子架下擂台,拼命揉着通红的眼睛,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看向林小凡的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如果不是有华山弟子拦着,他恐怕已经扑上来了。
裁判道长黑着脸,示意弟子赶紧把人带下去冲洗眼睛。他深吸几口气,努力维持声音平稳:“丁组,第三场!五号,‘鬼头刀’张魁,对六号,‘穿花手’柳青!”
比试继续,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不少人打斗时,都多了几分警惕,尤其对手如果是赤手空拳或者看起来“不正经”的,总会下意识防着对方掏点什么出来。
林小凡缩在角落,心脏还在砰砰狂跳。赢了?就这么赢了?虽然手段不光彩,但总比被那毒鞭子抽死强。他摸了摸脸上火辣辣的鞭痕,心有余悸。
“小子,有点意思。”一个浑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小凡吓了一跳,转头看去,是之前那个使齐眉棍的壮汉石猛。他输了第一场,此刻正抱着胳膊,上下打量林小凡,眼神里没了最初的轻视,多了点探究。“刁不二的鞭子,阴毒得很,同组里没几个人愿意先碰他。你倒好,不光碰了,还把他弄下去了。”
“侥幸,侥幸。”林小凡干笑。
“侥幸?”石猛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石灰粉是侥幸,可后面那些屁话,也是侥幸?句句往他肺管子上戳,专挑他心浮气躁、眼睛看不见的时候说。你小子,损得很呐。”
林小凡讪讪不语。他那纯属是怕极了之后的话痨发作,下意识的行为,倒没想那么多战略战术。
“不过,”石猛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接下来,你可小心点。你这路子……太惹眼。后面碰上的,要么防着你那手,要么,下手会更狠,不给你掏家伙的机会。”
林小凡心中一凛,点了点头:“多谢石大哥提醒。”
石猛摆摆手,不再多说,专心看台上比试去了。
林小凡也看向擂台。此刻交手的是“鬼头刀”张魁和“穿花手”柳青。张魁刀法大开大阖,势大力沉。柳青则是一双肉掌,身法灵动,掌影翻飞,如同穿花蝴蝶,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拍开刀身,甚至反击。
两人斗得旗鼓相当,很是精彩。台下叫好声不断。
这才是正经的比武啊。林小凡暗暗羡慕。自己那算什么?泼皮打架。
最终,柳青凭借更胜一筹的轻功和掌法,抓住张魁一个破绽,一掌印在他肩头,将其震退数步,刀也差点脱手。
“柳青,胜!”
张魁倒也光棍,抱拳认输。
“第四场!七号,‘判官笔’崔文,对八号,‘铁拳’刘镇山!”
比试一场接一场。丁组十人,除了林小凡那场过于“别致”,其余几场都算中规中矩,有来有往,展现出扎实的功夫底子。那个使双短剑的少女薛莹又胜了一场,积分暂列第一。柳青、石猛(后来也赢了一场)等人紧随其后。
林小凡仔细观察每个人的武功路数、特点、习惯,默默在心里盘算。他发现,即便是“正经”比武,里面也有门道。比如那个薛莹,剑法轻灵,但似乎不善久战,喜欢速战速决。石猛力量足,但转身稍慢。柳青掌法精妙,但下盘似乎是他刻意掩饰的弱点……
“第九场!三号,林小凡,对七号,‘判官笔’崔文!”
又轮到我了。林小凡心里一紧。对手是那个用判官笔的儒生,之前看过他出手,招式严谨,点穴打穴精准,是个沉稳的对手,不像刁不二那么急躁。
他走上擂台。崔文早已在台上等候,三十来岁年纪,面白无须,一身青衫,手持一对精铁判官笔,颇有几分书卷气。只是此刻看向林小凡的眼神,带着明显的警惕和疏离。
“林兄,请。”崔文拱手,礼节周全,但身体微微绷紧,显然在提防林小凡又掏出什么“惊喜”。
“崔兄请。”林小凡也抱了抱拳,心里飞速转着念头。石灰粉用过一次,对方肯定有防备了,不能再指望。那怎么办?硬拼?自己那点庄稼把式,估计扛不住对方三招。
“开始!”
崔文动了。他没有贸然抢攻,而是踏着稳健的步伐,双笔一前一后,护住周身,缓缓逼近。他要先稳住,观察。
林小凡则开始后退,绕着擂台边缘游走,嘴里说道:“崔兄这对判官笔,铁画银钩,法度严谨,一看就是名门正派出身,佩服佩服。”
崔文不为所动,眼神紧盯着林小凡的双手和胸口(怀疑那里藏东西)。
“不过,”林小凡话锋一转,“判官笔讲究点、戳、抹、挑,专攻穴道,乃精巧功夫。崔兄下盘如此沉稳,步步为营,倒像是用铁枪大戟的路子,是不是有点……嗯,水土不服?”
崔文眉头微皱。他师门确有要求,判官笔需配合灵巧步法,但他天生下盘较稳,轻功稍逊,为此没少被师父说。这小子怎么看出来的?
就这一分神,林小凡脚步忽然一变,不再后退,反而斜刺里跨出一步,看似要抢攻。
崔文立刻凝神,双笔一错,封住来路。
谁知林小凡那一步是虚的,脚尖一点,又缩了回去,嘴里不停:“你看,你这招‘双龙出海’,意在逼我后退,封我左右。但出笔角度过于方正,留了上方空隙。若我个子高点,或者会点跳起来的功夫,从上面给你来一下,你怎么办?”
崔文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自己双笔上方。那里……好像是有个空档?平时对练,同门身高相仿,没人从那个角度进攻……
“还有这招‘玉女穿梭’,本是诱敌深入,反手点穴的妙招。可你重心压得太低,穿梭是穿梭了,但回手那一下,腰力没用上,纯靠手腕,速度慢了三成,点中了也劲道不足啊!”
崔文越听越心惊。这小子说的,虽然有些夸大,但确确实实点中了他招式里一些自己都没太在意、或者知道但改不过来的小毛病!他到底是谁?眼光如此毒辣?
心神被扰,崔文的招式不自觉地出现了细微的滞涩,总想按照林小凡说的去调整,反而失去了原本的流畅自然。
林小凡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一边用语言干扰,一边仔细观察崔文的反应。见对方心神已乱,他忽然怪叫一声,作势前扑!
崔文立刻双笔并拢,一招“铁门闩”护在胸前,严阵以待。
林小凡却猛地刹住,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小块之前比试崩裂的木屑,朝着崔文扔了过去。
“看暗器!”
崔文一惊,下意识挥笔去挡。
木屑轻飘飘的,被笔风一带就飞了。
而林小凡已趁着他格挡的瞬间,合身扑上!不是攻击,而是直接张开双臂,朝着崔文抱了过去!
台下众人:“???”
崔文也懵了。这什么招式?市井无赖打架吗?
他连忙后退,双笔疾点林小凡双臂穴道。
林小凡似乎早就料到,扑到一半,忽然一个踉跄,像是被自己绊倒了,整个人向前扑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双笔,却也因此失去了平衡,挥舞着双手,胡乱向崔文抓去。
崔文被他这毫无章法的“王八拳”搞得手忙脚乱,判官笔这种精巧兵器,对付这种贴身胡缠乱打,反而有些施展不开。他连连后退,想拉开距离。
林小凡却如牛皮糖般黏了上来,手脚并用,连抓带抱,嘴里还喊着:“崔兄别走啊!咱们亲近亲近!”
“成何体统!”崔文气得脸都红了,他自诩斯文,何曾见过这种打法?一不留神,判官笔的笔尖被林小凡胡乱挥舞的手臂带到,“铛”地一声,差点脱手。
他急忙稳住,心中怒极,也顾不得什么招式了,运起内力,一掌朝着林小凡胸口拍去!只想把这无赖震开。
林小凡似乎被吓呆了,不闪不避,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崔文身后,惊恐大喊:“小心后面!”
崔文一愣,掌势不由缓了半分。后面?裁判在侧面,后面是擂台外……有什么?
就这电光石火间,林小凡动了。他根本没管崔文那慢了半拍的一掌,而是整个人借着前冲的势头,猛地低头,用脑袋……顶在了崔文的肚子上!
“呃!”崔文猝不及防,肚子被结实实顶中,虽然林小凡没什么内力,但这一下力道着实不轻,他痛呼一声,踉跄后退,判官笔再也拿捏不住,“当啷”掉地。
林小凡得势不饶人,合身扑上,将倒退的崔文直接扑倒在擂台边缘,两人滚作一团。
“停!停手!”裁判道长看得眼角直跳,连忙喝止。
林小凡立刻松开手,跳了起来,喘着粗气,还不忘对躺在地上、捂着肚子、脸色发白的崔文伸出手:“崔兄,承让,承让。没事吧?我拉你起来。”
崔文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又看看自己掉在地上的判官笔,再看看周围无数道目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化作一声长叹,自己撑着站起来,捡起双笔,对裁判拱了拱手,声音苦涩:
“我……认输。”
说完,头也不回地跳下擂台,背影萧索。太憋屈了!输得憋屈!
擂台上,林小凡又“赢”了。
台下,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如果说第一场赢刁不二,是靠石灰粉加嘴炮,勉强算“奇招”。
那这一场赢崔文,算什么?王八拳?抱摔?头槌?还有那该死的、扰乱人心神的碎嘴?
这已经不是武功高低的问题了,这完全是……不讲武德!不要脸面!
“这他娘的也算比武?”有人忍不住骂道。
“简直是地痞流氓斗殴!”
“可……他确实赢了。规则没说不让抱,不让顶,不让说话吧?”
“这……”
众人语塞。规则确实没禁止这些。可江湖比武,自有其约定俗成的规矩和体面。林小凡这两场,把所谓的“体面”撕得粉碎。
裁判道长脸黑如锅底,看向主看台。
清虚道长以手扶额,似乎不忍再看。周横长老肩膀耸动,拼命忍着笑。玄苦大师……依旧闭目,只是捻动念珠的手指,快了几分。
“林小凡……胜。”裁判有气无力地宣布。
林小凡默默下台。这次,同组的人看他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鄙夷或好奇,而是带着一种看“洪水猛兽”般的忌惮和……敬而远之。
连石猛都悄悄挪开了两步,干笑道:“林兄弟……嗯,打法清奇,清奇。”
薛莹那双清澈的眸子盯着林小凡,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移开,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林小凡心里也五味杂陈。赢了,但一点都不痛快,反而有点臊得慌。他知道自己这两场赢得不光彩,可他能怎么办?他真不会武功啊!不用这些盘外招,难道站着挨打?
“丁组,最后一场!三号,林小凡,对二号,薛莹!”
林小凡浑身一震,抬头看向擂台。那个使双短剑的少女,已经轻盈地跃上擂台,正静静地看着他。她连胜两场,积分最高,是丁组公认的最强者。
而自己,也是两胜。这一场,将决定丁组头名归属。
更重要的是,林小凡能感觉到,薛莹看他的眼神,和刁不二、崔文都不同。没有轻蔑,没有愤怒,只有平静,以及一种……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虽然路子很歪的对手。
这种眼神,反而让林小凡压力更大。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上擂台。这次,连腿都有些发软。
薛莹抱剑行礼,动作一丝不苟:“林兄,请指教。”声音清冷。
“薛姑娘,请。”林小凡回礼,脑子疯狂转动。对付刁不二用石灰粉和嘴炮,对付崔文用胡搅蛮缠和干扰。对付薛莹呢?她明显是冷静理智型,剑法快,身法灵,石灰粉多半没用,嘴炮可能效果也有限,胡搅蛮缠……她那短剑可不是吃素的。
怎么办?
“开始!”
薛莹动了。
没有试探,一出手,便是两道惊鸿般的剑光,直取林小凡双肩!速度比之前看时更快三分!
林小凡骇然后退,差点被剑光扫中。
不行!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必须出奇招!可奇招在哪儿?
他狼狈躲闪,险象环生,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眼看薛莹剑势如潮,就要将他逼下擂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小凡的目光,无意中瞥见了薛莹腰间系着的一块玉佩。玉佩样式普通,但上面刻的纹路……
电光石火间,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作死的念头,猛地窜进他的脑海。
赌了!
他不再后退,反而迎着剑光,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
“停!”
声音凄厉,仿佛见了鬼。
薛莹剑势不由一滞,秀眉微蹙。
林小凡指着她腰间玉佩,眼睛瞪得滚圆,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惊恐万分地叫道:
“这玉佩!这纹路!你、你是‘玉面罗刹’薛红绫的什么人?!”
薛莹浑身剧震!手中双剑,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那张清冷平静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眼中闪过极度震惊、慌乱,甚至……一丝恐惧。
她猛地收剑后退,死死盯着林小凡,声音带着颤音:“你……你说什么?你认得这玉佩?你认识……她?”
台下,大部分人都一脸茫然。“玉面罗刹”薛红绫?谁啊?没听过。
但主看台上,几位年纪较大的名宿,包括清虚道长,脸色都是微微一变,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
擂台上,林小凡心中狂跳。赌对了!他哪里认识什么薛红绫!他只是昨天在签生死状时,无意中瞥见薛莹腰间玉佩的纹路,觉得有点眼熟。刚才生死关头,福至心灵,忽然想起穿越前在某本地摊武侠小说里看到过类似描述,说是什么隐秘门派“罗刹谷”的标记,其传人号称“玉面罗刹”,亦正亦邪。他完全是瞎蒙的!没想到蒙中了!
看薛莹这反应,这“玉面罗刹”恐怕不简单,而且与薛莹关系匪浅,甚至是她极力想隐藏的身份!
“我……”林小凡心思电转,瞬间编好说辞,表情变得高深莫测(强装镇定),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薛姑娘不必惊慌。我并非敌人,只是……受一位故人所托,来看看故人之后。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薛莹脸色更白,握着剑的手指关节发白,眼神复杂至极,有戒备,有怀疑,有惊惧,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那位故人……是谁?他……她还好吗?”薛莹声音更轻,带着不易察觉的期盼。
“此地不是说话之处。”林小凡扫了一眼台下和主看台,做出为难状,“薛姑娘,这一场……你看?”
薛莹深深看了林小凡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他彻底看穿。良久,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
她后退一步,收起双短剑,对裁判朗声道:
“这一场,我认输。”
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什么?!”
台下哗然!主看台上,清虚道长猛地站起身!周横长老张大了嘴。连玄苦大师都睁开了眼睛,看向擂台。
不打了?积分第一的薛莹,面对那个只会歪门邪道的林小凡,居然主动认输?!
就因为对方喊了一句莫名其妙的“玉面罗刹”?
“薛姑娘,你确定?”裁判也懵了。
“确定。”薛莹点头,不再看林小凡,转身跳下擂台,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只是背影显得有些仓惶。
擂台上,只剩下林小凡一个人站着。
裁判看看他,又看看薛莹消失的方向,脸皮抽搐了好几下,才艰难地举起手:
“林小凡……胜。积三分,丁组……头名出线。”
声音落下,演武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台上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此刻也有点发懵的年轻人。
赢了?
又赢了?
三战全胜?丁组头名?
用石灰粉,用王八拳,用头槌,用……一句话?
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小凡站在擂台上,山风吹过,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赢了,晋级最终二十人正赛了。
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好像……捅了个马蜂窝。
而且,是个很大的马蜂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