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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冬至

莲花楼:续灯

林砚是被一阵香气熏醒的。不是桂花的甜,不是菊花的涩,是一种更沉的、更厚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香——糯米蒸熟后混着红豆沙的甜腻,还有猪油的荤润,混在一起,黏黏糊糊的,像是有人把整个冬天都熬进了一口锅里。她睁开眼,屋里暗,窗户纸上灰濛濛的,天还没大亮。灶台上的火生得旺,大蒸笼架在锅上,白气从笼缝里一团一团地冒出来,把整间屋子都罩在云雾里。李莲花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小臂,手上沾满了糯米粉,白花花的,连袖口都白了。砧板上摆着一排圆滚滚的东西,用粽叶垫着,一个一个的,像是用冬天揉出来的。

她披了件衣裳,走过去。他转过头来,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被灶火照得发亮,鼻尖上沾了一点红豆沙,红红的,像一颗痣。灰白的头发束着,几缕碎发贴在鬓角。“早。今天冬至。”

“嗯。冬至了。”

“做冬至团。糯米粉是昨天磨的,红豆沙是昨晚熬的。”他指了指灶台旁边的一只砂锅,揭开盖,里面是红豆沙,暗红色的,稠稠的,油亮亮的,猪油和红糖的甜香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觉得饱了。

林砚探头看了看蒸笼。白气太浓,什么都看不清,只闻得到那股糯米的、混着粽叶清气的香。“还有多久?”

“一炷香。”他盖上盖子,在灶台前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把他的手照得通红。他就那么蹲着,看着火,看了一会儿。“林砚,去年的冬至,你在这里。”

“嗯。在这里。”

“前年的冬至,你还没来。”

“嗯。没来。”

“今年的冬至,你也在这里。”

“嗯。也在这里。”

“明年的冬至呢?”

“也在这里。”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蹲在灶台前,等着冬至团蒸熟。白气越来越浓,糯米和红豆的香气越来越重,整间屋子都变成了白色的、甜甜的、软软的,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冬至团里面。

蒸笼揭开了。白气猛地冲上来,模糊了所有的东西。等白气散了,冬至团在笼里躺着,白白胖胖的,油亮亮的,粽叶的纹路印在团子底部,清清楚楚的,像是一幅一幅小小的画。他用筷子夹了一个出来,放在盘子里,又夹了一个,又夹了一个,一盘三个,整整齐齐的。他用筷子把一个冬至团夹开,里面的红豆沙流出来,暗红色的,稠稠的,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尝尝。”他把盘子推到她面前。

林砚咬了一口。皮很糯,软软的,韧韧的,糯米的清甜和猪油的荤润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馅是红豆沙的,细细的,沙沙的,甜而不腻,还带着一点点陈皮的味道,酸酸的,解了甜腻,又添了一层香。

“好吃吗?”他问。

“好吃。放了陈皮?”

“嗯。去年的没放。今年的放了。陈皮解腻,吃了不胃酸。”

“谁教你的?”

“自己想的。”他夹了一个冬至团,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对了。”

那天上午,方多病来了。他提着一捆粉条,红薯粉的,细细的,透明的,用麻绳扎着,一捆一捆的,整整齐齐的。他把粉条放在灶台上,看见桌上摆着冬至团,愣了一下。“先生,今天冬至?”

“嗯。冬至。吃冬至团。”

方多病在桌边坐下来,拿起一个冬至团,咬了一口。嚼了嚼,停了一下。“好吃。”

“比去年的呢?”

“比去年的好吃。去年的没有陈皮。”

“嗯。今年放了。”

方多病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把整个团子吃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先生,今天学什么字?”

“今天不学字。今天祭祖。”

方多病放下筷子。“祭祖?”

“嗯。冬至祭祖。供品都准备好了。”李莲花指了指灶台——冬至团、红豆沙、一碟花生、一碟红枣、一碟糖果、一壶酒、三只酒杯、三双筷子。东西不多,但摆得整整齐齐的,每一样都干干净净的。“我师父的习惯。每年冬至,他都要祭祖。后来他不在了,我也祭。每年都祭。”

方多病看着那些供品,沉默了一会儿。“先生,您师父是哪里人?”

“北方人。”

“北方人冬至祭祖?”

“嗯。北方人冬至祭祖。南方人冬至吃团子。我师父是北方人,我是在南方长大的。所以又祭祖,又吃团子。”

方多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站起来,帮着把供品端到院子里,摆在墙根下面。李莲花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退后两步,鞠了三个躬。方多病站在他旁边,也鞠了三个躬。阿福蹲在门口,看着他们鞠躬,也跟着鞠了三个躬,弯下腰去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只缩成团的小刺猬。

那天下午,阿福学新字。他今天写的是“冬”字,写了很多遍,但“冬”字下面的两点总是写得太长,像两根棍子戳在那里,不像冰碴子。李莲花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遍。两点短一些,像两粒碎冰,轻轻地搁在夂的下面。阿福自己又写了一遍,两点还是长,但比刚才短了一些,又写了一遍,更短了,又写了一遍,像两粒碎冰了。

“对了。”李莲花说,“记住这个。冬字的两点,不是棍子,是冰碴子。冬天的冰碴子,小小的,脆脆的,一踩就碎。”

阿福点了点头,把那两粒冰碴子描了好几遍,描得圆圆的,小小的,像是两粒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方多病也写了一个“冬”字,两点小小的,脆脆的,一踩就碎的样子。李莲花看了看,没有说话。方多病又写了一个,更好了。又写了一个,两点像是刚从天上落下来的雪花,还没落地,停在半空中。

“对了。”李莲花说。

那天傍晚,邮差又来了。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铃叮当叮当地响,停在篱笆门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用粗布缝的,洗得发白,上面用墨笔写着“江南某某镇某某巷李莲花收”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王石头的字。包裹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东西,沉甸甸的,提起来能闻到一股太阳晒过的、咸咸的、带着萝卜特有的辛辣气的味道。

邮差把包裹递过来,骑着车走了,车铃声叮叮当当的,越来越远。

李莲花蹲在门口,把包裹解开。里面是萝卜干,切成条,晒得干干的,皱巴巴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淡黄色,边角卷起来,像一片一片的枯叶。他抓起一把,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拿起一根,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咯吱,咯吱,咯吱,声音很脆,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甜。”他说。

方多病蹲在他旁边,也拿起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嚼。“咸。辣。”

“嚼久了就甜了。海边的萝卜,沙土种的,甜。”李莲花又拿起一根,慢慢地嚼着。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嚼了很久,咽下去了,又拿起一根。“王石头寄的。他种的萝卜,一年比一年大。”

方多病看了看手里的萝卜干,又看了看李莲花。李莲花蹲在那里,灰白的头发从鬓角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慢慢地嚼着萝卜干,咯吱,咯吱,咯吱。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是金红色的,把萝卜干也染成了金红色。

那天晚上,方多病没有走。李莲花留他吃饭。酸菜还没好,萝卜干炖肉,青菜豆腐汤,一盘炒鸡蛋,一盘清炒白菜。白菜是院子里种的,霜打过的,甜丝丝的。方多病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把那盘白菜吃了个精光。

“好吃吗?”李莲花问。

“好吃。白菜甜。”

“霜打了,甜。”

“那以后多打几次霜。”

李莲花轻轻笑了一声。“霜不是人打的。霜是自己下的。”

方多病也笑了一下。“嗯。自己下的。”

吃完了,方多病帮着收了碗,洗了,放在灶台上。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块新墨。墨已经用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个角了,磨得圆圆的,像一粒黑色的棋子。

“先生,新墨快用完了。”

“嗯。快了。”

“明天去买。”

“好。明天去买。”

方多病点了点头,把墨收回去。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洒在那缸酸菜上。菊花已经完全谢了,枝头上光秃秃的,只剩几根干枯的花梗,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像一根一根的银针。

“先生,我走了。明天再来。”

“明天来,带点豆腐。酸菜还没好,豆腐炖萝卜。”

“好。带豆腐。”

方多病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的香气和泥土的腥气,稻茬已经烂了,田里泡着水,明晃晃的,在月光下像一面一面破碎的镜子。

“林砚,”他说,“冬至了。”

“嗯。冬至了。”

“白天最短,黑夜最长。”

“嗯。最短,最长。”

“过了今天,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

“嗯。越来越长。”

“春天就快了。”

“嗯。快了。”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凉了,带着萝卜干的咸香和冬至团的糯米香。冬至团还剩两个,用粽叶垫着,放在灶台上,粽叶的纹路印在团子底部,清清楚楚的,像一幅一幅小小的画。

“林砚,”他说,“你说,海边的孩子们,现在在做什么?”

“在吃冬至团。在祭祖。在地窖里拿萝卜。”

“他们也在过冬至。”

“嗯。也在过。”

“他们的冬至团,是什么馅的?”

“红豆沙的。也许芝麻的。”

“放陈皮了吗?”

“没有。海边的冬至团,不放陈皮。”

“好吃吗?”

“好吃。海边的冬至团,甜。江南的冬至团,也甜。都好吃。”

“嗯。都好吃。”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阿福写‘冬’字,下面的两点写成了冰碴子。”

“嗯。你教得好。”

“方多病也写‘冬’字,两点像雪花。”

“嗯。他也写得好。”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你说,他们写‘冬’字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冷?”

“会。字写多了,手就冷了。”

“手冷了,怎么办?”

“哈一口气,暖了再写。”

“嗯。哈一口气,暖了再写。”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冬至了。白天最短,黑夜最长。过了今天,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方多病明天会带豆腐来,豆腐炖萝卜,热热的一大锅,吃得额头冒汗。阿福会学新字,学“冬”字,学“至”字,学“阳”字,学“生”字。他会写很多遍,写到“阳”字的左边是阜右边是日,阜是山,日是太阳,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就是阳。他会记住,冬至了,阳生了,白天长了,春天近了。不用教,看就知道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菊花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枝头上光秃秃的,但根还在土里,等着春天,等着发芽,等着再开花。等着冬至过了是小寒,小寒过了是大寒,大寒过了是立春。立春的时候,雪就化了,冰就融了,草就绿了,花就开了。菊花又会开,一朵一朵的,金黄色的,在风里轻轻摇着。比今年多,比今年黄,比今年好看。一年比一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