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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夏至

莲花楼:续灯

林砚是被一阵蝉鸣吵醒的。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叫两声停一下的初鸣,是铺天盖地的、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出来的嘶叫。蝉在院子外面的树上叫,在篱笆边的榆树上叫,在陈嫂子家的槐树上叫,一声比一声高,像是在比赛,又像是在开一场谁也不会提前退场的大合唱。她睁开眼,屋里亮了,窗户纸上透着白花花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灶台上的火生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李莲花已经起来了,不在屋里,棉袍搭在椅背上,没有穿。

她披了件衣裳,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裹着丝瓜叶子的涩味和黄瓜藤的青气,还有栀子花的甜香——院子角落里的那株栀子花开了十几朵了,白白的,大大的,压得枝头都弯了,香味浓得像是有人在那里打翻了一罐蜜,粘在空气里,怎么都散不掉。

李莲花站在菜地边上。他穿着一件单衣,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晒成深褐色的手臂。灰白的头发束着,后颈上那道痕迹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被新长出来的皮肤遮住了。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里,稳稳的,不再缩着肩膀,不再把手揣在袖子里。他看着菜地,看得很认真。菜地里的黄瓜已经结了很多了,大大小小的,垂在架子下面,有的笔直,有的弯成钩子,浑身长满了刺,在阳光下泛着光。丝瓜也结了不少,翠绿翠绿的,有的已经有小臂长了,沉甸甸的,坠得蔓都弯了。豆角结得最多,密密麻麻的,细细长长的,在风里轻轻荡着,像无数个小小的秋千。

海边的蔓和江南的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了。海边的黄瓜比江南的小一些,但结得不少,一根一根的,藏在叶子底下。海边的丝瓜也比江南的细一些,但更长,垂在架子下面,像一根一根绿色的绳子。海边的豆角和江南的差不多,只是颜色深一些,紫紫的,像是被海风吹多了,晒多了,皮肤比江南的孩子黑一些。

林砚走过去。他没有转头,眼睛还盯着菜地。“夏至了。”他说。

“嗯。夏至了。”

“白天最长的一天。”

“嗯。最长的一天。”

“从今天开始,白天就一天比一天短了。”

“嗯。一天比一天短。”

“但天一天比一天热。”

“嗯。越来越热。”

他点了点头,伸出手,拨开一片黄瓜叶子。叶子下面,一根黄瓜已经长得很长了,快两拃了,翠绿翠绿的,浑身长满了刺,顶端的花已经谢了很久了,留下一个干枯的疤。他用手指轻轻弹了弹那根黄瓜,发出一声脆响——嘣,比昨天更脆了。

“今天能摘了。”他说。

“嗯。能摘了。”

“摘了拍黄瓜。中午吃。”

“好。中午吃。”

方多病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单衣,袖子卷到肩膀上,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捆粉条,红薯粉的,细细的,透明的,用麻绳扎着。他把粉条放在灶台上,蹲在菜地边上,也拨开那片黄瓜叶子,看着那根黄瓜。

“先生,今天学什么字?”

“今天不学字。今天量身高。”

方多病愣了一下。“量身高?”

“嗯。夏至量身高。看比去年长了多少。”

方多病看了看李莲花,又看了看阿福。阿福蹲在门口,正在写字,听见“量身高”三个字,抬起头,眼睛亮了。李莲花让阿福靠着门框站直,用指甲在门框上划了一道杠。又让方多病站过去,又划了一道。又让林砚站过去,又划了一道。最后他自己站过去,靠在门框上,背挺得直直的,头正正的,眼睛看着前方。

方多病用指甲在门框上划了一道杠,退后两步,看着那些杠。门框上已经有很多杠了,从去年到今年,高高低低的,密密麻麻的,像乐谱上的音符。去年的杠在下面,今年的杠在上面,一道一道的,清清楚楚的。

“先生,”方多病看着那些杠,“您长了多少?”

李莲花看了看去年的杠,又看了看今年的杠。“一寸。”

“一寸。”方多病点了点头,“长了。”

“阿福长了多少?”

方多病看了看阿福的杠。“两寸。”

“两寸。”李莲花点了点头,“长了。”

“林砚呢?”

“一寸半。”

“都长了。”方多病说。

“嗯。都长了。”

那天下午,阿福学新字。他写的是“夏至”两个字。“夏”字他已经会了,横短短的,目窄窄的,夂收收的,人站在太阳下面。“至”字写得太简单了,但又太复杂——简单的是笔画不多,复杂的是怎么也写不好。上面的横写得太长,下面的土写得太小,整个字像是戴了一顶太大的帽子。李莲花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遍。横短一些,土大一些,至就到了。阿福自己又写了一遍,横还是长,但比刚才短了一些,土还是小,但比刚才大了一些。

“对了。”李莲花说,“记住这个。至字,就是到。上面的横是天,下面的土是地,从天到地,就是至。夏至,就是夏天到了。”

阿福点了点头,把那几笔描了好几遍,描得夏天到了,稳稳的,热热的,但心里踏实。

方多病也写了一个“夏至”,横短短的,土大大的,夏天到了。李莲花看了看,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邮差来了。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铃叮当叮当地响,停在篱笆门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用粗布缝的,洗得发白,上面用墨笔写着“江南某某镇某某巷李莲花收”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王石头的字。包裹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东西,沉甸甸的。

邮差把包裹递过来,骑着车走了,车铃声叮叮当当的,越来越远。

李莲花蹲在门口,把包裹解开。里面是一双草鞋。草鞋是稻草编的,编得很密,很结实,鞋底厚厚实实的,鞋面宽宽大大的,鞋口镶了一圈布边,干干净净的。草鞋很轻,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闻起来有一股稻草的清香,像是把一片稻田穿在了脚上。纸包上贴着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先生,夏天了,穿草鞋。王石头。”

李莲花把草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稻草编得紧紧的,一粒一粒的,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把布鞋脱下来,穿上草鞋。草鞋不大不小,刚好,鞋底软软的,踩在地上凉丝丝的,能感觉到泥土的温度。

“合适吗?”林砚问。

“合适。王石头量过我的脚。”

“什么时候量的?”

“在海边的时候。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我的脚样。画了好几遍,一遍比一遍准。他画好了,收在口袋里。我以为他留着玩。”

方多病蹲在旁边,看着那双草鞋,看了一会儿。“先生,王石头记得您的脚。”

“嗯。他什么都记得。”

那天傍晚,陈嫂子来了。她端着一碗夏至面,站在篱笆门外,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李莲花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打开。

“陈嫂子。”

“嗯。”她把碗递过来。“夏至面,手擀的,过凉水,浇了麻酱和黄瓜丝。吃了不疰夏。”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菜地,瓜结了,绿油油的,整整齐齐的,又看了一眼菊花芽,快三尺了,叶片肥厚阔大。“你家先生的瓜,结得好。”

“是他结得好。”

“黄瓜脆了,丝瓜也快了,豆角能吃了。”

“嗯。都能吃了。”

陈嫂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夏至了,天热了。你家先生身体不好,别让他晒着。”

“谢谢陈嫂子。”

“不谢。”陈嫂子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方多病没有走。李莲花留他吃饭。拍黄瓜,丝瓜炒鸡蛋,豆角焖面,还有陈嫂子送的夏至面。拍黄瓜是院子里摘的,第一根黄瓜,脆生生的,用刀背拍裂了,加蒜末,加醋,加一点点辣椒,咔嚓咔嚓的,听着就让人流口水。丝瓜炒鸡蛋是今年第一根丝瓜,嫩嫩的,滑滑的,鸡蛋金黄金黄的,裹在丝瓜上,像是一件黄衣裳。豆角焖面是今年第一茬豆角,嫩嫩的,脆脆的,面条吸饱了豆角和肉汁,油亮亮的,香得人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方多病吃了两碗豆角焖面,又吃了一碗夏至面,把那盘拍黄瓜吃了个精光。

“好吃吗?”李莲花问。

“好吃。黄瓜脆,丝瓜嫩,豆角香。”

“自己种的,当然好吃。”

“那以后每年夏至都吃。”

“好。每年都吃。”

吃完了,方多病帮着收了碗,洗了,放在灶台上。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块新墨。墨用了一些,边角磨圆了,但还方方正正的,泛着青光。

“先生,新墨好用。”

“好用就好。”

方多病点了点头,把墨收回去。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菊花芽上,洒在菜地上。菊花芽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绿色,叶片肥厚阔大,在风里轻轻摇着。菜地里的瓜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绿色,黄瓜、丝瓜、豆角,海边的、江南的,缠在一起,挂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先生,我走了。明天再来。”

“明天来,带点豆腐。豆角焖豆腐,也好吃。”

“好。带豆腐。”

方多病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湿土的腥气和夏至面的麻酱香,田里的水满了,明晃晃的,在月光下像一面一面明亮的镜子。

“林砚,”他说,“夏至了。”

“嗯。夏至了。”

“白天最长的一天。”

“嗯。最长的一天。”

“从今天开始,白天就一天比一天短了。”

“嗯。一天比一天短。”

“但天一天比一天热。”

“嗯。越来越热。”

“瓜都结了。”

“嗯。都结了。”

“海边的孩子们,也过夏至了。”

“嗯。也过了。”

“他们也量身高了。”

“嗯。量了。”

“他们都长了。”

“嗯。长了。”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暖了,带着夏至面的麻酱香和拍黄瓜的蒜香。拍黄瓜还剩几块,放在灶台上,绿绿的,油亮亮的,蒜末和辣椒粘在瓜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林砚,”他说,“你说,海边的孩子们,今天吃什么?”

“吃夏至面。过凉水,浇麻酱和黄瓜丝。”

“谁擀的面?”

“周大娘。她擀的面,筋道。”

“黄瓜丝谁切的?”

“王石头。他切的丝,细。”

“豆角谁焖的?”

“李家小子。他焖的面,香。”

“鸡蛋谁炒的?”

“张家丫头。她炒的蛋,嫩。”

“他们都长大了。”

“嗯。都长大了。”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王石头寄了草鞋来。”

“嗯。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嗯。什么都记得。”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你说,海边的孩子们,今天量身高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

“会。每个孩子都会。”

“他们想我什么?”

“想你教他们写字,想你做春饼,想你包饺子,想你讲的故事。”

“那个关于雪的故事?”

“嗯。那个故事。”

“他们还记得?”

“记得。他们什么都记得。”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夏至了。白天最长的一天。从今天开始,白天就一天比一天短了,但天一天比一天热。方多病明天会带豆腐来,豆角焖豆腐,热热的一大锅,吃得额头冒汗。阿福会学新字,学“夏”字,学“至”字,学“热”字,学“长”字。他会写很多遍,写到“热”字的上面是执下面是火,执是拿着,火是火,拿着火,就是热。写到“长”字的一横一竖一横折一竖提一捺,像一个人站着,一年比一年高。他会记住,夏至了,白天最长了,该量身高了,该吃面了,该等夏天过去了。不用教,看就知道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芽上。菊花芽在月光下安静地长着,等着夏至过了是小暑,小暑过了是大暑,大暑过了是立秋。立秋的时候,花就开了。菊花会开,一朵一朵的,金黄色的,在风里轻轻摇着。比去年多,比去年黄,比去年好看。一年比一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