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是被一阵咳嗽声吵醒的。不是那种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咳,是那种从胸腔深处顶出来的、带着哨音的咳,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生了锈的锯子来回地拉。她睁开眼,屋里暗,窗户纸上灰濛濛的,天还没亮。灶台上的火没有生,冷冰冰的,灶膛里只有昨天的灰烬,黑黑的,凉凉的,没有一丝热气。
咳嗽声从桌边传来。李莲花坐在那里,身上披着棉袍,但没有穿好,只是披着,一边已经滑下来了,垂在胳膊上。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咳了好一阵,终于停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擦了擦嘴角,然后把布攥在手心里,没有展开看。
林砚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衣裳,走过去。他没有抬头,还弯着腰,呼吸很重,像是刚跑完很长的路。他的手指攥着那块布,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怎么了?”林砚蹲下来,和他平视。
“没事。呛了一下。”他抬起头,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微微弯了弯,但眼睛里的灰色比平时重。脸色白得发灰,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眼下的青黑又回来了,像是有人在眼下抹了一层薄薄的墨。
林砚没有戳穿他。她把滑下来的棉袍给他披好,把滑落的那边拉上来,拢住他的肩膀。然后走到灶台前,生火。柴是干的,但天太冷了,火石打了好几下才点着。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把手凑过去烤,手指从冰凉变成刺痛,再变成暖烘烘的。她把砂锅架上,开始熬药。今天的方子换了,附子加量,干姜加量,再加了一味肉桂,回阳救逆。她抓药的时候手很稳,一味一味地称,一味一味地包,和平时一样。
“今天的药,苦。”李莲花在身后说。
“嗯。加了一味肉桂。”
“肉桂辣。”
“辣了暖。”
他没有再说话。林砚把药熬上,又煮了一锅粥。粥是小米粥,加了红枣和枸杞,红红的,黄黄的,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熬好了,她倒了一碗,端到他面前。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一股辛辣的苦味弥漫开来。他接过去,低头看了看,一口一口地喝了。喝得很慢,每咽一口喉结都要滚动一下,像是在压制着什么。喝完了,他把空碗递给她,皱了皱眉。
“苦。”他说。
“良药苦口。”
“我知道。”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昨晚泡的龙井,已经凉透了,又苦又涩,但他没有重新泡,就那么喝着凉茶,把嘴里的苦味压下去。
那天上午,方多病来了。他提着一块豆腐,白白嫩嫩的,用荷叶包着,还冒着热气。他推开篱笆门,走进院子,看见灶台上的药罐,又看了看李莲花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问。他把豆腐放在灶台上,在桌边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新墨,方方正正的,泛着青光,放在桌上。
“先生,新墨买了。”
“嗯。放着。”
方多病看了看那块旧墨,还剩下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小块,磨得圆圆的,像一粒黑色的药丸。他把旧墨拿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放下了。
阿福也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厚棉袄,蓝色的,洗得发白,领口翻着毛,整个人穿得圆滚滚的,像一个小球。他蹲在门口,从袖子里掏出芭蕉叶和树枝,但没有写。他看着李莲花,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倒了一碗热水,端到李莲花面前。
“先生,喝水。”
李莲花看了看那碗水,又看了看阿福。阿福的脸冻得红红的,鼻尖上挂着一滴清鼻涕,他吸了一下,又吸了一下,眼睛亮亮的,直直地看着李莲花。
李莲花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谢谢。”
阿福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他回到门口,蹲下来,开始写字。他写的是“小寒”两个字。“小”字写得好好的,两笔,端端正正的;“寒”字写得太复杂了,上面宀写得太宽,中间写得乱七八糟的,下面两点写得太长,整个字像一堆散了的积木。他写了一遍,不行,又写了一遍,还是不行。他急得脸更红了,鼻尖上的清鼻涕又挂下来了。
李莲花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遍。宀窄一些,中间的笔画紧凑一些,下面两点短一些,像两粒碎冰。阿福自己又写了一遍,宀还是宽,但比刚才窄了一些,中间还是散,但比刚才紧了一些,两点还是长,但比刚才短了一些。
“对了。”李莲花说,“记住这个。寒字,就是一个人躲在屋子里,脚底下踩着冰。宀是屋子,中间是一个人缩着身子,下面是冰。天冷了,人就缩起来了。”
阿福点了点头,把那几笔描了好几遍,描得紧紧的,像是真的在缩着身子。“先生,您冷吗?”
李莲花愣了一下。“不冷。”
“您缩着。”
李莲花看了看自己。他坐在椅子上,肩膀缩着,双手揣在袖子里,两只脚并在一起,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他笑了一下。“嗯。缩着。天冷了,就缩着。”
那天下午,陈嫂子来了。她端着一碗姜汤,站在篱笆门外,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李莲花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打开。
“陈嫂子。”
“嗯。”她把碗递过来。“新煮的姜汤,放了红糖,驱寒。你家先生身体不好,冬天要多喝姜汤。”她看了一眼屋里的药罐,又看了一眼李莲花的脸色,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但没有多问。“天冷了,少出门。有什么事,让方公子跑腿。”
“谢谢陈嫂子。”
“不谢。”陈嫂子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小寒了,最冷的时候还没到。大寒更冷。撑住了,立春就暖了。”
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站了很久。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的香气和泥土的腥气,田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亮晶晶的,在灰濛濛的天色里闪着冷光。
“林砚,”他说,“陈嫂子说,大寒更冷。”
“嗯。更冷。”
“撑住了,立春就暖了。”
“嗯。撑住了。”
那天晚上,方多病没有走。李莲花留他吃饭。豆腐炖萝卜,青菜豆腐汤,一盘炒鸡蛋,一盘清炒白菜。白菜是院子里种的,霜打过的,甜丝丝的。方多病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把那盘白菜吃了个精光。
“好吃吗?”李莲花问。
“好吃。白菜甜。”
“霜打了,甜。”
“那以后多打几次霜。”
李莲花轻轻笑了一声。“霜不是人打的。霜是自己下的。”
方多病也笑了一下。“嗯。自己下的。”
吃完了,方多病帮着收了碗,洗了,放在灶台上。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块新墨和那块旧墨。旧墨只剩下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小块了,磨得圆圆的,像一粒黑色的药丸。他拿起那块旧墨,看了看,又放下了。
“先生,这块旧墨,还写吗?”
“写。写完了它。”
方多病点了点头,把旧墨收进袖子里。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瘦了一些,像一弯浅浅的眉毛,挂在天上。院子里那排菊花枝头上光秃秃的,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像一根一根的银针。酸菜缸在墙角蹲着,盖子上的霜白白的,亮亮的,像是盖了一层薄薄的雪。
“先生,我走了。明天再来。”
“明天来,带点粉条。酸菜还没好,粉条炖萝卜。”
“好。带粉条。”
方多病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冰碴子的脆响和泥土的腥气,田里的薄冰被风吹得咔咔地响,像是在裂开,又像是在合拢。
“林砚,”他说,“小寒了。”
“嗯。小寒了。”
“最冷的时候还没到。”
“嗯。大寒更冷。”
“撑住了。”
“嗯。撑住了。”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凉了,带着姜汤的辛辣和药渣的苦涩。姜汤的碗还放在桌上,碗底剩了一点,已经凉了,红糖沉在碗底,黏黏的,稠稠的,像是一小滩琥珀。
“林砚,”他说,“你说,海边的孩子们,现在在做什么?”
“在喝姜汤。在缩着。在等大寒过去。”
“他们也在过小寒。”
“嗯。也在过。”
“他们撑得住吗?”
“撑得住。他们什么都能撑住。”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更凉了,吹得篱笆门吱呀吱呀地响。李莲花站起来,伸出手。林砚看了看他的手,握住,站起来。他的手凉,不是冰凉,是那种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暖过来的凉。她握着他的手,两个人站在月光下,看着那排光秃秃的菊花枝。
“林砚,”他说,“今天阿福问我,‘您冷吗?’我说,‘不冷。’他说,‘您缩着。’”
“嗯。他看见了。”
“他什么都看见。”
“嗯。什么都看见。”
“但他什么都不说。”
“嗯。不说。”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陈嫂子说,‘你家先生身体不好’。”
“嗯。她说了。”
“她又说‘你家先生’。”
“嗯。你家先生。”
“她看出来了。”
“她早就看出来了。”
“她什么都不说。”
“嗯。不说。”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今天方多病带新墨来了。旧墨还剩指甲盖那么大一块。”
“嗯。快了。”
“写完了,就没了。”
“嗯。没了。”
“那块墨,跟了他十几年。”
“嗯。十几年。”
“他舍不得。”
“嗯。舍不得。”
“但他要写完。”
“嗯。写完。”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小寒了。最冷的时候还没到。大寒更冷。但撑住了,立春就暖了。方多病明天会带粉条来,粉条炖萝卜,热热的一大锅,吃得额头冒汗。阿福会学新字,学“小”字,学“寒”字,学“撑”字,学“暖”字。他会写很多遍,写到“撑”字的左边是扌右边是掌,手掌撑住了,就不会倒。写到“暖”字的左边是日右边是爰,太阳回来了,慢慢地把寒气一点一点地赶走。他会记住,小寒了,该缩着了,该撑住了,该等太阳回来了。不用教,看就知道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光秃秃的菊花枝上。菊花枝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根还在土里,等着春天,等着发芽,等着再开花。等着小寒过了是大寒,大寒过了是立春。立春的时候,雪就化了,冰就融了,草就绿了,花就开了。菊花又会开,一朵一朵的,金黄色的,在风里轻轻摇着。比今年多,比今年黄,比今年好看。一年比一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