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是被一阵镰刀声吵醒的。不是那种割麦的、霍霍的、急促的声响,是一种很轻的、很准的、割断什么东西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给谁剪头发。她睁开眼,屋里亮了,窗户纸上透着白晃晃的光。灶台上的火生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李莲花已经起来了,不在屋里,棉袍搭在椅背上,没有穿。
她披了件衣裳,推开门。热浪再次扑面而来,但今天的风里多了一种味道——不是花的香,不是草的青,是一种干燥的、成熟的、像是谷物被太阳晒透了的香气,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混着露水的湿气,不浓,但一直在。李莲花站在菜地边上。他穿着一件单衣,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晒成深褐色的手臂。灰白的头发束着,手里没有拿镰刀——镰刀声是从隔壁陈嫂子家传来的,她在割麦子。院子里的菜地已经是一片浓绿,黄瓜蔓爬满了架子,叶子密密匝匝的,把竹竿都遮住了。金黄色的花还开着,但比前些日子少了,更多的已经谢了,蒂部鼓起来,变成一根一根翠绿的黄瓜,大大小小的,垂在架子下面。丝瓜蔓也爬满了,叶子肥厚阔大,黄花还开着,花下面已经能看见小丝瓜了,有的已经有手指长了,翠绿翠绿的,顶端还顶着花。豆角蔓已经爬过了架子顶,紫色的花一串一串的,谢了的花蒂部鼓起来,细细长长的豆角已经长出来了,有的已经有一拃长了,翠绿色的,弯弯的,像一个个小月牙。
海边的蔓和江南的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海边的黄瓜比江南的小一些,颜色深一些,但结得不少,一根一根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海边的土撒在根周围,灰白色的沙土和深褐色的黑土已经完全混在一起了,看不出界限了。
林砚走过去。他没有转头,眼睛还盯着菜地。“芒种了。”他说。
“嗯。芒种了。”
“麦子该收了。”
“嗯。该收了。”
“我们没种麦子。我们种了瓜。”
“嗯。瓜快熟了。”
他伸出手,拨开一片黄瓜叶子。叶子下面,一根黄瓜已经长得很长了,快一拃半了,翠绿翠绿的,浑身长满了细细的刺,顶端的花已经谢了,留下一个干枯的小帽子。他用手指轻轻弹了弹那根黄瓜,发出一声脆响——嘣,像是绷紧的弦。
“脆了。”他说。
“嗯。脆了。”
“今天能吃了。”
“好。今天吃。”
方多病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单衣,袖子卷到肩膀上,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块豆腐,白白嫩嫩的,用荷叶包着,还冒着热气。他把豆腐放在灶台上,蹲在菜地边上,也拨开那片黄瓜叶子,看着那根黄瓜。
“先生,今天学什么字?”
“今天不学字。今天收麦。”
方多病愣了一下。“收麦?”
“嗯。芒种收麦。陈嫂子家的麦子熟了,我们去帮忙。”
方多病点了点头,跟着李莲花走到隔壁院子。陈嫂子家的院子里,麦子已经割了一半,铺在地上,金黄金黄的,像一地的金子。沈师傅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把镰刀,正在割麦,动作很快,很利索,一刀一把,一刀一把,割下来的麦子整整齐齐地码在身后。陈嫂子跟在后面,把麦子捆成捆,一捆一捆的,立在地里,像一个个小小的帐篷。
“陈嫂子,我们来帮忙。”李莲花从墙边拿起一把镰刀,走到麦地边上,弯下腰,也开始割麦。他的动作不快,但很准,一刀一把,不落穗,不伤根。方多病也拿起一把镰刀,跟在他旁边割,动作更快一些,但也很准。阿福也来了,拿起一把小镰刀,跟在最后面割,割得很慢,每一刀都要割好几下才能把麦秆割断,但他割得很认真,割下来的麦子一把一把的,码得整整齐齐的。
四个人在麦地里弯着腰,一刀一刀地割。太阳晒在背上,热辣辣的,汗从额头淌下来,滴在土里,嘶的一声,像是在烧红的铁板上滴了一滴水。没有人说话,只有镰刀割断麦秆的沙沙声,和麦子倒下来的沙沙声,和远处稻田里的蛙声。
割完了。麦子铺了一地,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陈嫂子把麦子捆成捆,一捆一捆的,立在院子里,像一个个小小的士兵。沈师傅直起腰,捶了捶背,看着那些麦捆,看了一会儿。
“好了。”他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沉,像是从瓮里发出来的。他转过头,看着李莲花。“多谢。”
“不谢。”李莲花把镰刀放下,擦了擦汗。“沈师傅,今年的麦子好。”
“嗯。好。雨水好,阳光好,麦子就好。”
“收完了种什么?”
“种稻子。芒种了,该插秧了。”
李莲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四个人回到李莲花的院子,在门口坐下来。陈嫂子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一人一碗。绿豆汤是凉的,甜丝丝的,百合糯糯的,喝下去,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
“先生,”方多病喝完绿豆汤,放下碗,“您以前收过麦吗?”
“收过。很久以前。”
“在哪儿?”
“在山上。师父种了一小块麦子,每年芒种,我们师徒俩收麦。麦子不多,够吃几顿面条。”
“您师父爱吃面条?”
“嗯。北方人,爱吃面条。手擀面,宽宽的,厚厚的,浇上臊子,他能吃两大碗。”
方多病沉默了一会儿。“先生,您还会做手擀面?”
“会。师父教的。”
“那今天中午,做手擀面?”
李莲花看了看院子里的菜地,黄瓜脆了,豆角也快能吃了。“好。今天中午,做手擀面。黄瓜丝、豆角丁、鸡蛋臊子。”
那天下午,阿福学新字。他写的是“芒种”两个字。“芒”字写得太散了,上面草字头写得太宽,下面亡字写得太小,像是帽子太大,头太小。“种”字他已经会了,左边禾右边中,庄稼种在田中间。李莲花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遍。草字头窄一些,亡字大一些,芒就站住了。阿福自己又写了一遍,草字头还是宽,但比刚才窄了一些,亡字还是小,但比刚才大了一些。
“对了。”李莲花说,“记住这个。芒种,就是有芒的麦子该收了,有芒的稻子该种了。芒字,上面是草,下面是亡,草死了,麦子就熟了。种字,左边是禾,右边是中,庄稼种在田中间。”
阿福点了点头,把那几笔描了好几遍,描得麦子熟了,稻子种了,忙忙碌碌的,但心里踏实。
方多病也写了一个“芒种”,草字头窄窄的,亡字大大的,麦子熟了,稻子种了。李莲花看了看,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邮差来了。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铃叮当叮当地响,停在篱笆门外,从挎包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上面写着“李莲花先生亲启”几个字,字迹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很清楚——周虎的字。
李莲花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封了,用浆糊封的,封得很仔细。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白色的,薄薄的,光光滑滑的,叠得整整齐齐的。他展开信纸,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林砚走到他身后,低头看着信纸上的字——
“先生,您寄回来的信收到了。王石头收到信那天,把麦子收了。他说今年的麦子好,磨了面,给先生留着。李家小子的‘山’字已经写得很好了,他爹说等先生回来,要跟先生喝一杯。张家丫头的弟弟考上了县里的学堂,他说以后也要种麦子,像先生一样。周大娘说,先生的那间屋子她每个星期都去打扫,被子也拿出来晒,等先生回来住。先生说江南芒种了,我们这里麦子也收了,稻子也种了。先生说芒种了,忙忙碌碌的,但心里踏实。我们这里也是。等先生回来,我们一起吃新麦。先生,我们都很想您。周虎。”
李莲花把信纸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龙井,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林砚,海边的麦子收了。”
“嗯。磨了面,给先生留着。”
“他们种了稻子。”
“嗯。种了。”
“忙忙碌碌的,但心里踏实。”
“嗯。踏实。”
那天傍晚,陈嫂子来了。她端着一碗新麦做的面条,站在篱笆门外,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李莲花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打开。
“陈嫂子。”
“嗯。”她把碗递过来。“新麦做的面条,手擀的,宽宽的,厚厚的,浇了鸡蛋臊子。尝尝。”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菜地,瓜结了,绿油油的,整整齐齐的,又看了一眼菊花芽,快三尺了,叶片肥厚阔大。“你家先生的瓜,结得好。”
“是他结得好。”
“黄瓜脆了,豆角也快了。”
“嗯。快了。”
陈嫂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芒种了,忙了。你家先生身体不好,别让他累着。”
“谢谢陈嫂子。”
“不谢。”陈嫂子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方多病没有走。李莲花留他吃饭。手擀面,黄瓜丝、豆角丁、鸡蛋臊子。面条是李莲花自己擀的,宽宽的,厚厚的,煮出来滑溜溜的,咬一口,筋道,有嚼劲,麦香很浓。方多病吃了两大碗,阿福也吃了一碗,林砚吃了一碗。面条吃完了,臊子也吃完了,碗里只剩下一点汤,方多病端起来喝了。
“好吃吗?”李莲花问。
“好吃。面条筋道。”
“新麦做的,筋道。”
“那以后每年芒种都做。”
“好。每年都做。”
吃完了,方多病帮着收了碗,洗了,放在灶台上。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块新墨。墨用了一些,边角磨圆了,但还方方正正的,泛着青光。
“先生,新墨好用。”
“好用就好。”
方多病点了点头,把墨收回去。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菊花芽上,洒在菜地上。菊花芽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绿色,叶片肥厚阔大,在风里轻轻摇着。菜地里的瓜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绿色,黄瓜、丝瓜、豆角,海边的、江南的,缠在一起,挂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先生,我走了。明天再来。”
“明天来,带点粉条。新麦吃完了,吃粉条。”
“好。带粉条。”
方多病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新麦的香气和湿土的腥气,田里的水满了,明晃晃的,在月光下像一面一面明亮的镜子。
“林砚,”他说,“芒种了。”
“嗯。芒种了。”
“麦子收了,稻子种了。”
“嗯。都忙了。”
“我们的瓜结了。”
“嗯。结了。”
“海边的麦子也收了。”
“嗯。磨了面。”
“他们种了稻子。”
“嗯。种了。”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暖了,带着新麦的香气和黄瓜的清气。新麦面条还剩一碗,放在灶台上,凉了,面条坨在一起,但麦香还在,淡淡的,像是一小块田野被搬进了屋里。
“林砚,”他说,“你说,海边的孩子们,今天吃新麦了吗?”
“吃了。每个孩子都吃。”
“他们吃的面条,也是手擀的?”
“嗯。手擀的。宽宽的,厚厚的。”
“谁擀的?”
“周大娘。她擀的面条,筋道。”
“先生教的?”
“嗯。先生教的。”
李莲花沉默了一会儿。“我教过周大娘擀面?”
“在海边的时候。你教她做手擀面,她说学会了,等先生走了,做给孩子们吃。”
“她记住了。”
“嗯。她什么都记得。”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阿福写‘芒’字,写了好几次才写好。”
“嗯。你教他改过来了。”
“他记住了。”
“嗯。记住了。”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你说,他写‘芒’字的时候,会不会想到麦子?”
“会。每个字都有它的来历。”
“嗯。每个字都有它的来历。”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芒种了。麦子收了,稻子种了。瓜结了。方多病明天会带粉条来,粉条炖肉,热热的一大锅,吃得额头冒汗。阿福会学新字,学“芒”字,学“种”字,学“收”字,学“忙”字。他会写很多遍,写到“收”字的左边是丿右边是攵,丿是手,攵是拿着,用手拿着,就是收。写到“忙”字的左边是竖心旁右边是亡,心死了,就是忙。忙了,心就死了,但忙完了,心就活了。他会记住,芒种了,该收了,该种了,该忙了。忙完了,心就活了。不用教,看就知道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芽上。菊花芽在月光下安静地长着,等着芒种过了是夏至,夏至过了是小暑,小暑过了是大暑。大暑的时候,花就开了。菊花会开,一朵一朵的,金黄色的,在风里轻轻摇着。比去年多,比去年黄,比去年好看。一年比一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