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春天。
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粉的白的,热热闹闹挤满了枝头。林见深在树下支了张躺椅,午后的阳光透过花影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闭着眼,手里攥着那半颗月华珠,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极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银光。
距离那场变故,已经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天启生物彻底垮了,周子墨拿到的三分之一数据足够让这个庞大的组织分崩离析。刘太太和周明远联手,把相关涉案人员一网打尽,该判的判,该关的关。
日獒一族也来赔罪了。赤阳带着几个长老,亲自登门,奉上赔礼,并承诺日獒与月狼永世修好。林见深收下了赔礼,但没说什么。他知道,沈青禾要的从来不是赔礼,而是真相和和解。现在真相大白了,和解也达成了,只是那个人,看不到了。
诊所的生意还是很好,但林见深雇了个助理,一个刚从兽医学院毕业的小姑娘,叫小雨,勤快又细心。他轻松了不少,有更多时间发呆,更多时间看着窗外,更多时间......等待。
“林医生,3号笼的欢欢可以出院了。”小雨拿着病历本过来。
“嗯,让她主人下午来接。”林见深睁开眼,坐起身,把月华珠小心地收进贴身口袋。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习惯,每天要重复无数次。
“您又看珠子了?”小雨小声问,“它......有变化吗?”
“有一点。”林见深难得地笑了笑,“比以前亮了些,也暖了些。”
小雨也笑了:“那说明沈先生在好转,对吧?”
“嗯,在好转。”林见深起身,走向诊所。虽然心里知道,一颗珠子亮一点暖一点说明不了什么,但他愿意相信,这是好的征兆。
晚上,小雨下班走了,诊所只剩下林见深一个人。他锁了门,上了二楼,准备做饭。刚洗了米放进电饭煲,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掉下来了。
他警觉地拿起墙角的棒球棍——是周子墨送的,说是防身。小心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院子里,老槐树下,趴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那种完整的人。那人浑身是血,衣服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狰狞的伤口。他蜷缩着,脸埋在臂弯里,只能看见一头银色的短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光。
银色头发......
林见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扔下棒球棍,冲下楼,连鞋都顾不上穿,赤脚跑进院子。
“小黑?是你吗?”他声音在抖,手也在抖,不敢碰那人,怕一碰就碎了。
那人动了动,缓缓抬起头。月光下,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熟悉,是因为那是沈青禾的脸,眉眼,鼻梁,嘴唇,都是他。陌生,是因为那双眼睛,是纯粹的银色,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星光在流转。而且额头上,多了一道银色的月牙印记,此刻正微微发光。
“见......深......”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林见深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想抱他,又不敢,怕碰到伤口,“你、你怎么......伤得这么重......我去叫救护车......”
“别......”沈青禾抓住他的手腕,那手冰凉,但很用力,“别叫......人来......我......没事......”
“这叫没事?!”林见深看着他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有些还在渗血,气得浑身发抖,“你到底去哪了?这一年,你到底......”
“以后......再说......”沈青禾打断他,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先......扶我进去......我快......撑不住了......”
林见深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扶他起来。沈青禾很重,或者说,是林见深手软,扶得很吃力。两人踉踉跄跄进了屋,上了楼,倒在沙发上。
“药箱......”沈青禾指了指柜子。
林见深冲去拿药箱,回来时,沈青禾已经昏过去了。他吓得魂飞魄散,颤抖着手探了探鼻息,还有,虽然微弱。又摸了摸脉搏,跳得很慢,但还在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处理伤口。伤口很多,很深,有些像是被利爪抓的,有些像是被什么腐蚀的,还有些......像是空间撕裂的痕迹。他不敢深想,只是专注地清洗,消毒,上药,包扎。
处理完所有伤口,天已经快亮了。林见深累得几乎虚脱,但不敢睡,搬了把椅子坐在沙发边,握着沈青禾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沈青禾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嘴里喃喃地说着梦话,林见深只听清几个词:“通道......乱流......星辰石......零......”
零。那个天启生物的CEO,那个混血,那个沈青禾用生命净化的人。难道沈青禾消失这一年,是去找零了?还是说,他一直被困在某个地方?
太多疑问,但没有答案。林见深只能等,等他醒来。
这一等,就是三天。
沈青禾一直没醒,但呼吸平稳了些,脉搏也强了些。林见深每天给他换药,喂水,擦身。伤口愈合得很快,快得不正常,有些深的伤口,三天就结痂了。这就是月狼的恢复力吗?
第三天晚上,林见深趴在沙发边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见沈青禾又走了,头也不回地走进一个发光的门,他在后面追,但怎么追也追不上。
“别走......”他喃喃,从梦中惊醒。
一睁眼,就撞进一双银色的眼眸里。沈青禾醒了,正侧躺着,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很久,谁也没说话。窗外是寂静的夜,屋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我回来了。”最终,沈青禾先开口,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那天好多了。
“嗯。”林见深只说了一个字,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沈青禾的手背上。
沈青禾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的泪:“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一年三个月零七天。”林见深说,“我数着日子等的。”
沈青禾眼圈也红了,他坐起来,把林见深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说。
林见深也抱住他,用力地,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是阳光,是月光,是淡淡的血腥和药味,混合在一起,是活着的,真实的小黑。
“你去哪了?”许久,林见深闷闷地问。
“一个......很远的地方。”沈青禾轻声说,“通道崩塌时,我没死,但被卷进了空间乱流。在乱流里漂流了很久,几乎迷失。后来,是月华珠救了我,它用最后的力量,保护了我的灵魂,然后把我送到了......神之领域。”
“神之领域?零说的那个地方?”
“嗯,但不是他想的那样。”沈青禾松开他,靠回沙发,眼神有些悠远,“那里没有永恒的生命,没有无尽的力量,只是一个......很安静,很空旷的地方。像宇宙的尽头,只有星河流淌,和时间永恒。”
“你在那里待了一年?”
“感觉不止一年,那里的时间流逝和这里不一样。”沈青禾说,“我在那里,见到了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意识。他自称‘守门人’,是看守神之领域的。他说,神之领域不是用来成神的,是用来......赎罪的。”
“赎罪?”
“对,赎罪。”沈青禾看向窗外,“所有犯下大错,但又有一线善念的存在,都会被送到那里,在永恒的寂静中反思,忏悔,直到灵魂净化,才能离开。零的父母,就在那里。”
林见深愣了:“他们还活着?”
“以一种意识的形式活着。”沈青禾说,“守门人说,三百年前那场大战,零的父母确实相爱,也确实被两族追杀。但他们没有死,而是在最后时刻,被守门人带到了神之领域。他们一直在那里,看着零,看着他被仇恨吞噬,看着他走上歧路,但他们出不去,帮不了他。”
“那零呢?他......”
“他也去了神之领域,但去的是另一个区域,囚禁区。”沈青禾低声说,“他的执念太深,恨意太重,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净化。守门人说,也许一百年,也许一千年,也许永远。但至少,他还有机会,有机会放下仇恨,有机会......见到他的父母。”
林见深沉默良久,问:“那你呢?你为什么能回来?”
沈青禾笑了,那笑里有些疲惫,也有些释然:“因为我没有罪,或者说,我的罪已经赎完了。守门人说,我净化了零,净化了天启生物,净化了那些被污染的灵魂,这是大功德。所以,他给了我一个选择:留在神之领域,成为新的守门人,或者,回到这里,继续我未完成的人生。”
“你选择了回来。”林见深握紧他的手。
“嗯,我选择了回来。”沈青禾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因为这里有你在等我。有家,有诊所,有大橘阿力聪聪,有刘姨周老子墨。这里才是我的归处。”
林见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喜悦的泪。他凑过去,吻住沈青禾的唇。那吻很轻,很温柔,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和跨越生死的眷恋。
沈青禾回应他,同样温柔,但更深,更用力,像要把这一年的思念,都融进这个吻里。
许久,两人才分开,额头相抵,喘息着。
“还走吗?”林见深问。
“不走了,死也不走了。”沈青禾说,“以后你在哪,我在哪。你是人,我是人。你是狗,我是狗。你是猫,我就是猫。”
林见深被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谁要你是猫,你只能是狗,我的狗。”
“汪。”沈青禾很配合地叫了一声,然后自己也笑了。
那一夜,两人相拥而眠,在阔别了一年三个月零七天的床上,在彼此熟悉的气息中,睡得无比安稳。
第二天,沈青禾回来的消息传开了。刘太太第一个冲过来,看见他,抱着就哭。周子墨也来了,推了推眼镜,难得地红了眼眶。周明远是拄着拐杖来的,看见沈青禾,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但背过身去,抹了抹眼睛。
大橘、阿力、聪聪也来了,围着沈青禾转圈,喵喵汪汪说个不停。沈青禾用月狼的能力跟它们交流,把神之领域的事简单说了,听得它们目瞪口呆。
“所以你现在是......从神界回来的狗?”大橘总结。
“是狼,月狼。”沈青禾纠正。
“反正都是犬科,差不多。”大橘摆摆尾巴,“回来就好,以后打架又多一个主力了。”
“还打什么架,好好过日子。”林见深端来水果,放在茶几上。
“就是,打打杀杀的多不好。”聪聪附和,“我现在专心搞文艺,在公园开音乐会呢,你们有空来捧场啊。”
“音乐会?狗音乐会?”阿力怀疑。
“是动物音乐会,我组织的,有狗有猫有鸟,还有只松鼠弹钢琴呢。”聪聪得意地说。
气氛轻松下来,大家说说笑笑,像回到了从前。只是沈青禾偶尔会走神,看向窗外,眼神悠远。林见深知道,他还需要时间,适应“回来”这件事。
接下来的日子,沈青禾开始慢慢恢复。伤口完全愈合了,但留下了些淡淡的疤痕。力量也恢复了,甚至比以前更强,但他很少用,更多时候,就是个普通人,在诊所帮忙,在家做饭,和林见深一起散步,看电视,过日子。
但有些东西,还是变了。
比如,他现在能完全掌控变身,想变人就变人,想变狗就变狗,想变狼就变狼。而且变狗时,能选择体型,从茶杯犬到藏獒,随心所欲。有次林见深说想抱小奶狗,他就真变成一只巴掌大的小黑狗,窝在林见深手心睡觉,萌得林见深心都化了。
比如,他有了新的能力,能在梦中与人沟通。不是托梦那种,是真正的、面对面的交流。他试过,能让林见深进入他构造的梦境,在梦里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他们常在梦里去海边,去雪山,去星河,醒来时,枕边是湿润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比如,月华珠虽然碎了,但还剩一半。沈青禾把它做成了吊坠,戴在脖子上。他说,这半颗珠子,是他和神之领域的联系,也是他的“锚”,让他无论去哪,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那你还会回去吗?”林见深问。
“偶尔会去看看,像走亲戚。”沈青禾说,“守门人说了,我可以随时去,随时回。但我不会待太久,看一眼就回来。因为这里,才是我的家。”
林见深这才放心了。
夏天的时候,周子墨结婚了。新娘是他大学同学,温柔善良,知道他们的秘密,也接受了。婚礼很简单,但很温馨。沈青禾和林见深送了份大礼——是用月华之力加持过的玉佩,能保平安,也能在危急时刻召唤他们。
“谢了,兄弟。”周子墨给了沈青禾一个拥抱,“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玩失踪了。”
“不敢了,再玩林医生要打断我的腿。”沈青禾笑。
“知道就好。”林见深在旁边凉凉地说。
秋天,诊所扩建了。刘太太出钱,在旁边又买了个店面,打通了,空间大了两倍。还招了新的兽医和护士,林见深轻松多了,有时间研究他一直想学的动物行为学。
沈青禾也找到了新的事做——他开了个“宠物沟通培训班”,教主人如何更好地理解自家宠物。虽然听起来很玄,但效果很好,很多主人都说,上完课,和宠物关系更好了。当然,沈青禾没告诉他们,他是用月狼的能力“作弊”的。
冬天,第一场雪下来时,沈青禾变回狗,和林见深在院子里堆雪人。他负责滚雪球,林见深负责堆。堆好后,沈青禾用爪子画了张笑脸,然后变回人,搂着林见深,在雪人前拍了很多照片。
“发朋友圈?”林见深问。
“发,让所有人知道,我们很好。”沈青禾说。
照片发出去,很快收到一堆点赞和评论。刘太太说“年轻真好”,周子墨说“虐狗可耻”,周明远说“注意保暖”,大橘留言“雪人没我帅”,聪聪留言“下雪天适合开室内音乐会”......
林见深一条条看,笑得眉眼弯弯。沈青禾看着他,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这一年,他失去过,痛苦过,绝望过。但也得到了更多,爱,陪伴,家,还有这个失而复得的人。
“想什么呢?”林见深转头看他。
“想你。”沈青禾说,“想我们能这样,过很多很多个冬天,堆很多很多个雪人,拍很多很多张照片。等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院子里,看着这些照片,回忆这一生,然后说,这辈子,值了。”
林见深鼻子一酸,靠在他肩上:“嗯,值了。”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世界。但屋里很暖,心里也很暖。
春天还会来,夏天还会热,秋天还会黄,冬天还会下雪。四季轮回,生生不息。而他们的爱,也会像这四季,永远新鲜,永远热烈,永远,在一起。
夜深了,雪停了。月亮出来,很圆,很亮。月光照在雪地上,也照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沈青禾抬头,看向月亮。他想起了神之领域,想起了守门人,想起了零,想起了那些过往。然后,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林见深。
“我爱你。”他轻声说。
“我也爱你。”林见深回应。
月光下,雪地上,两个影子合二为一,像要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开。
归途很长,很险,很孤独。但庆幸的是,路的尽头,有人在等。而等待的人,也等到了要等的人。
从此,前路漫漫,皆可期待。因为有你,因为有爱,因为归途的尽头,是家。
而家,是永远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