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是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的。不是冬天那种麻雀的、缩着脖子叽喳几声就缩回去的怯叫,是一种她从没听过的鸟,声音清亮,像是含着一颗水珠在嗓子里滚过来滚过去,滚出一长串婉转的调子,滚完了,停一停,又滚一遍,没完没了,像是要把整个冬天没唱的都补回来。她睁开眼,屋里亮了,不是冬天那种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层脏纱布的光,是一种干净的、透亮的、像是有人把窗户纸重新换了一遍的光。
灶台上的火生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李莲花已经起来了,不在屋里。棉袍搭在椅背上,没有穿。她披了件衣裳,推开门。晨风灌进来,不冷了,凉的,但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凉,是一种清清爽爽的、带着露水的湿气和泥土化冻后的腥气的凉,吸进肺里不再像吞冰碴子,而是像含了一片薄薄的薄荷糖。院子里的霜还在,但薄了,稀了,不再是冬天那种厚厚的一层白,而是零零星星的,像是有人拿一把筛子筛了一层细细的盐,这里撒一点,那里撒一点。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一闪一闪的,像是地上长出了无数颗小小的钻石。
李莲花站在菊花前面。他穿着那件单衣,没有披棉袍,就那么站着,背挺得直直的,肩膀没有缩。灰白的头发束着,后颈露在外面,那道深褐色的领子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圈浅浅的痕迹,像是河水退去后留在岸边的印子。他低着头,看着那排光秃秃的菊花枝,看得很认真,一动不动。但今天他不在发抖。他站在那里,稳稳的,像是那排菊花枝里有一根是他,站了一冬天,终于站住了。
林砚走过去。他没有转头,眼睛还盯着那些枝干。“发了。”他说。声音很轻,但不像冬天那样被寒气裹着、颤颤巍巍的,而是稳稳的,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林砚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泥土上,菊花根的旁边,顶着几点嫩绿色的小芽,很小,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刚从土里探出头来,叶片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下绿得发亮。不是冬天那种被霜打过的、蔫蔫的、发黑的绿,是一种鲜活的、嫩生生的、像是刚刚睁开眼睛的绿。
“发了。”林砚说。
“嗯。发了。”
“比去年早。”
“嗯。早了。地肥了。根壮了。芽发得早。”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嫩芽。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林砚,去年立春,菊花芽也发了。但比今年晚了好几天。”
“嗯。晚了。”
“前年没有菊花。前年你还没来。”
“嗯。没来。”
“今年有了。发了。”
他站起来,这次没有晃,站得很稳。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阳光。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光线下是浅褐色的,很亮,像是解冻的溪水。脸上有了颜色,不是冬天那种苍白,是一种淡淡的、带着一点点红润的颜色,像是有人在他脸上轻轻地抹了一层胭脂,又像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林砚,今天是不是该拆草帘了?”
“嗯。立春了,该拆了。不拆,芽就闷坏了。”
“拆完了呢?”
“松土。施肥。浇水。”
“施完肥呢?”
“等。等花开。”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吃了早饭,蹲在菜地边上,把草帘一张一张地掀起来,叠好,码在墙角。三层草帘,厚厚的一摞,冬天的时候压得菜地喘不过气来,现在掀开了,泥土露出来了,深褐色的,松松软软的,有一股潮湿的、混着腐叶和草根的气息,像是大地在地下睡了一整个冬天,终于醒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方多病来的时候,草帘已经拆了一大半。他今天穿了一件薄棉袄,不是冬天那种厚得人像球的,是一种薄薄的、贴身的、行动方便的。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块豆腐,白白嫩嫩的,用荷叶包着,还冒着热气。他把豆腐放在灶台上,蹲下来,开始帮忙拆草帘。他把草帘一张一张地叠好,码在墙角,动作很快,很利索。
“先生,今天学什么字?”
“今天不学字。今天拆草帘。”
“拆完了呢?”
“松土。施肥。浇水。”
“施完肥呢?”
“等。等花开。”
阿福也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薄棉袄,蓝色的,洗得发白,领口翻着毛,但毛已经磨秃了,露出下面的布。他蹲在方多病旁边,把草帘一张一张地递给他,动作很快,很准。三个人蹲在菜地边上,一张一张地拆,一层一层地叠,草帘拆完了,菜地露出了真面目——泥土深褐色的,松松软软的,萝卜地空着,白菜地空着,青菜地也空着,但菠菜地还绿着,冬天的菠菜,经过一冬天的霜打雪压,叶子变得又厚又绿,油亮亮的,像是抹了一层蜡。香菜地也绿着,细细的,密密的,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绿绒毯。蒜苗已经长得很高了,嫩绿色的,直直的,像一把一把小小的剑。
“先生,菠菜能吃了吗?”阿福问。
“能。今天的菠菜,最甜。霜打了一冬天,糖分都攒在叶子里了。”
“那今天中午吃菠菜?”
“好。今天中午吃菠菜。”
李莲花把菠菜一棵一棵地拔起来,根红红的,嫩嫩的,叶子绿得发黑,厚得像小耳朵。他拔了一大把,放在篮子里,又拔了一些香菜和蒜苗。然后他蹲在菊花前面,开始松土。小锄头在菊花根周围轻轻地把板结的土块敲碎,把冬天盖的稻草碎末翻进土里,把杂草根捡出来。方多病蹲在旁边,也跟着松土,动作很轻,很仔细,怕伤到那些刚冒出来的嫩芽。
“先生,今年的菊花,会比去年多吗?”
“会的。根多了,芽就多了。芽多了,花就多了。”
“那今年的菊花,会比去年黄吗?”
“会的。地肥了,花就黄了。”
方多病点了点头,把小锄头放下,用手把菊花根周围的土轻轻地拢了拢,拢成一个小土包,把根护住。“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天下午,阿福学新字。他写的是“立春”两个字。“立”字写得好好的,点、横、点、撇,端端正正的,像一个人站在那里。“春”字写得太宽了,三横写得平平的,但撇捺写得太开了,像一个人张着胳膊站在那里,日字写得太小了,缩在最底下,像是站不稳。李莲花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遍。三横短一些,撇捺收一些,日字大一些,整个人站得稳稳的,像一棵刚发芽的树。阿福自己又写了一遍,三横还是长,但比刚才短了一些,撇捺还是开,但比刚才收了一些,日字还是小,但比刚才大了一些。
“对了。”李莲花说,“记住这个。春字,就是太阳从土里钻出来。三横是土,撇捺是芽,日字是太阳。太阳从土里钻出来了,春天就来了。”
阿福点了点头,把那几笔描了好几遍,描得太阳圆圆的,芽嫩嫩的,土厚厚的。
方多病也写了一个“春”字。三横短短的,撇捺收收的,日字大大的,太阳从土里钻出来了,稳稳的,亮亮的。李莲花看了看,没有说话。
那天傍晚,邮差来了。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铃叮当叮当地响,停在篱笆门外,从挎包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上面写着“李莲花先生亲启”几个字,字迹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很清楚——周虎的字,但比去年的更稳了,横平竖直,连笔的地方也处理得干净利落,像是练了很久。
李莲花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封了,用浆糊封的,封得很仔细。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白色的,薄薄的,光光滑滑的,叠得整整齐齐的。他展开信纸,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林砚走到他身后,低头看着信纸上的字——
“先生,您寄回来的信收到了。王石头收到信那天,把棉鞋做好了。他说先生脚大,鞋要做得大一点。他娘说,先生脚不大,是鞋样画大了。李家小子的‘山’字已经写得很好了,他爹说要给他买一支新笔。张家丫头的弟弟考上了县里的学堂,他说谢谢先生的药钱。周大娘说,先生的那间屋子她每个星期都去打扫,被子也拿出来晒,等先生回来住。先生说江南立春了,我们这里还冷着,但地窖里的蒜苗已经吃了好几茬了,炕上的蒜苗也绿了。先生说立春了,春天就来了。我们这里还要等一个月。等先生回来,我们一起等春天。先生,我们都很想您。周虎。”
李莲花把信纸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龙井,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林砚,海边的春天,还要等一个月。”
“嗯。比江南晚一个月。”
“他们的蒜苗绿了。”
“嗯。绿了。”
“等我们回去,尝尝。”
“好。尝尝。”
那天晚上,方多病没有走。李莲花留他吃饭。清炒菠菜,菠菜是院子里种的,霜打了一冬天,甜得不像菜,像水果。豆腐炖萝卜,青菜豆腐汤,一盘炒鸡蛋,一盘清炒白菜。白菜也是院子里种的,霜打过很多次了,甜丝丝的。方多病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把那盘菠菜吃了个精光。
“好吃吗?”李莲花问。
“好吃。菠菜甜。”
“霜打了一冬天,甜。”
“那以后多打几次霜。”
李莲花轻轻笑了一声。“霜不是人打的。霜是自己下的。”
方多病也笑了一下。“嗯。自己下的。”
吃完了,方多病帮着收了碗,洗了,放在灶台上。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块旧墨的最后一点残渣,放在手心里。墨渣很小,像一粒黑色的沙子,边角已经完全磨圆了,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先生,这块墨,用完了。这是最后一点墨渣。”
“嗯。留着?”
方多病看了看那粒墨渣,又看了看李莲花。“不留了。您说,墨就是用来写完的。写完了,就没了。不用留。”他走到门口,把那粒墨渣撒在菊花根旁边的土里。墨渣落在泥土上,黑黑的,和深褐色的土混在一起,很快就不见了。
“先生,墨渣埋在土里,菊花明年会不会开得更黑?”
李莲花轻轻笑了一声。“菊花不会开成黑色。墨渣是墨渣,菊花是菊花。但墨渣养土,土肥了,花就黄了。”
方多病点了点头,站在门口,看着那排菊花根。月光照在泥土上,深褐色的,松松软软的,那些嫩绿色的芽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绿色,细细的,嫩嫩的,像一根一根的银针。
“先生,我走了。明天再来。”
“明天来,带点粉条。酸菜该好了,酸菜炖粉条。”
“好。带粉条。”
方多病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化冻后的腥气和草芽的青气,田里的冰化了,水又露出来了,明晃晃的,在月光下像一面一面明亮的镜子。
“林砚,”他说,“立春了。”
“嗯。立春了。”
“春天来了。”
“嗯。春天来了。”
“菊花发芽了。菠菜能吃了。白天长了。”
“嗯。都好了。”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暖了,带着菠菜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菠菜还剩一小盘,放在灶台上,油亮亮的,绿得发黑,蒜末和香油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饿了。
“林砚,”他说,“你说,海边的孩子们,现在在做什么?”
“在等春天。在地窖里拿萝卜。在炕上种蒜苗。”
“他们也在过立春。”
“嗯。也在过。”
“他们的春天,还有一个月。”
“嗯。一个月。”
“一个月。”他轻轻地重复了一遍。“那快了。”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方多病把墨渣撒在菊花根旁边了。”
“嗯。看见了。”
“他说,墨渣埋在土里,菊花明年会不会开得更黑?”
“你说不会。菊花不会开成黑色。”
“嗯。不会。但墨渣养土,土肥了,花就黄了。”
“嗯。花就黄了。”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你说,那粒墨渣,在土里,能管多久?”
“很久。墨不容易烂。”
“那它一直在土里。”
“嗯。一直在。”
“每年的菊花,都吃它。”
“嗯。都吃。”
“那每年的菊花,都有那块墨的影子。”
“嗯。都有。”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立春了。春天来了。菊花发芽了,菠菜能吃了,白天长了。方多病明天会带粉条来,酸菜炖粉条,热热的一大锅,吃得额头冒汗。阿福会学新字,学“立”字,学“春”字,学“暖”字,学“绿”字。他会写很多遍,写到“绿”字的左边是纟右边是录,纟是丝,录是绿色,丝线是绿的,春天是绿的。他会记住,立春了,该松土了,该施肥了,该等花开了。不用教,看就知道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根上。菊花根在月光下安静地等着,等着发芽,等着长叶,等着开花。等着立春过了是雨水,雨水过了是惊蛰,惊蛰过了是春分。春分的时候,白天和黑夜一样长,花就开了。菊花会开,一朵一朵的,金黄色的,在风里轻轻摇着。比去年多,比去年黄,比去年好看。一年比一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