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主峰,演武场。
晨光熹微,却驱不散场中肃杀之气。
青石铺就的巨大广场中央,矗立着五座丈许高的擂台,呈梅花状分布。擂台由硬木搭建,四周插着各色旗帜,在猎猎山风中招展。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不止是通过前三轮的一百名参赛者,更有无数闻讯赶来的江湖客、各派弟子、以及纯粹看热闹的百姓,将演武场围得水泄不通。喧嚣声直冲云霄,与昨日的“密室”氛围截然不同。
这才像“华山论剑”该有的场面!不少人心中感慨。
林小凡挤在人群里,踮着脚朝前看。他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是昨晚用身上最后几个铜板跟同屋人买的旧衣服,总算不那么像个乞丐了。只是脸色有些发白,手心微微出汗。
擂台。真刀真枪。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几个字。
“肃静!”
一声清喝,压过嘈杂。清虚道长、玄苦大师、周横长老三人缓步登上正北面的主看台。今日,三人身后还多了几位,有僧有道有俗,男女老少皆有,气度不凡,显然是各派前来观礼的前辈名宿。
“第四轮,擂台较技,现在开始。”清虚道长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规则如下。”
“百人分为十组,每组十人。抽签决定组别与序号。各组于指定擂台,进行循环挑战。”
“每人,至少需战三场。可主动挑战他人,亦需接受他人挑战。胜一场,积一分。平或负,无分。最终,每组积分前两名,共二十人,晋级最终论剑正赛。”
规则简单直接。循环战,看积分。既要敢打敢拼,也要有策略,挑选对手。
“此外,”清虚道长语气一沉,目光扫过台下百名参赛者,“擂台之上,刀剑无眼。为免无谓争端,上台之前,需签下此状。”
他一挥手,几名华山弟子捧着厚厚一摞纸卷走下看台,分发给众人。
林小凡接过一张,展开一看,头皮一麻。
纸张抬头,是几个浓墨大字:
“生死各安天命状”
下面小字列着条款,无非是“擂台较技,死伤勿论”、“不得事后寻仇”、“各安天命,与人无尤”云云,末尾留着签名画押处。
“生死状?!”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见到这白纸黑字,还是让人心头一凛。
“怕了?”旁边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林小凡转头,是个面色苍白的瘦高青年,眼神如毒蛇,腰间缠着一条乌黑的软鞭。“怕就现在滚,免得等会儿血溅擂台,污了地方。”
林小凡没吭声,默默接过华山弟子递来的毛笔。怕?当然怕。但他都走到这一步了,现在认怂,之前的罪不是白受了?更何况,玄苦大师那番话,总让他觉得,这擂台或许没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咬了咬牙,在状纸上写下自己名字,按上手印。
瘦高青年冷哼一声,也迅速签了,看向林小凡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
签完状,开始抽签。林小凡抽到一个木牌,上面刻着“丁三”。丁组,三号。
十个组,分别对应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个擂台。林小凡找到丁字擂台,下面已经站了九个人,有男有女,高矮胖瘦,兵器各异。他默默站到边缘,观察“同组”对手。
一个使齐眉棍的壮汉,肌肉虬结,太阳穴鼓起。
一个用双短剑的少女,身形灵动,眼神锐利。
一个提鬼头刀的黑脸汉子,满脸横肉,煞气逼人。
还有使判官笔的、用链子枪的、甚至有个带拳套的……
个个看起来都不好惹。林小凡心里更虚了。
“丁组,第一场!”擂台上,担任裁判的是一位华山派中年道长,声音洪亮,“一号,‘开山斧’石猛,对二号,‘柳叶刀’薛莹!”
使齐眉棍的壮汉(石猛)和用双短剑的少女(薛莹)同时跃上擂台,抱拳行礼。没有多余废话,道长令旗一挥:“开始!”
石猛暴吼一声,齐眉棍带着恶风,当头砸下!势大力沉,显然走刚猛路子。薛莹却不硬接,身影一晃,如风中柳絮,轻巧避开,双短剑化作两点寒星,直刺石猛肋下。石猛回棍横扫,薛莹早已借力飘开,剑光再起。
一时间,擂台上棍影如山,剑光如雨。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劲气四溢。
台下叫好声、助威声不断。
林小凡看得屏住呼吸。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真正”的江湖人动手。速度、力量、招式的精妙,远非之前密室里的“水鬼”或滚珠陷阱可比。那齐眉棍要是挨上一下,骨头都得碎;那短剑要是划到要害……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砰!”
十几招后,石猛一棍砸空,擂台木板碎裂。薛莹抓住空隙,揉身而上,左手短剑架开回防的棍身,右手短剑已稳稳停在石猛咽喉前三寸。
石猛动作僵住,额头见汗。
“薛莹,胜!”道长高声宣布。
薛莹收剑,抱拳:“承让。”翩然下台。
石猛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狠狠瞪了薛莹背影一眼,也跳下擂台。
干净利落。台下喝彩。
林小凡手心更湿了。这少女看着年纪不大,身手竟如此了得。
“第二场!三号,林小凡,对四号,‘毒蟒鞭’刁不二!”
林小凡心里一咯噔。来了!而且对手是……他看向旁边。那个之前嘲讽他、签状时眼神不善的瘦高青年,正舔了舔嘴唇,对他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原来他就是刁不二,“毒蟒鞭”。
周围目光“唰”地集中过来。同组其他人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尤其看过昨天密室那出的人,眼神更是玩味——这个被玄苦大师夸“有禅意”的小子,实战到底如何?
“请!”道长催促。
刁不二阴笑一声,足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飘上擂台,手中乌黑软鞭“啪”地在地上抽出一道白痕。
林小凡硬着头皮,一步步从台阶走上擂台。步伐有点虚浮。
台下响起几声嗤笑。连擂台都跳不上去?
刁不二眼中轻蔑更浓。
两人在擂台中央站定,相隔三丈。
“开始!”
令旗挥下。
刁不二几乎在同时动了!手腕一抖,那乌黑长鞭如毒蛇出洞,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噬林小凡面门!又快又狠!
林小凡根本来不及思考,全靠本能,狼狈地向旁边一扑!
“啪!”
长鞭擦着他耳边掠过,抽在擂台地板上,木屑飞溅!火辣辣的疼从脸颊传来,估计被鞭梢扫到了。
“反应倒快。”刁不二冷笑,手腕再转,长鞭在空中诡异地一折,如同活物,拦腰卷来!
林小凡连滚带爬,堪堪躲过。鞭风刮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躲?我看你能躲到几时!”刁不二攻势更急,长鞭化作漫天鞭影,笼罩而下。他这“毒蟒鞭”不仅招式刁钻,鞭上似乎还淬了毒,隐隐带着一股腥气,显然走的是阴毒狠辣的路子。
林小凡狼狈不堪,在擂台上左支右绌,翻滚扑跌,毫无还手之力,好几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身上衣服被鞭风割破几道口子,脸上、手上也添了几道血痕。
台下嘘声四起。
“就这?玄苦大师看走眼了吧?”
“还以为有什么能耐,原来是个绣花枕头!”
“赶紧认输吧!别丢人现眼了!”
同组的石猛、黑脸刀客等人也面露不屑。只有那使双短剑的薛莹,微微蹙眉,盯着林小凡的步伐。
看似毫无章法,但每次险之又险的躲避,似乎都恰好卡在鞭影的缝隙?巧合?
刁不二久攻不下,心中焦躁,尤其听到台下议论,脸上挂不住。他眼神一厉,招式陡然一变,长鞭不再追求笼罩,而是如毒蛇吐信,疾点林小凡周身大穴!同时脚下步伐加快,封堵林小凡的躲闪空间。
“结束了!”刁不二低吼,一鞭直刺林小凡心口!鞭梢如枪,去势凌厉!
林小凡似乎被逼到擂台角落,退无可退,眼看就要被刺个对穿!
台下有人惊呼,有人别过脸。
主看台上,清虚道长微微摇头。周横长老撇了撇嘴。玄苦大师依旧闭目,手中念珠却停了一瞬。
就在鞭梢及体的刹那!
林小凡动了。
不是向后,不是向旁。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迎着鞭子,向前猛扑!不是扑向刁不二,而是扑向擂台地面!同时,左手在怀里一掏,猛地向上一扬!
一大把灰白色的粉末,劈头盖脸朝刁不二洒去!
刁不二完全没料到这手!他正全力前刺,视线被自己鞭影和林小凡身影所挡,猝不及防,被那粉末洒了满头满脸,不少还吸入了口鼻!
“咳咳!什么鬼东西!”刁不二又惊又怒,视线模糊,辛辣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呛得他眼泪鼻涕齐流,攻势顿时一乱,那致命一鞭也失了准头,擦着林小凡肩膀掠过,带走一片布料。
而林小凡扑倒在地,就势一滚,从刁不二脚边滚过,到了他身后,立刻鲤鱼打挺跳起。
“石灰粉?!”台下有人失声叫道。
“卑鄙!”
“擂台用这种下三滥手段?!”
群情激愤。连裁判道长都皱起了眉头。
刁不二勉强睁开刺痛流泪的眼睛,疯狂挥舞长鞭,护住周身,嘶声怒吼:“王八蛋!你用石灰?!裁判!他违规!”
林小凡站在他身后几步外,拍了拍身上灰尘,喘着粗气,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闻言却大声道:“谁违规了?规则只说‘不得使用暗器、毒物’!我这是暗器吗?这是建筑材料!防潮的!你自己凑上来,怪我咯?”
“你!”刁不二气得浑身发抖,可眼睛火辣辣地疼,视线模糊,眼泪止不住地流,根本无法精准锁定林小凡。
“裁判!这……”刁不二向裁判求助。
裁判道长看向主看台。
清虚道长脸色发黑。周横长老先是愕然,随即咧开嘴,想笑又强行忍住。玄苦大师……依旧闭目,仿佛入定。
清虚道长与身旁几位名宿低声快速交流几句,脸色更黑,最终,对裁判微微点了点头。
裁判道长深吸一口气,高声道:“规则未明文禁止此类……粉末。比试继续!”
“什么?!”台下哗然!这也行?!
刁不二如遭雷击,又惊又怒。
林小凡则松了口气。他赌对了。规则有漏洞!他昨晚翻来覆去琢磨那简单的规则,就想着怎么钻空子。石灰粉是他今早偷偷从搭建擂台的物料堆里顺的,用布包了揣怀里,本来只是备用,没想到真用上了。
“刁兄,还打吗?”林小凡看着不断揉眼、狼狈不堪的刁不二,小心翼翼地问,“你眼睛好像不太舒服?要不……你先下去洗洗?咱们这局算平手?”
“平你妈的手!”刁不二暴怒,不顾眼睛刺痛,听声辨位,长鞭再次疯狂抽向林小凡发声处!但准头大失,威力也减了几分。
林小凡这次不慌了。他看准鞭影来势,轻松躲过,嘴里还不闲着:
“刁兄,你这鞭法,叫‘毒蟒鞭’?我看不太像啊。蟒蛇出击,讲究一击必杀,雷霆万钧。你这鞭子甩得,跟受惊的蚯蚓似的,扭来扭去,毫无力道,是不是没吃饭?”
“你闭嘴!”刁不二目不能视,又被言语刺激,更加狂乱。
“哎,你这招‘灵蛇出洞’,出是出了,洞在哪儿呢?打空气啊?”
“这招‘巨蟒缠身’?缠谁?缠你自己吗?动作都变形了!”
“啧啧,下盘飘忽,气息紊乱,眼睛还红了……你这是练功走火入魔的前兆啊!赶紧停下调息,不然武功尽废!”
林小凡一边躲闪,一边喋喋不休,专挑刁不二招式里的毛病,用最诚恳的语气,说着最气人的话。配合刁不二此刻睁眼如盲、狂怒失智的状态,效果拔群。
台下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特么也行?
武功不够,嘴炮来凑?还附带石灰粉?
“我杀了你!”刁不二彻底失去理智,不管不顾,将长鞭舞成一团黑风,朝林小凡大概位置猛扑过来,门户大开。
林小凡看准机会,侧身让过鞭风,脚下轻轻一勾。
“噗通!”
眼睛半瞎、心神大乱的刁不二,被绊了个结结实实,脸朝下重重摔在擂台地板上,长鞭脱手。
林小凡立刻扑上去,用全身重量压住他,捡起地上掉落的软鞭,胡乱在他身上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裁判!他动不了了!我是不是赢了?”林小凡抬头,满脸“无辜”地喊道。
擂台上下,一片死寂。
只有刁不二在下面不甘的挣扎和含糊的咒骂。
裁判道长嘴角抽搐,看着被压在地上、捆得像粽子、满脸石灰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的刁不二,又看看跪坐在人家背上、一脸“快宣布”的林小凡。
良久,他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
“林小凡……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