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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大寒

莲花楼:续灯

林砚是被一阵异样的安静惊醒的。不是那种清晨特有的、万物尚未苏醒的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喘不过气来的静——没有风声,没有鸡鸣,连灶膛里余火偶尔的噼啪声都消失了。天地间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窖,盖子盖上了,所有的声音都被冻住了。她睁开眼,屋里暗,窗户纸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把所有的光都挡在了外面。灶台上的火灭了,灶膛里只有昨天的灰烬,黑黑的,冷冷的,没有一丝余温。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冷,而是一种不安——李莲花不在屋里。

她坐起来,棉絮从肩上滑落,冷空气立刻扑上来,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她披了件衣裳,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不是冬天那种干冷的、像刀子一样划在脸上的风,是一种湿冷的、黏黏糊糊的、像是有人拿一块浸了冰水的毛巾捂在她脸上的风。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不是雪,是霜。厚厚的一层,铺在屋顶上、柴堆上、篱笆上,铺在酸菜缸的盖子上,铺在菜地的草帘上。空气是凝住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李莲花站在菊花前面。他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棉袍,外面套了碎布拼的外衣,再加夹袄,再加坎肩,整个人穿得圆滚滚的,像一棵裹了好几层稻草的树。但他在发抖。不是那种打寒颤的抖,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抖,肩膀微微耸着,手指蜷缩在袖子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他低着头,看着那排光秃秃的菊花枝,一动不动,像是也被冻住了。

林砚走过去。他没有转头,眼睛还盯着那些菊花枝。枝头上光秃秃的,连最后一片叶子都落光了,只剩几根干枯的茎秆,在冷风里瑟瑟地抖。根部的稻草盖得厚厚的,但霜还是渗进去了,草帘上结了一层白,硬硬的,脆脆的。

“大寒了。”他说。声音很轻,白气从嘴里哈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久久不散,像是连白气都被冻住了。

“嗯。大寒了。”

“一年中最后的节气。”

“嗯。最后一个。”

“过了今天,就是立春了。”

“嗯。立春了。”

他点了点头,但还是在发抖。林砚站在他旁边,没有碰他,只是站着。两个人站在菊花前面,看着那些被霜打过的枝干。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冰碴子的脆响和泥土的腥气,田里的水结成了厚厚的冰,白花花的,像一面一面破碎的镜子。

“林砚,今天是不是该给菜地加草帘了?”

“嗯。大寒了,该加第三层了。不加就冻坏了。”

“加完了呢?”

“给树缠草绳。门口那棵桂花树,缠了草绳,明年长得好。”

“缠完了呢?”

“备柴。冬天最冷的时候还没过,柴不够烧。”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回到屋里,林砚生火,熬药,煮粥。李莲花坐在桌边,把那块旧墨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墨只剩下小指甲盖那么大了,磨得圆圆的,像一粒黑色的药丸,边角已经完全磨平了,上面刻的“相夷”两个字只剩下最后一笔的一点痕迹,像一条细细的、快要断掉的线。他看了一会儿,把墨放回去。

方多病来的时候,天还是没有亮透。他今天穿了两件棉袄,外面还罩了一件油布雨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捆粉条,红薯粉的,细细的,透明的,用麻绳扎着。他把粉条放在灶台上,在桌边坐下来,看了看李莲花的脸色,又看了看桌上的药碗。李莲花的脸色白得发灰,嘴唇干裂,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像是有人在眼下抹了一层薄薄的炭灰。但他在笑,很淡,嘴角微微弯了弯。

“先生,今天学什么字?”方多病问。

“今天不学字。今天给菜地加草帘。”

方多病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草帘一张一张地加在菜地上。阿福也来了,穿得圆滚滚的,像一个小球。他把草帘一张一张地递给方多病,动作很快,很准。两个人蹲在菜地边上,一张一张地加,一层一层地盖。草帘加了三层,菜地变成了一座厚厚的小山包,圆鼓鼓的,像一个大大的馒头。

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加草帘。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出去。风太大了,他出去会咳。

加完了草帘,方多病又给桂花树缠草绳。他把草绳一圈一圈地缠在树干上,从根部一直缠到分杈的地方,缠得很紧,很密,像是给树穿了一件厚厚的毛衣。阿福蹲在旁边,把草绳递给他,一圈一圈的,配合得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

那天下午,邮差来了。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铃叮当叮当地响,停在篱笆门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用粗布缝的,洗得发白,上面用墨笔写着“江南某某镇某某巷李莲花收”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王石头的字。包裹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东西,沉甸甸的。

邮差把包裹递过来,骑着车走了,车铃声叮叮当当的,越来越远。

李莲花蹲在门口,把包裹解开。里面是一双棉鞋。鞋底是纳的千层底,密密麻麻的针脚,每一针都很均匀,没有一丝歪斜。鞋面是黑棉布的,里面絮了厚厚的新棉花,摸上去软软的,暖暖的。鞋口还镶了一圈毛边,是兔毛的,白白的,软软的。鞋里面塞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先生,冬天冷,穿棉鞋。王石头。”

李莲花把棉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针脚细密,横平竖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把棉鞋抱在怀里,抱了很久。然后他脱下自己脚上的布鞋,把棉鞋穿上。鞋大了一点,但很暖,像是把两只脚塞进了两团棉花里。

“合适吗?”林砚问。

“合适。王石头量过我的鞋样。”

“什么时候量的?”

“在海边的时候。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我的鞋样。我以为他画着玩。”

方多病蹲在旁边,看着那双棉鞋,看了一会儿。“先生,王石头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学字学得慢,但认真。每天都来,从不迟到。下雨也来,下雪也来。他爹会炒茶。他娘会晒萝卜干。他会种菜。”李莲花看着脚上的棉鞋,“他种的萝卜,一年比一年大。”

那天晚上,李莲花坐在桌边,把那块旧墨拿了出来。他铺了一张纸,拿起那支旧笔,蘸了水,在砚台上慢慢地研墨。墨只剩下最后一点了,研出来的墨汁很淡,灰灰的,像冲了太多次的茶。他蘸了墨,悬腕,落笔。他写了一个字——“莲”。墨太淡了,笔画细细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他又蘸了蘸,写了第二个字——“花”。更淡了,几乎看不见。他又写了第三个字——“李”。写到第四个字的时候,墨用完了,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干涩的痕迹,只写了一个“木”字旁,右边的“子”还没有写出来。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个没写完的“李”字。“墨用完了。”他说。

方多病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没写完的字。“先生,这块墨,跟了我十几年。”

“嗯。十几年。”

“今天用完了。”

“嗯。用完了。”

方多病把砚台拿起来,用水冲了冲,把最后一点墨渣冲掉。砚台洗干净了,白白的,光光的,像一块刚出窑的瓷。他把砚台放在桌上,把新墨拿出来,放在砚台旁边。新墨黑黑的,方方正正的,泛着青光。

“先生,用新的。”

“好。用新的。”

方多病把新墨研了,墨汁浓了,黑黑的,亮亮的。李莲花拿起笔,蘸了新墨,把那个没写完的“李”字补完。右边的“子”写得很重,很黑,和左边的“木”字旁站在一起,像两个人,一个是旧的,一个是新的,一个是淡的,一个是浓的。

“好了。”李莲花把笔放下,“写完了。”

方多病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先生,这个字,送给我。”

“好。送给你。”

方多病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收进袖子里。

那天晚上,方多病没有走。李莲花留他吃饭。酸菜还没好,粉条炖萝卜,青菜豆腐汤,一盘炒鸡蛋,一盘清炒白菜。白菜是院子里种的,霜打过很多次了,甜得不像菜,像水果。方多病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把那盘白菜吃了个精光。

“好吃吗?”李莲花问。

“好吃。白菜甜。”

“霜打了,甜。”

“那以后多打几次霜。”

李莲花轻轻笑了一声。“霜不是人打的。霜是自己下的。”

方多病也笑了一下。“嗯。自己下的。”

吃完了,方多病帮着收了碗,洗了,放在灶台上。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瘦得像一根眉毛,挂在天上,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洒在那缸酸菜上。菊花的枝干上结了一层白霜,硬硬的,脆脆的,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先生,我走了。明天再来。”

“明天来,带点豆腐。酸菜还没好,豆腐炖萝卜。”

“好。带豆腐。”

方多病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冰碴子的脆响和泥土的腥气,田里的冰厚了,白花花的,像一面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天上的月亮。

“林砚,”他说,“大寒了。”

“嗯。大寒了。”

“一年中最后的节气。”

“嗯。最后一个。”

“过了今天,就是立春了。”

“嗯。立春了。”

“最冷的时候,快过去了。”

“嗯。快过去了。”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更凉了,吹得篱笆门吱呀吱呀地响。李莲花站起来,伸出手。林砚看了看他的手,握住,站起来。他的手凉,不是冰凉,是那种在冷风里站了很久、还没来得及暖过来的凉。她握着他的手,两个人站在月光下,看着那排光秃秃的菊花枝。

“林砚,”他说,“今天王石头寄了棉鞋来。”

“嗯。穿着暖吗?”

“暖。很暖。”

“他量过你的鞋样。”

“嗯。在海边的时候,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的。”

“他记得。”

“嗯。他记得。”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那块旧墨,用完了。”

“嗯。写了一个‘李’字,没写完。”

“方多病让我把那个字送给他。”

“你送了。”

“嗯。送了。”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你说,他把那个字收在哪里了?”

“袖子里。”

“他会留着吗?”

“会。他会留一辈子。”

“一辈子。”李莲花轻轻地重复了一遍,“那很久。”

“嗯。很久。”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大寒了。一年中最后的节气。过了今天,就是立春了。方多病明天会带豆腐来,豆腐炖萝卜,热热的一大锅,吃得额头冒汗。阿福会学新字,学“大”字,学“寒”字,学“立”字,学“春”字。他会写很多遍,写到“春”字的三横写得平平的,撇捺写得舒展舒展的,日字写得方方正正的。他会记住,大寒了,春天就要来了。不用教,看就知道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光秃秃的菊花枝上。菊花枝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根还在土里,等着春天,等着发芽,等着再开花。等着大寒过了是立春,立春过了是雨水,雨水过了是惊蛰。惊蛰的时候,雷就响了,虫就醒了,草就绿了,花就开了。菊花又会开,一朵一朵的,金黄色的,在风里轻轻摇着。比今年多,比今年黄,比今年好看。一年比一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