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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霜降

莲花楼:续灯

林砚是被一阵寒意催醒的。不是白露那种沁入骨髓的凉,也不是秋分那种早晚分明却中午回暖的清爽,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贴着皮肤往下沉的冷,像是有谁把一块冰放在她的被褥上面,慢慢地化,寒气一丝一丝地渗进来。她睁开眼,屋里暗,窗户纸上灰濛濛的,天还没大亮。灶台上的火生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但火光映在墙上,不觉得暖,只觉得那点火像是被黑暗吞了,挣扎着不肯灭。

李莲花已经起来了,站在门口,门开了一条缝,他在往外看。他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棉袍,肩上披了那件碎布拼的外衣,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灰白的头发束着,露出的后颈上那道深褐色的领子还在,但颜色已经淡了很多,像是被人用手指慢慢地抹褪了。

林砚披了件衣裳,走过去。他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得很认真,一动不动。她从他的肩膀后面看出去——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不是雪,是霜。薄薄的一层,铺在屋顶上、柴堆上、篱笆上,铺在那排菊花上,铺在菜地边上那片刚种下菠菜籽的泥土上。菊花的花苞上结了一层白霜,紧紧地裹着,像是在打哆嗦,又像是在积蓄着什么。

“霜降了。”他说。声音很轻,白气从嘴里哈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慢慢地散了。

“嗯。霜降了。”

“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

“嗯。过了霜降,就是冬天了。”

他点了点头,把门推开。冷风灌进来,林砚缩了缩脖子,他没有缩,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霜。霜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是一地碎银。菊花的花苞被霜压着,但有的已经撑开了,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花瓣,紧紧地挤在一起,像是一群挤在门口等着开门的孩子。最多的还是紧紧攥着的,但能看出来,就这一两天了,霜一打,就要开了。

“林砚,今天是不是该收白菜了?”

“嗯。霜降了,白菜该收了。不收就冻坏了。”

“收了白菜,腌酸菜。”

“好。腌酸菜。”

两个人吃了早饭,太阳出来了,薄薄的,淡淡的,照在身上没有什么暖意,但霜开始化了,屋顶上的白霜变成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啪嗒,啪嗒,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鼓。李莲花把白菜一棵一棵地割下来,动作很轻,很准,每一刀都割在根部,不伤叶子。割下来的白菜放在篮子里,一棵一棵地码好,叶朝外,帮朝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今年的白菜比去年大,抱得紧紧的,圆滚滚的,像一个个胖娃娃。叶子绿得发亮,叶帮白得透明,一碰就脆。

“霜打过的白菜,甜。”李莲花拿起一棵白菜,翻过来看了看根部,切口白白的,渗出一点点汁水,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甜。”

林砚也蘸了一点,放进嘴里。不甜,还是白菜的味道,但有一点点回甘,像是含了一片冰糖,慢慢地化开。“嗯。甜。”

白菜收了几十棵,堆在院子里,像一座小山。李莲花蹲在那堆白菜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开始腌酸菜。他把白菜洗干净,一切两半,码在缸里,一层菜一层盐,撒上花椒和辣椒,又加了几片香叶和几粒茴香。今年的腌法和去年不一样,多了几味香料,是他自己琢磨的。

“今年多腌点。冬天吃酸菜炖粉条。”

“好。多腌点。”

方多病来的时候,白菜已经腌了一半。他今天穿了一件厚夹袄,深蓝色的,领口翻着毛,整个人看着暖和了不少。他看见院子里堆着白菜,缸里码着盐,二话没说,蹲下来,撸起袖子,开始帮忙。他把白菜一棵一棵地递给李莲花,动作很快,很准,每一棵都递在手里,不落地,不摔着。

“先生,今天学什么字?”

“今天不学字。今天腌酸菜。”

“腌完了呢?”

“晒萝卜干。昨天的萝卜干还没晒好。”

“晒完了呢?”

“等。等菊花开了。”

阿福也来了,穿得圆滚滚的,像一个小球。他蹲在方多病旁边,把白菜帮子递给他,一棵一棵的,动作很快,很准。三个人蹲在院子里,一棵一棵地腌,一层一层地码,盐撒得匀匀的,花椒和辣椒撒得不多不少。白菜腌完了,满满一缸,压上一块大石头,盖上盖子。

“好了。”李莲花站起来,捶了捶腰,“等一个月,就能吃了。”

“一个月。”方多病点了点头,“那快了。”

萝卜干已经晒了两天了,半干不干的,软软的,韧韧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淡黄色,边角卷起来,像一片一片的枯叶。李莲花把萝卜干收进来,放在盆里,加盐,加辣椒粉,加五香粉,加一点点糖,用力地揉。萝卜干在手里沙沙地响,盐和辣椒粉渗进去,颜色从淡黄色变成了浅红色,闻起来咸咸的,辣辣的,香香的。

“好了。”他把萝卜干装进坛子里,封好口。“再放几天,就能吃了。”

方多病站在旁边,看着他把坛子封好。“先生,这个萝卜干,和海边的那个,哪个好吃?”

“都好吃。海边的甜,江南的辣。”

“都好吃。”

“嗯。都好吃。”

那天下午,陈嫂子来了。她端着一碗新做的桂花糕,站在篱笆门外,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李莲花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打开。

“陈嫂子。”

“嗯。”她把碗递过来。“新做的桂花糕,用今年的桂花做的。尝尝。”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酸菜缸和萝卜干坛子,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方多病和阿福,目光在方多病身上多停了一瞬。“你家先生身体不好,冬天要多吃热的。酸菜炖粉条好,暖胃。”

李莲花接过碗。“谢谢陈嫂子。”

“不谢。”陈嫂子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菊花快开了吧?”

“快了。”

“开了,我来看看。”

“好。来看。”

陈嫂子走了。李莲花端着碗回到屋里,把桂花糕放在桌上。糕是淡黄色的,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闻起来甜丝丝的,还有一股淡淡的米香。他用筷子夹了一块,递给阿福。阿福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又夹了一块,递给方多病。方多病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

“好吃。”他说。

“陈嫂子做的。她做什么都好吃。”

方多病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先生,陈嫂子刚才说,‘你家先生’。”

“嗯。听见了。”

“她看出来了。”

“她早就看出来了。她什么都不说。”

“嗯。不说。”

那天晚上,方多病没有走。李莲花留他吃饭。萝卜干炖肉,青菜豆腐汤,一盘炒鸡蛋,一盘清炒白菜。白菜是院子里种的,霜打过的,甜丝丝的,在锅里翻炒了几下就出锅了,脆生生的,有一股清甜。方多病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把那盘白菜吃了个精光。

“好吃吗?”李莲花问。

“好吃。白菜甜。”

“霜打了,甜。”

“那以后多打几次霜。”

李莲花轻轻笑了一声。“霜不是人打的。霜是自己下的。”

方多病也笑了一下。“嗯。自己下的。”

吃完了,方多病帮着收了碗,洗了,放在灶台上。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块新墨。墨已经用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个角了,磨得圆圆的,像一粒黑色的棋子。

“先生,新墨快用完了。”

“嗯。快了。”

“明天去买。”

“好。明天去买。”

方多病点了点头,把墨收回去。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洒在那缸酸菜上。菊花的花苞上还有霜的痕迹,白白的,亮亮的,在月光下闪着光。

“先生,我走了。明天再来。”

“明天来,带点粉条。冬天吃酸菜炖粉条。”

“好。带粉条。”

方多病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气,桂花的香更浓了,因为花落得多了,落在地上的花瓣被风卷起来,香了一路。

“林砚,”他说,“霜降了。”

“嗯。霜降了。”

“秋天最后一个节气。”

“嗯。过了今天,就是冬天了。”

“菜收了。酸菜腌了。萝卜干晒了。菊花快开了。”

“嗯。快开了。”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凉了,带着酸菜的酸气和新翻的泥土的腥气。酸菜缸在墙角蹲着,白菜在里面慢慢地发酵,慢慢地变酸,慢慢地变成冬天餐桌上的味道。萝卜干坛子封得严严实实的,盐和辣椒粉在里面慢慢地渗,慢慢地腌,慢慢地变成又咸又辣的小菜。菊花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花苞上还挂着霜,等着明天,等着阳光,等着开。

“林砚,”他说,“你说,海边的孩子们,现在在做什么?”

“在收白菜。在腌酸菜。在晒萝卜干。在地窖里种蒜黄。”

“他们也在过霜降。”

“嗯。也在过。”

“他们的白菜,甜不甜?”

“甜。霜打了,甜。”

“他们的萝卜干,辣不辣?”

“辣。海边的萝卜干不辣。他们不放辣椒。”

“嗯。不放辣椒。”他沉默了一会儿。“江南的萝卜干,放辣椒。”

“嗯。放辣椒。”

“都好吃。”

“嗯。都好吃。”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陈嫂子说,‘你家先生身体不好,冬天要多吃热的。’”

“嗯。她说的。”

“她说‘你家先生’。”

“嗯。你家先生。”

“她走的时候说,‘菊花快开了吧?开了,我来看看。’”

“嗯。她来看。”

“她看了,会不会说什么?”

“不会。她什么都不说。”

“嗯。不说。”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你说,菊花开了,是什么颜色的?”

“金黄色的。像小太阳。”

“小太阳。”他轻轻地重复了一遍。“那一定很好看。”

“嗯。很好看。”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明天菊花就会开了。也许一朵,也许两朵。金黄色的,细细的花瓣一圈一圈地围着花心,像一个个小小的太阳。陈嫂子会来看,站在篱笆门外,不敲门,就那么站着,看一会儿,转身走了。方多病会带粉条来,酸菜炖粉条,热热的一大锅,吃得额头冒汗。阿福会学新字,学“霜”字,学“降”字,学“冬”字,学“藏”字。他会写很多遍,写到“霜”字的上面是雨下面是相,写到“藏”字的里面塞得满满的,像地窖里藏满了过冬的菜。他会记住,霜降了,该收了,该藏了,该准备过冬了。不用教,看就知道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菊花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花苞上还挂着霜,等着明天,等着阳光,等着开。等着霜降过了是立冬,立冬过了是小雪,小雪过了是大雪。大雪的时候,也许下雪,也许不下。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