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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雨水

莲花楼:续灯

林砚是被一阵雨声吵醒的。不是冬天那种噼里啪啦的急雨,是一种很轻的、很绵的、落在屋顶瓦片上沙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筛豆子,筛着筛着,豆子变成了雨,雨变成了雾,雾把整个江南都罩住了。她睁开眼,屋里暗,窗户纸上灰濛濛的,分不清是天没亮还是阴天。灶台上的火生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李莲花已经起来了,站在门口,门开着。他穿着一件单衣,肩上披着那件灰蓝色的棉袍,但没有穿好,只是披着,像一件斗篷。灰白的头发束着,后颈露在外面,那道深褐色的领子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被新长出来的皮肤遮住了,只剩下一圈浅浅的痕迹,像年轮一样。

林砚披了件衣裳,走过去。他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得很认真,一动不动。她从他的肩膀后面看出去——院子里灰濛濛的一片,雨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纱,把所有的东西都罩住了。菊花根旁边的那些嫩芽又长高了一些,叶片也大了,嫩绿色的,在雨里轻轻摇着,雨水顺着叶脉滚落下来,一滴一滴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地弹琴。菜地上的草帘已经拆了,泥土露在外面,深褐色的,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更深了,像是抹了一层油。

“雨水了。”他说。声音很轻,白气从嘴里哈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但很快就散了,没有冬天那么久了。

“嗯。雨水了。”

“春雨贵如油。”

“嗯。贵如油。”

“今天的雨,不大不小,刚好。”

“嗯。刚好。”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雨。雨不大,但不停,淅淅沥沥的,像是老天爷在算一笔旧账,算着算着,觉得算了,不追究了,就化成雨落下来了。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落在菊花芽上,落在菜地里,落在酸菜缸的盖子上。酸菜缸的盖子被雨打湿了,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深褐,像是喝饱了水。

“林砚,今天是不是该给菜地施肥了?”

“嗯。雨水了,该施肥了。春雨一下,肥就渗下去了。”

“施完肥呢?”

“翻地。萝卜地、白菜地都该翻了,种春菜。”

“种什么?”

“春萝卜、春白菜、春菠菜、春香菜。还有春葱、春蒜。”

“还有春菊?”

“菊花不是种的。菊花是宿根的,自己发。”

“嗯。自己发。”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吃了早饭,雨小了一些,从筛豆子变成了撒盐,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李莲花提着一桶沤好的肥,走到菜地边上,一瓢一瓢地浇在土里。肥水是深褐色的,浇下去,土吱吱地响,像是在喝水。方多病来的时候,肥已经浇了一大半。他今天穿了一件薄棉袄,外面罩了一件油布雨衣,头上戴着一顶斗笠,整个人像一座会移动的小亭子。他把斗笠摘下来,挂在篱笆上,蹲下来,拿起瓢,也开始浇肥。一瓢一瓢的,浇得很匀,不厚不薄,刚好。

“先生,今天学什么字?”

“今天不学字。今天翻地。”

“翻完了呢?”

“种春菜。”

“种完了呢?”

“等。等春雨。”

阿福也来了,穿了一件小油布雨衣,蓝色的,大了很多,袖子卷了好几折,露出细细的手腕。头上也戴着一顶小斗笠,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蹲在方多病旁边,把肥桶递给他,一桶一桶的,动作很快,很准。三个人蹲在菜地边上,一瓢一瓢地浇,肥浇完了,地湿了,深褐色的土变成了黑色,油亮亮的,像是抹了一层蜜。

李莲花拿起锄头,开始翻地。萝卜地、白菜地、青菜地,一块一块地翻,把冬天板结的土块敲碎,把残留的菜茬翻出来,把杂草根捡出来。方多病跟在后面,也用锄头翻,动作已经和李莲花一样了——锄头举起来,落下去,挖起一大块土,翻过来,敲碎,不急不慢,像是在丈量什么。阿福跟在最后面,把翻出来的杂草根捡起来,扔在篮子里,一根一根的,捡得很仔细。

“先生,”方多病一边翻地一边说,“今年的土,比去年松。”

“嗯。种了一年了,地养过来了。”

“明年的土,更松。”

“嗯。更松。”

地翻完了,整整齐齐的,一块一块的,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李莲花蹲下来,用手指在土里划出一道一道的浅沟。方多病跟在后面,把菜籽一粒一粒地撒进沟里。春萝卜籽是圆圆的,红红的;春白菜籽是褐色的,扁扁的;春菠菜籽是带刺的,扎手;春香菜籽是小小的,圆圆的,像一粒一粒的小芝麻。他把籽撒得很稀,间距刚好,不像以前那么密了。他学会了,撒太密了,长不开。

“好了。”李莲花把沟盖上土,用手掌轻轻压了压。“等发芽。”

“什么时候发芽?”阿福问。

“七八天。”

“七八天。”阿福点了点头。“那快了。”

那天下午,雨停了。天还是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灰濛濛的,看不见太阳。但雨不下了,风也小了,空气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抹布,拧一拧就能拧出水来。李莲花站在菊花前面,看着那些嫩芽。芽又长高了一些,有的已经长出了两片小叶子,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摇着。他蹲下来,把一片被雨打歪的叶子扶正,又捡起一片落在芽上的枯叶,扔在一边。

“林砚,你说,这些菊花,今年能开多少朵?”

“比去年多。去年十朵,今年也许二十朵。”

“二十朵。”他点了点头。“那够了。”

那天下午,阿福学新字。他写的是“雨水”两个字。“雨”字写得好好的,一横,一竖,横折钩,中间一竖,四点,端端正正的,像是有人在窗户外画了一幅画。“水”字写得太直了,竖钩写得太长,撇捺写得太开,不像水,像一棵干巴巴的树。李莲花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遍。竖钩短一些,撇捺收一些,水就流动起来了。阿福自己又写了一遍,竖钩还是长,但比刚才短了一些,撇捺还是开,但比刚才收了一些。

“对了。”李莲花说,“记住这个。水字,不是树。水是流动的,要写得活。”

阿福点了点头,把那几笔描了好几遍,描得水在纸上流起来了。

方多病也写了一个“水”字,竖钩短短的,撇捺收收的,水在纸上流着,像一条小溪。李莲花看了看,没有说话。

那天傍晚,陈嫂子来了。她端着一碗新做的酒酿圆子,站在篱笆门外,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李莲花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打开。

“陈嫂子。”

“嗯。”她把碗递过来。“新做的酒酿,圆子也是新搓的。雨水了,湿气重,吃点酒酿去湿。”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菜地,新翻的土黑黑的,整整齐齐的,又看了一眼菊花根旁边的嫩芽,嫩绿色的,在风里摇着。“你家先生的菜,种得好。”

“是他种得好。”

“菊花也发得好。”

“嗯。发了。”

陈嫂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雨水了,湿气重。你家先生身体不好,少出门。有什么事,让方公子跑腿。”

“谢谢陈嫂子。”

“不谢。”陈嫂子走了。脚步声在湿漉漉的巷子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方多病没有走。李莲花留他吃饭。酸菜炖粉条,酸菜终于好了,开缸的时候,一股酸酸的、香香的气味从缸里涌出来,把整间屋子都灌满了。方多病吃了一碗又一碗,辣得额头冒汗,但还是不停地往碗里舀。阿福也吃了一碗,辣得嘶嘶吸气,但舍不得放下筷子。

“好吃吗?”李莲花问。

“好吃!酸菜比肉好吃!”方多病说。

“酸菜开胃,冬天吃最好。”

“那以后多腌点。”

“好。多腌点。”

吃完了,方多病帮着收了碗,洗了,放在灶台上。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块新墨。墨用了一些,边角磨圆了,但还方方正正的,泛着青光。

“先生,新墨好用。”

“好用就好。”

方多病点了点头,把墨收回去。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被云遮住了,看不见,只有一层灰濛濛的光,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蒙了纱的灯。院子里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酸菜缸的盖子泛着一点点白光,是雨水的反光。

“先生,我走了。明天再来。”

“明天来,带点豆腐。酸菜炖豆腐,也好吃。”

“好。带豆腐。”

方多病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湿土的腥气和酸菜的酸气,田里的水又满了,明晃晃的,在月光下像一面一面明亮的镜子。

“林砚,”他说,“雨水了。”

“嗯。雨水了。”

“春雨贵如油。”

“嗯。贵如油。”

“菜种了。肥施了。菊花芽发了。”

“嗯。都好了。”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暖了,带着酸菜的酸气和酒酿的甜香。酒酿圆子还剩一碗,放在灶台上,圆子小小的,糯糯的,飘着几瓣桂花。

“林砚,”他说,“你说,海边的孩子们,现在在做什么?”

“在等雨水。在地窖里拿萝卜。在炕上种蒜苗。”

“他们也在过雨水。”

“嗯。也在过。”

“他们的雨,什么时候下?”

“快了。再过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他轻轻地重复了一遍。“那快了。”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阿福写‘水’字,写活了。”

“嗯。你教得好。”

“方多病也写‘水’字,也写活了。”

“嗯。他也写得好。”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你说,雨水了,河里的冰,化了没有?”

“化了。江南的河,不结冰。”

“海边的河呢?”

“也化了。春天来了,冰就化了。”

“嗯。化了。”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雨水了。春雨贵如油。菜种了,肥施了,菊花芽发了。方多病明天会带豆腐来,酸菜炖豆腐,热热的一大锅,吃得额头冒汗。阿福会学新字,学“雨”字,学“水”字,学“春”字,学“耕”字。他会写很多遍,写到“耕”字的左边是耒右边是井,耒是犁,井是田,犁在田里走,就是耕。他会记住,雨水了,该耕地了,该播种了,该等发芽了。不用教,看就知道了。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看不见。但云层上面,月亮还在,银白色的光洒在云上,云变成了银灰色,像一床厚厚的棉被,盖着大地。大地在棉被下面安静地醒着,等着雨,等着阳光,等着发芽。等着雨水过了是惊蛰,惊蛰过了是春分,春分过了是清明。清明的时候,花就开了。菊花会开,一朵一朵的,金黄色的,在风里轻轻摇着。比去年多,比去年黄,比去年好看。一年比一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