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前的最后三天，林见深明显紧张了。
他开始收拾住院要带的东西，但总是丢三落四。一会儿找不到医保卡，一会儿忘了手机充电器。沈青禾跟在他身后，把他落下的东西一一叼过来，放在行李箱旁边。
“小黑，要是手术失败了怎么办？”林见深某天晚上突然问他，声音很轻。
沈青禾正趴在他脚边，闻言立刻抬起头，用脑袋蹭他的腿。
“汪。（不会失败的。）”他叫得很坚定。
林见深笑了，但那笑里没什么笑意：“医生说成功率只有60%。40%的可能会死在手术台上，或者留下后遗症，再也做不了兽医。”
“汪汪！（不许说不吉利的话！）”沈青禾急了，跳起来扒他的膝盖。
“好好好，不说了。”林见深抱起他，揉揉他的头，“我会努力的。为了你，我也会努力活下来。”
沈青禾鼻子一酸。他想说，你要是死了，我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但他说不出口，只能紧紧贴着林见深的胸口，听着那不太规律的心跳声。
明天，他就要去那个实验室“检查”了。张研究员规定的每周一次，他没敢告诉林见深，只说要去王大爷那里“特训”。
“你最近怎么老往王大爷那儿跑？”林见深问过。
“汪汪！（学新本事！）”沈青禾装出兴奋的样子。
“行吧，注意安全。”林见深没多问，但沈青禾能感觉到，他其实察觉到了什么，只是不说。
第二天，沈青禾如约来到实验室。那栋建筑藏在市郊的工业区里，外表看起来很普通，像个废弃仓库，但里面有最先进的设备。
张研究员已经在等他了，西装男也在，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女研究员。
“来了？”张研究员推了推眼镜，“今天做脑部扫描和基因检测。别紧张，不疼。”
沈青禾被抱上冰冷的金属台，四肢被固定住。他拼命告诉自己冷静，但身体还是不自觉地发抖。
“放松，小黑。”女研究员声音很温柔，但动作毫不留情，把电极贴在他头上，“我们只是想了解你，不会伤害你。”
机器启动，发出嗡嗡的声音。沈青禾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被车撞飞的瞬间，睁开眼看到的狗爪子，林见深递过来的肉包子，夜市里的掌声，下水道的恶臭，那五万块钱......
“脑电波异常活跃，远超正常犬类。”女研究员看着屏幕，惊讶地说，“这几乎是人类的脑波模式了。”
“果然。”张研究员眼神狂热，“继续，抽血，做基因测序。”
针头扎进血管时，沈青禾疼得抽搐了一下，但没叫。他盯着天花板，心里默默数着：还有四天手术，还有四天，撑过去，撑过去就好了。
检查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沈青禾几乎虚脱。西装男给他解开固定带，难得温和地说：“做得不错。下周同一时间，记得来。”
“汪汪。（知道了。）”沈青禾有气无力地叫。
走出实验室，阳光刺眼。他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身体没什么大伤，但心理上，像被剥了一层皮。
“小黑？”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青禾抬头，看见林见深站在不远处，脸色发白。
“你、你怎么在这？”沈青禾吓得魂飞魄散。
林见深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检查他：“我路过这里，看见你从那个仓库出来。那是干什么的地方？你的腿怎么了？”
沈青禾这才注意到，自己后腿上有个针眼，还在渗血。该死，被发现了。
“汪汪！（没事，不小心扎的！）”他想蒙混过关。
但林见深不是傻子。他看看那个仓库，又看看沈青禾苍白的脸色和腿上的针眼，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他声音在抖。
“没、没做什么......”沈青禾想跑，但被林见深一把抱住。
“别动，让我看看。”林见深仔细检查他的身体，又发现头上还有电极留下的痕迹。兽医的本能让他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们拿你做实验？”林见深的声音冷得吓人。
沈青禾不敢看他的眼睛。
“是不是张研究员？他威胁你了？”林见深不傻，把所有线索串起来，很快就猜到了真相，“用我威胁你，是不是？”
沈青禾低下头，默认了。
“混蛋......”林见深咬牙切齿，抱着沈青禾的手在发抖，“走，回家。这件事我会处理。”
回到家，林见深给沈青禾仔细清理了伤口，然后坐在沙发上，很久没说话。沈青禾趴在他脚边，大气不敢出。
“对不起。”林见深突然说。
“汪？”沈青禾抬头。
“是我没保护好你。”林见深眼圈红了，“你是为了我，才被他们威胁的，对不对？那些钱，那些莫名其妙的好心人捐赠，都是你挣来的，是不是？”
事到如今，沈青禾知道瞒不住了。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汪。（我是自愿的。）”
“自愿？”林见深苦笑，“被威胁算什么自愿？小黑，你听好，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什么，你都是我的家人。我不需要你为我牺牲，我只要你平安。”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手术的钱，我会想办法还回去。你的安全更重要。”
“汪汪！（不行！）”沈青禾急了，“手术必须做！钱不用还，我能应付！”
“你能应付？”林见深看着他，“每周去被抽血，被扫描，被当实验体？这就是你能应付的方式？”
沈青禾沉默了。是啊，他能应付吗？一次两次可以，长期下去呢？会不会被发现更多秘密？会不会被彻底囚禁？
“这件事交给我。”林见深站起来，眼神坚定，“我有办法。”
第二天，林见深没去诊所。他带着沈青禾，直接去了市动物保护协会。接待他们的是个中年女人，姓陈，看起来很干练。
“林医生？你怎么来了？”陈主任认识林见深。
“我要举报市动物研究所的张明研究员，非法拘禁、虐待动物，并进行非法实验。”林见深开门见山，把沈青禾腿上的针眼和头上的痕迹给她看。
陈主任脸色一变：“有证据吗？”
“有。”林见深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是昨天沈青禾在实验室时，他偷偷录的。虽然不清晰，但能听到张研究员说“脑电波异常活跃”“基因测序”等词。
“这是小黑，我的狗。张研究员以我的手术为要挟，强迫他每周去做实验。”林见深说，“我要求立即停止实验，并追究张研究员的责任。”
陈主任听完，脸色凝重：“这件事很严重。但林医生，张研究员是研究所的骨干，有背景，单凭这些证据，可能动不了他。”
“那就找更多证据。”林见深说，“我可以配合你们调查。但前提是，必须保证小黑的安全。”
陈主任思考片刻，点头：“好，我会向上级汇报。在这期间，你和小黑要小心，张研究员可能会狗急跳墙。”
离开动保协会，林见深又去了警察局，以“敲诈勒索”报案。接待的警察很重视，做了详细笔录，但同样表示，证据不足，立案需要时间。
“林医生，我们会调查。但你也知道，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威胁你，这事很难办。”警察说。
“我明白。”林见深点头，“但至少，有报案记录，他不敢太明目张胆。”
回家的路上，林见深一直沉默。沈青禾走在他身边，心里既感动又担心。林见深在保护他，用他人类的方式。但这样一来，就等于彻底和张研究员撕破脸了。
果然，当晚就出事了。
林见深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通后，是张研究员阴冷的声音：“林医生，好手段啊。又是动保协会又是警察局，你这是要跟我鱼死网破？”
“张研究员，非法实验是犯罪，我只是维护合法权益。”林见深冷静地说。
“合法？你养的那只狗，本身就不合法吧？”张研究员冷笑，“一只会算数、会寻物、智力接近人类的狗，你觉得正常吗？如果我向媒体曝光，说你的狗是基因改造的怪物，你觉得会怎么样？”
林见深握紧了手机。
“还有，你那二十万手术费，来路不明吧？”张研究员继续说，“如果我说是你偷卖实验动物赚的黑钱，你觉得警察会信谁？”
沈青禾在旁边听着，心都凉了。张研究员这是要彻底毁掉林见深。
“你想要什么？”林见深问。
“很简单，撤诉，把狗交给我，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张研究员说，“不然，你就等着身败名裂，手术也别想做了。”
林见深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青禾以为他会妥协。但他最终说：“不可能。”
“你——”
“张研究员，我也不是毫无准备。”林见深打断他，“你的实验室，没有正规审批手续吧？那些设备，资金来源有问题吧？你猜，如果我把这些捅出去，会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不是在威胁你，是在跟你谈条件。”林见深继续说，“你放弃对小黑的研究，我放弃举报。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否则，我们就看看谁先死。”
说完，他挂了电话。
沈青禾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还是那个温柔、有点软弱的林见深吗？这气场，这魄力，简直是黑帮老大啊！
“看什么看？”林见深揉揉他的头，“对付坏人，就要比他更坏。这可是你教我的。”
“汪？（我教的？）”沈青禾懵了。
“你为了我，敢跟偷狗贼拼命，敢下下水道，敢接危险的任务。”林见深说，“你都这么勇敢了，我当然也不能怂。”
沈青禾心里一暖，但更多的是担忧。张研究员会这么容易罢休吗？
果然，第二天，诊所出事了。
林见深早上开门时，发现玻璃门被砸了，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药品撒了一地，仪器也被破坏了。墙上用红漆写着大字：怪物医生，滚出去！
“是张研究员干的。”林见深看着一片狼藉，反而很平静，“他急了。”
“汪汪！（报警！）”沈青禾说。
“报警没用，他肯定会找替罪羊。”林见深摇头，“而且，这只是开始。”
他说得对。接下来的几天，诊所不断被骚扰。有人打电话恐吓，有人在门口倒垃圾，甚至有不明身份的人在附近转悠。
更糟的是，林见深的手术被医院通知延期了。
“林医生，抱歉，您的手术需要重新评估。”院方说得很委婉，但林见深知道，肯定是张研究员动了手脚。
“他这是要逼死我。”林见深苦笑着对沈青禾说。
“汪汪！（跟他拼了！）”沈青禾龇牙。
“不行，硬拼我们拼不过。”林见深说，“得想别的办法。”
他想了两天，终于有了主意。这天，他带着沈青禾，再次找到了那个富婆——刘太太。
“刘太太，我想请您帮个忙。”林见深开门见山。
刘太太正在逗猫，闻言抬头：“林医生？你说，能帮我一定帮。”
“我想请您帮忙联系媒体。”林见深说，“我要曝光市动物研究所非法实验的事。”
刘太太一愣：“这......你有证据吗？”
“有。”林见深拿出手机，“录音，照片，还有小黑的检查报告。足够证明他们在做非法实验。”
“但张研究员有背景，媒体不一定敢报。”刘太太说。
“所以需要您出面。”林见深诚恳地说，“我知道您认识不少有能量的人。这件事，不仅关系到我，还关系到很多可能被实验的动物。我想请您，帮帮它们。”
刘太太沉默片刻，看看林见深，又看看沈青禾，最终点头：“好，我帮你。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手术必须做。”刘太太说，“我已经联系了国外的一个心脏专家，他可以来给你做手术，成功率80%。钱我来出，就当是投资——你这么好的兽医，死了可惜。”
林见深怔住了：“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能。”刘太太打断他，“我这个人，最看不得不平事。张研究员那种人，就该曝光。而你，该好好活着。”
从刘太太家出来，林见深还有些恍惚。二十万的手术费，就这么解决了？还有媒体曝光？
“汪汪！（太好了！）”沈青禾兴奋地转圈。
“是啊，太好了。”林见深抱起他，“小黑，我们可能真的能赢。”
三天后，市电视台的《真相调查》栏目播出了一期特别节目：《实验室里的罪恶——揭开非法动物实验的黑幕》。节目中，主持人拿着林见深提供的证据，直指市动物研究所张明研究员非法拘禁、虐待动物，进行未经审批的实验。
节目一播出，舆论哗然。动保组织抗议，网友声讨，上级部门也下令彻查。
张研究员被停职调查，实验室被查封。墙倒众人推，更多受害者站出来指控他，包括他挪用科研经费、伪造数据等罪行。
“他完了。”林见深看着新闻，平静地说。
“汪汪！（活该！）”沈青禾解气地叫。
一周后，林见深的手术重新安排上了。这次是国外专家主刀，在最好的私立医院，条件好得多。
手术前一天晚上，林见深抱着沈青禾，说了很多话。
“小黑，如果明天我没醒过来，你就去找刘太太，她会照顾你。”
“汪汪！（不许胡说！）”
“我是说如果。”林见深笑了，“还有，王大爷那儿，我存了点钱，够你吃几年的。聪聪会继续教你本事，你要好好学。”
“汪汪！（你一定会醒的！）”
“我也觉得我会。”林见深摸摸他的头，“因为我还想跟你一起，过很多很多个春天。”
那一夜，沈青禾没睡。他趴在林见深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默默祈祷：求求你，一定要活下来。我还没告诉你，我是谁，我从哪来，我有多感谢你。
天亮了，护士来接林见深去手术室。进门前，林见深对沈青禾挥挥手：“等我回来。”
“汪！（一定等你！）”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沈青禾坐在门外，一动不动。刘太太来了，王大爷来了，聪聪和大橘也来了——他们变成“宠物”被带进来的。
“他会没事的。”刘太太说。
“汪汪！（嗯！）”沈青禾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五个小时......沈青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不是说手术只要三小时吗？
第六个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走出来，口罩下是疲惫但轻松的笑容：“手术成功，很顺利。病人已经醒了，在观察室，等会儿就能去看他。”
沈青禾腿一软，差点摔倒。大橘扶住他：“冷静，他活了。”
“汪......（太好了......）”沈青禾趴在地上，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又等了两个小时，林见深被推回病房。他脸色苍白，还在昏睡，但呼吸平稳，心跳规律。
“麻药还没过，明天才能完全清醒。”护士说。
沈青禾跳上床——被刘太太抱上去的——趴在林见深身边，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汪。（我等你。）”
那一夜，沈青禾守在林见深床边，寸步不离。半夜，林见深的手指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小......黑......”他声音很哑。
“汪！（你醒了！）”沈青禾激动地舔他的脸。
林见深虚弱地笑了：“我答应过你的，要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林见深恢复得很快。心脏的问题解决了，他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咳嗽也少了。医生都说，这是医学奇迹。
“不是奇迹，是有人拼命救我。”林见深看着脚边打盹的沈青禾，轻声说。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林见深抱着沈青禾走出医院，深吸一口气：“空气真好。”
“汪汪！（回家！）”
“嗯，回家。”
回到家，诊所已经重新装修好了——是刘太太出的钱。玻璃门换了新的，仪器换了更好的，药品也补齐了。墙上那行红漆大字被刷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金色小字：一切生命，都值得温柔以待。
“这是你写的？”林见深问刘太太。
“不，是你写的。”刘太太笑着说，“我只是帮你挂起来。”
林见深看着那行字，眼圈微红：“谢谢。”
“不客气。”刘太太摆摆手，“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张研究员被正式逮捕了，罪名一大堆，起码判十年。你的手术费，研究所会赔偿，包括精神损失费，大概有三十万。”
三十万！不仅还清了刘太太垫付的手术费，还能剩不少。
“这......”林见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收着吧，你应得的。”刘太太说，“好好养身体，把诊所开好，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刘太太走后，林见深抱着沈青禾坐在重新开张的诊所里，看着窗外的阳光，许久没有说话。
“小黑。”他忽然开口。
“汪？”
“等我把债还清，诊所稳定了，我想去读书。”林见深说，“读动物行为学，我想更了解你，了解像你这样的......特殊的存在。”
沈青禾愣住了。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但我知道，你是我的家人。”林见深低头看他，眼神温柔而坚定，“我想用科学的方式理解你，保护你，也保护更多可能像你一样的动物。”
沈青禾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蹭蹭林见深的手，心里说：不用理解，不用研究。就这样，就很好。
但他知道，林见深会去做的。这个人，温柔，善良，但骨子里有股倔劲。认准的事，就会坚持到底。
也好。沈青禾想。也许有一天，他能告诉林见深真相。也许有一天，他们能以真实的样子，继续这段缘分。
窗外，夏天到了。蝉鸣阵阵，阳光炽烈。
诊所的门被推开，一个抱着猫的女孩走进来：“医生，我家咪咪好像吃坏了肚子......”
“来了。”林见深放下沈青禾，起身迎客。
沈青禾趴在柜台下，看着林见深忙碌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春天过去了，但春天播下的种子，正在夏天茁壮成长。
而小野狗的春天，也许才刚刚开始——不，也许，从来就没有结束。
只要有爱，有陪伴，有希望，每一个季节，都可以是春天。
沈青禾闭上眼，打了个哈欠。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
真好。他想。活着真好。
而笼中的犬，终于走出了牢笼，走向了属于他的，广阔而自由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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