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凡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下了擂台。四周投来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疑惑、审视、鄙夷、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罩在其中。
他赢了。以一种所有人都看不懂,也绝对无法接受的方式。
丁组头名,晋级二十人正赛。这本该是件值得庆祝,至少值得松一口气的事。可他却感觉自己像是踩在薄冰上,冰面下暗流汹涌,随时可能破裂。
“薛红绫……”他脑子里回荡着这三个字。那块玉佩,那本在地摊上只花了五块钱、印刷粗糙、错字连篇的《残剑秘录》……里面有个不起眼的配角,似乎就叫“玉面罗刹”薛红绫,出身一个早已湮灭无踪的隐秘杀手组织“罗刹谷”。他当时只是被那香艳的封面吸引,囫囵吞枣翻了一遍,情节都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这个组织和某种特殊的玉佩纹样有关。
刚才生死一线,完全是病急乱投医,信口胡诌。他根本不知道薛红绫是死是活,是正是邪,和薛莹又是什么关系。没想到,竟然真的诈出了对方的巨大反应,甚至直接逼得她弃赛认输。
这只能说明两点:第一,他蒙对了,薛莹的身份或者背景绝对不简单,而且与“玉面罗刹”有极深关联,是她讳莫如深的秘密。第二,这个秘密一旦暴露,后果可能非常严重,严重到她宁可放弃比武,也不愿冒一丝风险。
“这下麻烦大了……”林小凡心里发苦。他等于捏住了一个不知底细的炸药包,引信在自己手里,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扔,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林兄,好手段啊。”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林小凡一惊,抬头看去,是那个使齐眉棍的石猛。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抱着胳膊,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石大哥说笑了,侥幸,侥幸而已。”林小凡干巴巴地回道。
“侥幸?”石猛摇摇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第一场侥幸,第二场侥幸,这第三场……薛姑娘的实力,在咱们丁组是拔尖的,连我都自认胜算不大。你一句话就让她认输,这也是侥幸?”
他盯着林小凡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林兄,你到底是什么人?那‘玉面罗刹’,又是什么来头?”
林小凡头皮发麻,强作镇定:“石大哥误会了,我就是随口一说,可能是薛姑娘听错了,或者……她自己有什么事吧。”
“听错了?”石猛嘿了一声,明显不信,但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说,“林兄,不管你是真人不露相,还是歪打正着。你这三场下来,可是把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都得罪遍了。接下来二十人正赛,可就不是小组里这些杂鱼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拍了拍林小凡的肩膀,转身走了。
林小凡站在原地,只觉得那肩膀被拍过的地方,一阵冰凉。
主看台上,气氛同样微妙。
薛莹的突然认输,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清虚道兄,”崆峒派长老周横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那‘玉面罗刹’薛红绫……莫非是三十年前,横行西南的那位?”
清虚道长面色凝重,缓缓点头:“不错。‘玉面罗刹’薛红绫,出身神秘的‘罗刹谷’,武功诡谲,行事亦正亦邪,手上血债不少,但也曾诛杀过几个恶名昭彰的魔头。三十年前,她突然销声匿迹,江湖传闻,是被仇家围杀,也有说她隐退了。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听到她的名号,还是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辈口中。”
“那薛姓女娃,是其后人?还是传人?”周横看向薛莹离去的方向,“看她反应,只怕关系匪浅。这林小凡,又是如何得知?还能一语道破?”
“此子身上,疑点甚多。”清虚道长看向台下那个有些茫然的身影,眉头紧锁,“武功粗浅不堪,几近于无,偏偏连过三关,手段……匪夷所思。如今又牵扯出‘玉面罗刹’这等陈年旧事……”
“阿弥陀佛。”玄苦大师低宣一声佛号,睁开眼,眼中慧光闪动,“是缘是劫,因果自招。此子心性未定,如风中烛火。然,烛火虽微,亦可引燎原之势,亦可……照亮方寸之地。清虚道兄,此届华山之会,只怕难以平静了。”
清虚道长默然。他何尝不知?林小凡的出现,就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不仅仅是涟漪,更可能搅动起潭底的淤泥。
“正赛名单已定,”旁边有弟子递上最终的名录,“请掌门过目。”
清虚接过,目光扫过那二十个名字。其中不乏名门之后,青年才俊,也有几个是声名鹊起的年轻高手。林小凡的名字,夹在其中,显得格外刺眼。
“明日辰时,正赛开始,抽签决定对手。”清虚沉声道,“加派人手,加强巡哨。还有,派人……留意一下那位薛莹姑娘,以及这个林小凡的动向。不必干涉,只需回报。”
“是。”弟子领命而去。
周横长老咂咂嘴:“有意思,真有意思。老夫倒要看看,这华山之会,最后能‘会’出个什么名堂来。”
夜幕降临,华山南峰笼罩在清冷的月光和薄雾之中。白日的喧嚣散去,只余山风呼啸,松涛阵阵。
林小凡躺在分配给晋级者的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硬板床硌得他背疼,但更让他难受的是心里那股没着没落的恐慌。
刁不二怨毒的眼神,崔文憋屈的叹息,石猛的试探,薛莹仓惶的背影,还有主看台上那些大佬们深不可测的目光……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晃动。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涔涔。
靠小聪明、靠歪门邪道,赢一两场或许可以。但正赛里,都是各组的顶尖高手,哪个不是身经百战?他那点伎俩,被人看穿一次,就再难奏效。而且,他隐隐感觉,自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明天的正赛,恐怕所有人都会盯着他,要么想踩着他扬名,要么想探他的底,甚至……下狠手解决他这个“异类”。
更别提那个“玉面罗刹”的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得想办法,至少得有点保命的本钱……”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不起眼的灰布包袱。
那是“玄苦大师”塞给他的。里面除了两套换洗衣裳,就只有那本薄薄的、纸质泛黄的册子——《金钟罩入门图解(简化版)》。
白天事情一件接一件,他完全把这东西忘在了脑后。
此刻,在孤立无援的恐惧和明日未知的压力下,这本“秘籍”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跳下床,点亮油灯,小心翼翼地从包袱最底层翻出那本册子。册子很薄,不过十几页,封面上那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毫无气势,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释:“强身健体,防御加成,童叟无欺,三日见效(效果因人而异)。”
怎么看怎么像街边骗钱的货色。
但给他册子的人是玄苦。那个在所有人鄙夷他时,替他“解围”,说他有“禅意”的古怪老和尚。
“死马当活马医吧……”林小凡一屁股坐在地上,就着昏黄的灯光,翻开了第一页。
没有想象中的高深心法口诀,也没有经脉运行图。第一页,画着一个简笔小人,摆着一个古怪的姿势——双腿微屈,含胸拔背,双臂环抱于胸前,像是抱着一口大钟。旁边有几行小字:
“第一式:抱元守一。想象自身如铜钟,浑然一体,内气自生(没有内气就憋气)。每日晨昏,面朝东方,站立此式,默数三百息。要点:屁股夹紧,腰背挺直,下巴微收,想象有人要打你,但打不疼。”
林小凡:“……”
这描述,能再敷衍一点吗?
他耐着性子往下翻。后面几页,分别是“第二式:铁板桥”(躺在地上,腰臀发力向上顶),“第三式:老树盘根”(扎马步,双手上举),“第四式:金钟震荡”(全身有规律地轻微颤抖)……
每一式都配有简陋的图画和令人啼笑皆非的“要点”说明。比如“铁板桥”的要点是“想象屁股下面有火炭”,“老树盘根”是“想象头顶有尿壶不能掉下来”,“金钟震荡”则是“想象全身爬满跳蚤,要抖掉”。
翻到最后一页,是“收功法”和一段总结:“以上四式,循环练习,配合呼吸(吸气鼓肚子,呼气瘪肚子),持之以恒,可感体魄渐强,寻常拳脚加身,痛感减弱。注意:勿与人言此功来历,勿贪功冒进,勿以此功作恶,否则后果自负(可能拉肚子)。”
林小凡合上册子,心情复杂。这玩意……真的有用?该不会是玄苦老和尚闲着没事,拿来消遣他的吧?
可事到如今,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看了看窗外天色,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反正也睡不着……”他一咬牙,按照册子上的“第一式:抱元守一”,摆开了架势。
双腿微屈,含胸拔背,双臂环抱……屁股夹紧,腰背挺直,下巴微收……
姿势摆好,他开始“默数三百息”,同时按照说明“想象有人要打你,但打不疼”。
起初只觉得别扭,浑身不得劲。渐渐地,保持一个姿势不动,肌肉开始酸麻。脑子里胡思乱想,根本静不下来。
“一、二、三……刚才薛莹那个眼神,到底是怕还是恨?……十七、十八……明天抽签会抽到谁?千万别是那几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四十二、四十三……玄苦老和尚到底什么意思?……七十八、七十九……屁股好酸……”
数到一百多息的时候,他已经额头见汗,双腿发颤,环抱的手臂也酸软无力。所谓的“内气自生”毫无感觉,倒是憋气憋得有点头晕。
“坚持,坚持……想象有人要打你……”他咬着牙,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擂台上,刁不二的毒鞭,崔文的判官笔,还有薛莹那惊鸿般的剑光……打在身上,该有多疼?
一个激灵,他下意识地把姿势绷得更紧了些。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准备放弃时,忽然,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不知从身体哪个角落(可能是憋气憋的)渗了出来,沿着紧绷的脊椎,微微向上窜了一下,随即消失无踪。
“嗯?”林小凡一愣,是错觉吗?
他努力集中精神,仔细感受。那丝暖流再无踪迹,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却又那么真实。
难道……这破书,还真有点用?
这个发现,像一针强心剂,让疲惫不堪的林小凡精神一振。他重新调整呼吸(虽然只是大口喘气),继续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心里默数。
这一次,他数得认真了些。
二百息,二百五十息,三百息!
当他在心里数完最后一个数时,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汗水湿透。
累,是真的累。比白天在擂台上连滚带爬还累。
但奇怪的是,极度疲惫过后,身体深处,却又隐隐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更重要的是,一直紧绷、焦虑、恐慌的心情,在刚才那全神贯注(尽管大部分时间在走神和对抗酸痛)的三百息里,竟然平复了不少。
“好像……有点意思?”林小凡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道。
他挣扎着爬起来,就着盆里的冷水擦了把脸,躺回床上。这一次,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似乎真的变成了一口钟,被人当当敲响,声音沉闷……
同一片月色下,华山某处僻静的山崖边。
薛莹独自一人,凭崖而立。山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袂和发丝。白日里清冷镇定的面具早已破碎,此刻脸上只剩下迷茫、挣扎,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她手中,紧紧握着那枚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玉面罗刹……”她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这是她拼命想要逃离、想要抹去的过去。是深埋在她血脉里的诅咒,也是她一切痛苦的根源。
那个叫林小凡的人,他怎么知道?他口中的“故人”是谁?是母亲旧识?还是……仇家?
他看起来毫无内力,武功低微,行事更是荒唐无稽。可偏偏就是这个人,随口一句话,就击穿了她所有的防备,让她方寸大乱,甚至不得不当众弃赛。
“他到底是谁?”薛莹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悬崖,眼神空洞。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紧紧抓着她的手,用尽最后力气说的话:“莹儿……忘掉‘罗刹谷’,忘掉‘玉面罗刹’……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活下去……”
可是,怎么忘得掉?那烙印在血液里的传承,那如影随形的过去,还有那些不知隐藏在何处、可能随时会出现的、母亲当年的仇敌……
这次来华山,本是想借着武林新秀比武,看看能否找到一条融入“正常”江湖的路,或者,寻得一丝变强的契机,以便更好地隐藏和保护自己。
没想到,路才走了一半,就被人猝不及防地掀开了最不堪的底牌。
“林小凡……”她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有怀疑,有戒备,有杀机一闪而逝,但最终,更多的是一种茫然和无措。
杀了他?他若真是母亲故人之后,或是知情者,杀了他,线索就断了。而且,众目睽睽之下,如何下手?风险太大。
不杀?他就像一个行走的、不可控的威胁,随时可能将她的秘密公之于众。到那时,她将面临什么?江湖的追杀?所谓正道的审判?还是其他更可怕的东西?
山风更急了,卷过山崖,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无数亡灵在哭泣。
薛莹打了个寒颤,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无论如何,必须弄清楚这个林小凡的底细。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前。
她最后看了一眼幽深的悬崖,转身,身影融入浓重的夜色,消失在山道尽头。
另一个方向,华山派客房区域,一间上等厢房内。
刁不二眼睛上敷着浸了药汁的布条,斜靠在榻上。白日的狼狈和怨毒,此刻化作了阴沉沉的戾气。
“查清楚了吗?”他声音嘶哑地问。
“刁爷,”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躬身站在下首,低声道,“打听过了。那个叫林小凡的小子,来历不明,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报名时只说是南边来的,无门无派。武功……根本谈不上武功,就是些下三滥的伎俩。”
“就这些?”刁不二语气不善。
“还有……他今天最后一战,对那使双短剑的小娘们,好像说了一句什么‘玉面罗刹’,那小娘们脸色大变,当场就认输了。”
“玉面罗刹?”刁不二眉头一皱,扯动了眼部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什么来头?”
“这……小的不知。问了几个老江湖,都讳莫如深,只说是什么几十年前的旧事,涉及一个邪派。”
“邪派?”刁不二眼中凶光一闪,“怪不得那小子手段如此阴损,原来根子上就不正!说不定和那什么罗刹有勾结!”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头那股邪火蹭蹭往上冒。白日之辱,刻骨铭心。若不找回场子,他“毒鞭”刁不二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刁爷,那小子走了狗屎运,进了正赛,明天还有比试。咱们是不是……”尖嘴汉子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蠢货!”刁不二骂道,“在华山派眼皮子底下动手,你想死别拖累我!”
他沉吟片刻,阴恻恻地笑了:“正赛……高手如云。擂台上,刀剑无眼,出点‘意外’,不是很正常吗?就算不出意外……嘿嘿,等比武结束,下了华山,山高路远,发生点什么,谁又能知道?”
“刁爷英明!”尖嘴汉子连忙奉承。
“去,把咱们备着的那东西,给我拿来。”刁不二吩咐道,“再联系一下咱们在正赛里‘自己人’。明天,我要那小子,就算不死,也脱层皮!”
“是!”
夜色更深,山间的雾气缓缓弥漫开来,将南峰的亭台楼阁、松柏怪石,渐渐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呜咽。
但这寂静之下,暗流已开始悄然涌动。
林小凡在梦中被钟声震得发懵。
薛莹在悬崖边攥紧了冰冷的玉佩。
刁不二在客房里发出了怨毒的低笑。
清虚道长在静室中,对着摇曳的烛火,眉头深锁。
而更多的人,或好奇,或算计,或不屑,或警惕,都将目光投向了明日,那将决定最后十个名额的二十人正赛。
也投向了那个,以一己之力,将本届华山之会搅得波澜四起的、谜一样的年轻人。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