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龙岭出口平台,渐渐站满了“幸存者”。
一百人,不多不少。
有衣衫褴褛但眼神精悍的,有风度翩翩却发冠歪斜的,有骂骂咧咧拍打身上灰尘的,也有沉默不语暗自调息的。共同点是,都带着几分惊魂未定和难以置信——华山论剑第三轮,密室逃脱,这经历说出去谁信?
林小凡缩在人群靠边的位置,尽量降低存在感。他旁边站着之前合作过的书生,此刻正用一块半湿的帕子,心疼地擦拭着溅上泥点的扇面。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书生嘀咕,“君子不立危墙,何况浑水乎?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刀客和流星锤壮汉在不远处,正跟几个同样“湿身”的难兄难弟交流心得,嗓门很大:
“娘的!老子那间石室,满地滚珠!稍不留神就摔个四仰八叉!还说什么‘脚踏实地方为根本’?我呸!”
“你那算啥?我那间,四面墙写满狗屁不通的诗,非得按顺序拍对诗句才能开门!老子认字还没认全呢!”
“我更惨!碰上个戴鬼脸的守关,非要跟我对对联!对不上就挨一下痒痒挠!我这辈子没这么痒过!”
抱怨声中夹杂着后怕与庆幸。毕竟,他们出来了。还有更多没出来的,此刻大概还在那迷宫般的帆布隧道里,跟滚珠、诗谜、痒痒挠搏斗。
清虚道长看着眼前这一百张或庆幸、或疲惫、或兴奋的脸,捻了捻胡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恭喜各位,通过前三轮……呃,遴选。”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还剩一百人。按往年惯例,明日将开始第四轮,也是最后一轮预选——‘擂台较技’。”
擂台较技!
这四个字像带着魔力,瞬间让许多人精神一振,眼睛发亮。对嘛!这才对味!抢凳子、问答题、密室逃脱是什么鬼?这才是真刀真枪、扬名立万的舞台!
“终于来了!”
“让那些歪门邪道看看真本事!”
“我的大刀早已饥渴难耐!”
群情振奋。连书生都收起了帕子,挺直了腰板,眼中燃起斗志。
清虚道长等众人稍稍平静,才继续道:“规则稍后公布。现在,天色已晚,诸位可回各自住处歇息。明日辰时,主峰演武场,莫要迟到。”
众人应诺,开始三三两两散去,议论着明日的对手,猜测着规则,气氛热烈。
林小凡暗暗松了口气。擂台?听起来就很危险。不过既然是预选最后一轮,之后是不是就能见到真正的高手对决了?他混在人群中,低着头,也想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那位小友,请留步。”
一个平和苍老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林小凡耳中。
林小凡脚步一顿,僵硬地转过头。只见那位一直闭目打坐、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少林玄苦大师,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老和尚的眼神浑浊,却像是能看透人心。
周围还没散尽的人,目光“唰”地一下,全聚焦过来。
清虚道长和周横长老也看了过来,眼神意味不明。
“大、大师叫我?”林小凡指了指自己鼻子,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老和尚难道看穿我是个水货,要当场揭穿,取消资格?
玄苦大师微微颔首,脸上古井无波:“小友方才在密室之中,应对之法,颇有新意。”
来了!林小凡头皮发麻,干笑道:“大师谬赞,小子只是误打误撞,实在惭愧……”
“非是误打误撞。”玄苦大师缓缓摇头,“浑水摸鱼,看似无赖,实则乱了守关者‘以静制动,借水力’之根本。敲击水声节奏开门,亦是于无声处听真言。小友机变,不拘一格,颇有……禅意。”
“禅意?”林小凡愣了,周围人也愣了。搅浑水,敲节奏,这跟禅有什么关系?
“不错。”玄苦大师目光深邃,“禅宗有云: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小友行事,不囿于成法,不循于旧例,看似离经叛道,实则直指问题关窍。此乃……破执。”
林小凡:“……”
众人:“……”
清虚道长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周横长老抱着胳膊,斜眼看着林小凡,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小子行啊,瞎搞都能被夸出花来。
“大师,我……”林小凡想解释,自己真没想那么多,就是脑子一抽。
“小友不必自谦。”玄苦大师却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欣赏?“江湖风波恶,人心鬼蜮多。有时,过于执着形式、囿于规矩,反失本心。小友这般跳脱泥淖的‘急智’,或正是当今武林所缺。”
老和尚说着,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或疑惑、或不服、或深思的年轻面孔,意有所指。
林小凡被夸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这老和尚话里有话,但又品不出具体意思。他只能讪讪道:“大师过誉了,小子惶恐……”
玄苦大师不再多言,重新垂下眼帘,双手合十,仿佛又入定去了。但那句“颇有禅意”和“破执”,却像颗石子投入池塘,在众人心中漾开涟漪。
看林小凡的眼神,又变了。之前是看怪胎,看运气好的家伙,现在,多了几分探究,几分惊疑不定——能被少林高僧,达摩院首座亲口评点“有禅意”的,会是简单角色?难道这小子之前都是在藏拙?其实是什么游戏风尘的奇人?
林小凡被看得头皮发麻,赶紧低头,想溜。
“林小友。”清虚道长却又开口了,语气比之前和缓了些,但眼神依旧复杂,“玄苦大师既如此说,你……好自为之。明日擂台,望你继续‘不拘一格’。”
这话听着像鼓励,但配合道长那表情,总让人觉得是“你继续作,我看你能作出什么花来”。
“是,道长。”林小凡应了一声,逃也似的挤出了人群。
身后,隐约传来议论。
“玄苦大师说他‘有禅意’?我没听错吧?”
“搅浑水也算禅意?那骂街是不是也算佛门狮子吼了?”
“你懂什么!高僧说话,那是你能揣度的?这叫……返璞归真!”
“我看这小子邪性,明天擂台小心点……”
林小凡走得更快了。
……
回到华山派安排给参赛者的临时住所——一片简陋但整洁的棚屋区,林小凡才松了口气。同屋的几个人还没回来,他瘫倒在通铺上,望着棚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禅意?破执?
他回想着玄苦大师的话,又想想自己这三轮的表现。抢凳子靠嘴炮和钻空子,问答题靠扯淡和钻牛角尖,密室逃脱靠搅浑水和……嗯,还是钻空子。
这跟“禅”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老和尚是不是年纪大了,有点……
等等。
林小凡忽然坐起身。
玄苦大师最后那句话,“或正是当今武林所缺”……
再联想到这届华山论剑种种匪夷所思的环节,清虚道长那生无可恋的表情,周横长老偶尔流露的玩味……
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心头。
难道……这届论剑,故意搞这些花样,是在“选”某种人?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武功高手,而是……脑子不太正常,或者说不走寻常路的人?
可这是为什么?
林小凡想不通。他只是一个莫名其妙穿越(或者说卷入)到这个奇怪武侠世界的普通人,最大的愿望是活下去,顺便看看热闹。什么武林秘辛,江湖大势,离他太远。
“算了,不想了。”他重新躺倒,“明天擂台……走一步看一步吧。大不了被打下来,反正能混到前一百名,看个热闹也值了。”
他闭上眼,努力入睡。棚屋外,山风呼啸,夹杂着远处其他参赛者兴奋或担忧的议论声,隐隐约约。
而在华山主峰,某间静室中。
清虚道长、玄苦大师、周横长老三人对坐。
“大师,您今日对那小子,评价是否过高了?”清虚道长捻着茶盏,眉头微蹙,“搅浑水,钻空子,小聪明罢了。与‘禅意’何干?”
玄苦大师闭目,手中念珠缓缓拨动,声音平静无波:“清虚,你执着了。何为小聪明,何为急智?何为规矩,何为通达?擂台之上,刀剑无眼,然江湖之中,比刀剑更险恶的,是人心,是僵化的规矩,是自以为是的‘正道’。”
周横长老哼了一声,灌了口茶:“要我说,那小子就是歪点子多。不过……歪得有点意思。比那些一门心思练死功夫的榆木疙瘩强点。咱们这次,不就是要找点‘不一样’的苗子么?”
清虚道长沉默片刻,叹道:“话虽如此,可明日擂台是真刀真枪。他那点歪门邪道,上了擂台,面对真功夫,未必管用。若被打残了,反倒不美。”
“擂台之设,本为验其胆魄、根基、应变。”玄苦大师睁眼,眼中闪过一丝睿智光芒,“他若无根基,仅凭小聪明,自然过不了此关。若有……那便是意外之喜。且看吧,明日,自见分晓。”
周横长老咧嘴一笑,露出被茶渍染黄的牙:“我倒是有点期待,这小子明天能整出什么活儿。可别一上台就让人给揍趴下,那多没劲。”
清虚道长摇摇头,不再言语,只是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山风更急了。
演武场那边,隐约传来华山弟子布置场地的呼喝声。
一百个幸运儿,正在各自的住处,或紧张,或兴奋,或忐忑地等待着明天的擂台。
而他们当中,最忐忑,也最“显眼”的那个,正躺在硬板床上,盯着黑暗中的棚顶,脑子里转着各种不靠谱的、应对“真刀真枪”的“急智”。
比如,上台先讲个笑话?
或者,认输的时候,用什么姿势比较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