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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小满

莲花楼:续灯

林砚是被一阵热浪推醒的。不是夏天正午那种毒辣的、像有人拿烙铁贴在皮肤上的热,是一种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厚重的、密不透风的热,像是有人把整个屋子放进了一口大锅里,盖上盖,底下的火不旺不灭,就那么慢慢地焖着。她睁开眼,屋里亮了,窗户纸上透着白花花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灶台上的火生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把整间屋子蒸得更热了。

李莲花已经起来了,站在门口,门开着。他穿着一件单衣,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晒成深褐色的手臂。灰白的头发束着,后颈上那道痕迹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被新长出来的皮肤遮住了。衣襟敞着,露出瘦削的锁骨和胸骨,但比去年夏天有肉了,不再是皮包骨头,而是薄薄地覆了一层,能看出轮廓,但不再硌眼了。他站在门口,不是在等风——风根本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也许站着比躺着凉快一些。

林砚披了件衣裳,走过去。热浪扑面而来,裹着丝瓜叶子的涩味和黄瓜藤的青气,还有栀子花的甜香——院子角落里的那株栀子花开了好几朵了,白白的,大大的,藏在叶子底下,香味浓得像是有人在那里打翻了一罐蜜。菜地里,黄瓜蔓已经爬了半人高,嫩绿的卷须紧紧地缠着竹竿,一圈一圈的,像是不肯松手的孩子。丝瓜蔓慢一些,但也开始爬了,叶片肥厚阔大,在风里轻轻摇着。豆角蔓最快,已经爬到架子顶了,紫色的花一串一串的,像是一串一串的小铃铛。

海边的种子也爬了,蔓比江南的细一些,颜色深一些,但爬得一样高,卷须缠得一样紧。海边的土撒在根周围,灰白色的沙土和深褐色的黑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边,哪里是江南。蔓缠在竹竿上,也分不清哪根是江南的,哪根是海边的,它们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林砚走过去。他没有转头,眼睛还盯着菜地。“小满了。”他说。

“嗯。小满了。”

“麦子灌浆,瓜果坐胎。”

“嗯。坐胎。”

“黄瓜坐胎了,丝瓜也快了,豆角已经结了小豆角。”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一片黄瓜叶子。叶子下面,一根小黄瓜挂在蔓上,翠绿翠绿的,比小指还小,浑身长满了细细的刺,顶端还顶着一朵枯萎的花。花已经干了,黄褐色的,蔫蔫的,但还挂在瓜头上,不肯掉。

方多病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单衣,袖子卷到肩膀上,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捆粉条,红薯粉的,细细的,透明的,用麻绳扎着。他把粉条放在灶台上,蹲在菜地边上,也拨开一片黄瓜叶子,看着那根小黄瓜。

“先生,今天学什么字?”

“今天不学字。今天疏果。”

“疏果?”

“嗯。瓜结得太多了,养不活。把小的、歪的、病了的摘掉,剩下的才能长大。”

方多病点了点头,跟着李莲花蹲在黄瓜架前面。李莲花把那些小的、歪的、病了的黄瓜一根一根地摘下来,动作很轻,很准,每一根都摘在蒂部,不伤蔓。方多病跟着摘,也摘小的、歪的、病了的,摘下来的放在篮子里,一小堆,嫩绿嫩绿的,有的只有手指长,有的弯得像钩子。

阿福也来了。他穿了一件单衣,蓝色的,洗得发白,袖子卷了好几折,露出晒成淡褐色的手臂。他蹲在方多病旁边,把摘下来的黄瓜一根一根地接过去,放在篮子里,动作很快,很准。

“先生,”方多病一边摘一边说,“这些摘下来的小黄瓜,还能吃吗?”

“能吃。腌着吃,脆。”

“那今天腌了,明天吃。”

“好。明天吃。”

丝瓜也坐胎了。李莲花拨开丝瓜叶子,叶子下面,一根小丝瓜挂在蔓上,翠绿翠绿的,比小指还短,顶端还顶着一朵金黄色的花,花还没谢,开得正盛。他把那朵花轻轻拨开,看着花下面的小丝瓜,看了很久。

“今年第一根丝瓜。”

“嗯。比去年早。”

“地肥了。天暖得早。花开得早。瓜也坐得早。”

豆角已经结了小豆角。李莲花拨开豆角叶子,叶子下面,一根小豆角挂在蔓上,翠绿翠绿的,比手指长一点,细细的,弯弯的,像一个月牙。紫色的花还没谢,挂在豆角尖上,像一顶小帽子。

“豆角最快。”阿福说。

“嗯。豆角最快。再过几天就能吃了。”

“几天是几天?”

“五六天。”

“五六天。”阿福点了点头,“那快了。”

那天下午,阿福学新字。他写的是“小满”两个字。“小”字他已经会了,两笔,端端正正的,像两个小小的点。“满”字写得太复杂了,左边三点水写得太散,右边艹字头写得太宽,下面两字写得太小,再下面入字写得太开,整个字像是拆散了架,拼不回去。李莲花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遍。三点水收一些,艹字头窄一些,两字大一些,入字收一些,满就满了。阿福自己又写了一遍,三点水还是散,但比刚才收了一些,艹字头还是宽,但比刚才窄了一些,两字还是小,但比刚才大了一些,入字还是开,但比刚才收了一些。

“对了。”李莲花说,“记住这个。小满,就是麦子灌满了浆,但还没熟。满了,但没满。满了就溢了,没满还有余地。小满正好。”

阿福点了点头,把那几笔描了好几遍,描得满而不溢,刚好。

方多病也写了一个“小满”,三点水收收的,艹字头窄窄的,两字大大的,入字收收的,满而不溢,刚好。李莲花看了看,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邮差来了。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铃叮当叮当地响,停在篱笆门外,从挎包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上面写着“李莲花先生亲启”几个字,字迹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很清楚——周虎的字。

李莲花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封了,用浆糊封的,封得很仔细。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白色的,薄薄的,光光滑滑的,叠得整整齐齐的。他展开信纸,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林砚走到他身后,低头看着信纸上的字——

“先生,您寄回来的信收到了。王石头收到信那天,把干菜又晒了一批。他说先生爱吃干菜炖肉,多晒点。李家小子的‘山’字已经写得很好了,他爹说等先生回来,要请先生喝酒。张家丫头的弟弟考上了县里的学堂,他说以后也要种菜,像先生一样。周大娘说,先生的那间屋子她每个星期都去打扫,被子也拿出来晒,等先生回来住。先生说江南小满了,我们这里麦子也灌浆了,地里的瓜也坐胎了。先生说小满了,麦子快熟了。我们这里也是。等先生回来,我们一起收麦子。先生,我们都很想您。周虎。”

李莲花把信纸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龙井,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林砚,海边的麦子灌浆了。”

“嗯。快熟了。”

“他们的瓜也坐胎了。”

“嗯。快了。”

那天傍晚,陈嫂子来了。她端着一碗新做的绿豆汤,站在篱笆门外,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李莲花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打开。

“陈嫂子。”

“嗯。”她把碗递过来。“新煮的绿豆汤,放了百合。小满了,天热了,喝绿豆汤解暑。”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菜地,蔓爬了半人高,绿油油的,整整齐齐的,又看了一眼菊花芽,快两尺半了,叶片肥厚阔大。“你家先生的菜,长得好。”

“是他长得好。”

“黄瓜坐胎了,丝瓜也快了,豆角结了小豆角。”

“嗯。都坐了。”

陈嫂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小满了,天热了。你家先生身体不好,别让他累着。”

“谢谢陈嫂子。”

“不谢。”陈嫂子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方多病没有走。李莲花留他吃饭。粉条炖肉,清炒菠菜,一盘炒鸡蛋,一盘腌小黄瓜。小黄瓜是下午疏果摘下来的,用盐腌了,加蒜末,加醋,加一点点辣椒,脆生生的,酸酸的,辣辣的,好吃得让人停不下筷子。方多病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把那盘腌小黄瓜吃了个精光。

“好吃吗?”李莲花问。

“好吃。黄瓜脆。”

“疏果摘下来的,嫩。不疏,大的也长不大。”

“那以后每年都疏。”

“好。每年都疏。”

吃完了,方多病帮着收了碗,洗了,放在灶台上。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块新墨。墨用了一些,边角磨圆了,但还方方正正的,泛着青光。

“先生,新墨好用。”

“好用就好。”

方多病点了点头,把墨收回去。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菊花芽上,洒在菜地上。菊花芽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绿色,叶片肥厚阔大,在风里轻轻摇着。菜地里的蔓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绿色,黄瓜蔓、丝瓜蔓、豆角蔓,海边的、江南的,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先生,我走了。明天再来。”

“明天来,带点豆腐。粉条炖豆腐,也好吃。”

“好。带豆腐。”

方多病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湿土的腥气和绿豆汤的清香,田里的水满了,明晃晃的,在月光下像一面一面明亮的镜子。

“林砚,”他说,“小满了。”

“嗯。小满了。”

“麦子灌浆,瓜果坐胎。”

“嗯。坐胎。”

“黄瓜坐胎了,丝瓜也快了,豆角结了小豆角。”

“嗯。都好了。”

“海边的麦子也灌浆了。”

“嗯。快了。”

“他们的瓜也坐胎了。”

“嗯。快了。”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暖了,带着绿豆汤的清香和腌小黄瓜的酸辣气。腌小黄瓜还剩几根,放在灶台上,绿绿的,油亮亮的,蒜末和辣椒粘在瓜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林砚,”他说,“你说,海边的孩子们,今天疏果了吗?”

“疏了。每个孩子都疏。”

“他们的小黄瓜,也腌了。”

“嗯。也腌了。”

“好吃吗?”

“好吃。海边的黄瓜,脆。”

“江南的也脆。”

“嗯。都脆。”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阿福写‘满’字,写了好几次才写好。”

“嗯。你教他改过来了。”

“他记住了。”

“嗯。记住了。”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你说,他写‘满’字的时候,会不会想到小满?”

“会。每个字都有它的来历。”

“嗯。每个字都有它的来历。”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小满了。麦子灌浆,瓜果坐胎。黄瓜坐胎了,丝瓜也快了,豆角结了小豆角。方多病明天会带豆腐来,粉条炖豆腐,热热的一大锅,吃得额头冒汗。阿福会学新字,学“小”字,学“满”字,学“灌”字,学“浆”字。他会写很多遍,写到“灌”字的左边是氵右边是雚,水从雚里流出来,就是灌。写到“浆”字的下面是水上面是桨,桨在水里划,就是浆。他会记住,小满了,该灌浆了,该坐胎了,该等收获了。不用教,看就知道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芽上。菊花芽在月光下安静地长着,等着小满过了是芒种,芒种过了是夏至,夏至过了是小暑。小暑的时候,花就开了。菊花会开,一朵一朵的,金黄色的,在风里轻轻摇着。比去年多,比去年黄,比去年好看。一年比一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