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再来的时候,是正月初八的下午。他带了一捆粉条,一块豆腐,还有一封信。粉条是红薯粉的,细细的,透明的,用麻绳扎着。豆腐是白白嫩嫩的,用荷叶包着,还冒着热气。信是粗纸的,黄黄的,边角卷着,上面写着“李莲花先生亲启”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王石头的字。
李莲花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没有封,信纸叠在里面,露出一角。他抽出信纸,展开。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字迹比去年更稳了,横平竖直,连笔的地方也处理得干净利落,但能看出来,写字的人很紧张,有的笔画还是抖了。
“先生,方大哥来了。他问了很多您的事。我什么都没说。但他看了墙上的字,看了很久。他说他知道了。先生,方大哥是好人吗?他说他是您的学生。您教过他写字吗?先生,我们都很想您。王石头。”
李莲花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收进袖子里。方多病站在旁边,看着他收好信,没有说话。他把粉条和豆腐放在灶台上,蹲下来,开始帮林砚烧火。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灭了,他加了几根柴,火苗蹿起来,把他的手照得通红。
“先生,王石头问我是不是好人。”他低着头,看着火。
“嗯。”
“我说是。”
“嗯。”
“他信了。”
“嗯。”
“他说他信我,因为先生教过的人,不会是坏人。”
李莲花没有说话。方多病又加了一根柴,火更旺了,灶膛里的光映在他脸上,红红的,暖暖的。
“先生,今天学什么字?”
“今天不学字。今天做豆腐。”
“昨天做了。”
“昨天做的是昨天的。今天做今天的。”
方多病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石磨旁边,开始推磨。磨盘很沉,推起来吃力,吱呀吱呀的,像是有人在叹气。他的动作很稳,一圈一圈的,不急不慢。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白白的,稠稠的,带着细细的豆渣,流进木桶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那天下午,阿福学新字。他写的是“旧雨”两个字。“旧”字他已经学过了,丨短短的,日高高的,时间过去了,日子留下了。“雨”字他已经会了,一横,一竖,横折钩,中间一竖,四点,端端正正的,像是有人在窗户外画了一幅画。但今天写的“旧雨”,和上次不一样了——旧字更旧了,雨字更冷了,像是冬天的雨,又冷又湿,下在旧日子里。李莲花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遍。丨再短一些,日再高一些,旧就更旧了。横再平一些,竖再直一些,四点再小一些,雨就更冷了。阿福自己又写了一遍,丨还是长,但比刚才短了一些,日还是低,但比刚才高了一些,横还是斜,但比刚才平了一些,竖还是弯,但比刚才直了一些,四点还是大,但比刚才小了一些。
“对了。”李莲花说,“记住这个。旧雨,就是老朋友。旧字,时间过去了,日子留下了。雨字,冷的时候下的雨,最能让人记住。老朋友就像冬天的雨,冷的时候来,走了你也忘不了。”
阿福点了点头,把那几笔描了好几遍,描得冬天的雨下在旧日子里,冷,但忘不了。
方多病也写了一个“旧雨”,丨短短的,日高高的,横平平的,竖直直的,四点小小的,冬天的雨下在旧日子里。李莲花看了看,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邮差来了。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铃叮当叮当地响,停在篱笆门外,从挎包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上面写着“李莲花先生亲启”几个字,字迹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很清楚——周虎的字。
李莲花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封了,用浆糊封的,封得很仔细。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白色的,薄薄的,光光滑滑的,叠得整整齐齐的。他展开信纸,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林砚走到他身后,低头看着信纸上的字——
“先生,您寄回来的信收到了。王石头收到信那天,哭了。他说方大哥是好人。李家小子从县里回来了,他说过了十五就去看先生,不管路好不好走。张家丫头的弟弟考了全县第一名,县里给他发了奖状,他说明年还要考第一名。周大娘说,先生的那间屋子她每个星期都去打扫,被子也拿出来晒,等先生回来住。先生说江南来旧雨了,我们这里也来旧雨了。来的是上次那个人,他又问了很多先生的事。我们还是什么都没说。先生,您小心。周虎。”
李莲花把信纸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龙井,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林砚,四顾门的人又去海边了。”
“嗯。又问了很多。”
“孩子们还是什么都没说。”
“嗯。没说。”
“他们记得。”
“嗯。记得。”
那天傍晚,陈嫂子来了。她端着一碗新做的酒酿圆子,站在篱笆门外,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李莲花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打开。
“陈嫂子。”
“嗯。”她把碗递过来。“酒酿圆子,自家做的。正月初八,吃酒酿,团圆。”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菜地,草帘盖得厚厚的,整整齐齐的,又看了一眼李莲花的脸色。“你家先生,今天气色好。”
“嗯。方公子来了,帮忙做豆腐,忙了一下午,人精神了。”
陈嫂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正月里,客人多。你家先生身体不好,别累着。”
“谢谢陈嫂子。”
“不谢。”陈嫂子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方多病没有走。李莲花留他吃饭。酒酿圆子,白菜炖豆腐,炒鸡蛋,拍黄瓜。酒酿圆子是甜的,糯糯的,暖的,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白菜炖豆腐,白菜是窖藏的,还脆,还甜,豆腐吸饱了白菜汤,白白的变成了浅褐色,好吃得让人停不下筷子。方多病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把那碗酒酿圆子喝了个精光。
“好吃吗?”李莲花问。
“好吃。酒酿圆子甜。”
“正月初八,吃酒酿,团圆。”
“那以后每年正月初八都吃。”
“好。每年都吃。”
吃完了,方多病帮着收了碗,洗了,放在灶台上。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块新墨。墨用了一些,边角磨圆了,但还方方正正的,泛着青光。
“先生,新墨好用。”
“好用就好。”
方多病点了点头,把墨收回去。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光秃秃的菊花枝上,洒在盖着草帘的菜地上。
“先生,四顾门的人又去海边了。”
“嗯。”
“他们不会放弃。”
“嗯。”
“孩子们不会说的。”
“嗯。”
“但他们还是会找到这里。”
“嗯。”
“他们来了,怎么办?”
“请他们吃饭。”
“吃什么?”
“白菜炖豆腐。”
方多病轻轻笑了一声。“嗯。白菜炖豆腐。”他顿了顿,“先生,王石头问我是不是好人。我说是。他信了。他说他信我,因为先生教过的人,不会是坏人。”
李莲花没有说话。
方多病站在那里,看着月亮,看了一会儿。“先生,我走了。明天再来。”
“明天来,带点粉条。白菜炖粉条,也好吃。”
“好。带粉条。”
方多病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和枯草的味道,已经闻不到铁锈的腥气了。正月过了快一半,年味淡了,春天的味道还没来,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等着什么东西来填满。
“林砚,”他说,“四顾门的人又去海边了。”
“嗯。”
“孩子们还是什么都没说。”
“嗯。”
“他们记得。”
“嗯。”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凉了,带着酒酿的甜香和白菜的清香。酒酿圆子的碗还放在灶台上,碗底剩了一点,凉了,稠稠的,白白的,像一小滩雪。
“林砚,”他说,“你说,海边的孩子们,今天在做什么?”
“在等正月十五。在等先生回去。在等方大哥再去。”
“他们也在过正月初八。”
“嗯。也在过。”
“他们的酒酿圆子,谁做的?”
“周大娘。她做的圆子,糯。”
“他们吃了。”
“嗯。吃了。”
“他们想了。”
“嗯。想了。”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王石头写信来了。”
“嗯。”
“他问我方多病是不是好人。”
“嗯。”
“我说是。”
“嗯。”
“他信了。”
“嗯。”
“他说他信我,因为先生教过的人,不会是坏人。”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你说,先生教过的人,真的不会是坏人吗?”
“嗯。不会。”
“为什么?”
“因为先生教的,不只是写字。”
“嗯。不只是写字。”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正月初八了。年快过完了。方多病知道了,他去了海边,挖出了那把剑,他跪下了,叫了师父。李莲花没有认,但他没有赶他走。四顾门的人又去海边了,孩子们还是什么都没说。他们记得,先生教过他们,不只是写字。他们记住了。一辈子都记得。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光秃秃的菊花枝上。菊花枝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等着冬天过去,等着春天来。等着方多病来,等着他叫“先生”,或者叫“师父”。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