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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秋分

莲花楼:续灯

林砚是被一阵香气熏醒的。不是灶台上飘出来的烟火气,是一种更远的、更淡的、从院子外面漫进来的香——桂花开了。她睁开眼,窗户纸上透着淡金色的光,光里浮着细细的尘埃,慢悠悠地飘着,像是也在闻那股香气。李莲花已经起来了,不在屋里,灶台上的火生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她披了件衣裳,推开门。晨风灌进来,凉的,带着桂花的甜香和露水的湿气,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翻了一罐蜜,风把那股甜味一点一点地吹过来,不浓,淡淡的,但怎么都吹不散。李莲花站在菊花前面,弯着腰,正在给菊花绑绳子。几株菊花长得太高了,茎秆撑不住花苞的重量,弯了下来,他用细竹竿插在土里,用麻绳把花茎轻轻地绑在竹竿上,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给一个站不稳的孩子系鞋带。灰白的头发从鬓角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也没有去拢。

花苞已经很大了,有的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花瓣,紧紧地挤在一起,像是一群还没睡醒的孩子,揉着眼睛,马上就要睁开。最多的还是紧紧攥着的,但能看出来,快了,就这一两天了。

“早。”林砚走过去。

他转过头来。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早。今天秋分。”

“嗯。秋分了。”

“白天和黑夜一样长。”

“嗯。一样长。”

“过了今天,白天就一天比一天短了,黑夜一天比一天长。”

“嗯。越来越长。”

他点了点头,又转过去看着那些菊花。“林砚,今天是不是该收豆角了?”

“嗯。豆角老了,该收了。不收就咬不动了。”

“收了豆角,晒豆角干。冬天炖肉吃。”

“好。晒豆角干。”

两个人拿着竹篮,走到豆角架前面。豆角蔓已经爬满了整个架子,叶子开始黄了,有的已经落了,光秃秃的蔓上挂着一串一串的豆角,有的嫩,有的老,老的豆角皮已经黄了,鼓鼓的,能看见里面豆子的形状。李莲花把那些老的豆角一根一根地摘下来,动作很轻,很准,每一根都摘在蒂部,不伤蔓。豆角在手里沉甸甸的,黄白色的,有的已经干了,摇一摇,能听见里面的豆子在响。

“这些老的,留种。明年种。”

“嗯。留种。”

“嫩的,今天吃。再不吃就老了。”

“好。今天吃。”

豆角摘了两篮子,一篮老的,一篮嫩的。李莲花把嫩的豆角洗干净,掐掉两头,掰成段,准备做豆角焖面。老的豆角摊在竹匾上,放在院子里晒,一粒一粒的豆子从裂开的豆荚里滚出来,圆圆的,鼓鼓的,紫红色的,像是一粒一粒的小宝石。

那天下午,方多病来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袄,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个陶罐,封着蜡。他把陶罐放在桌上,揭开蜡,打开盖子。一股酸酸甜甜的香气从罐子里涌出来,混着酒香和桂花的甜——桂花酒酿,自家酿的,酒汤是淡黄色的,稠稠的,米粒一粒一粒的,清清楚楚的,上面飘着几瓣金黄色的桂花。

“先生,陈嫂子让我带来的。她说秋天了,喝点酒酿暖身。”

李莲花看了看那罐酒酿,又看了看方多病。“她说什么了?”

“她说——‘天凉了,你家先生身体不好,酒酿暖胃。’”方多病顿了顿,“她又说‘你家先生’。”

李莲花没有说话。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酒酿,放进嘴里。酒汤甜甜的,酸酸的,米粒糯糯的,桂花香香的,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留下一股温热的暖意。“好喝。”他说。

方多病也在桌边坐下来,舀了一碗,慢慢地喝。阿福蹲在门口,手里拿着芭蕉叶和树枝,正在写“睡觉”两个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写完一个,看一看,再写下一个。

“先生,”方多病放下碗,“今天学什么字?”

“今天不学字。今天收豆角。”

方多病跟着走到豆角架前面,蹲下来,和李莲花一起摘豆角。嫩的摘下来放在一起,老的放在一起。他摘豆角的手法已经和李莲花一样了——捏住蒂部,轻轻一拧,豆角就下来了,不伤蔓,不伤叶。

“先生,这些老豆角,留种?”

“嗯。留种。明年种。”

“明年的豆角,比今年的好。”

“嗯。一年比一年好。”

豆角摘完了,李莲花开始做豆角焖面。锅里放油,下五花肉片,炒到变色,下豆角段,翻炒几下,加酱油,加盐,加水,小火焖。面条是早上擀好的,细细的,黄黄的,在案板上排着队。锅里的豆角焖了大约一炷香,汤汁收了一半,豆角软了,颜色从翠绿变成深绿,油亮亮的。他把面条铺在豆角上面,盖上盖,继续焖。又焖了一炷香,汤汁收干了,面条吸饱了汤汁,变得油亮亮的,黄澄澄的,和豆角拌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那天晚上,方多病没有走。李莲花留他吃饭。豆角焖面,青菜豆腐汤,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萝卜丝。萝卜丝还是院子里种的秋萝卜,辣味已经很重了,但脆,咬一口,咔嚓一声,汁水溅出来。方多病吃了两碗焖面,喝了两碗汤,把那盘萝卜丝吃了个精光。

“好吃吗?”李莲花问。

“好吃。豆角焖面比去年的好。”

“嗯。豆角自己种的,面自己擀的,比买的好吃。”

“那以后多种点豆角。”

“好。多种点。”

吃完了,方多病帮着收了碗,洗了,放在灶台上。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块新墨。墨已经用了一大半,边角磨得圆圆的,像一块黑色的鹅卵石。

“先生,新墨快用完了。”

“嗯。快了。”

“明天去买。”

“好。明天去买。”

方多病点了点头,把墨收回去。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洒在那片豆角架上。豆角蔓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蔓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像是一根一根的银丝。

“先生,我走了。明天再来。”

“明天来,带点菠菜籽。江南的菠菜,和东海的不一样。”

“好。带菠菜籽。”

方多病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气,稻花香已经完全没有了,稻子已经收割了,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短短的稻茬。

“林砚,”他说,“秋分了。”

“嗯。秋分了。”

“白天短了,黑夜长了。”

“嗯。短了,长了。”

“豆角收了。菊花快开了。”

“嗯。快开了。”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凉了,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晒干的豆角叶的气味。李莲花站起来,伸出手。林砚看了看他的手,握住,站起来。他握着她的手,站在月光下,看着那排菊花。

“林砚,”他说,“你说,海边的孩子们,现在在做什么?”

“在收豆角。在晒豆角干。在等地窖里的蒜黄长出来。”

“他们也在过秋分。”

“嗯。也在过。”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陈嫂子让方多病带酒酿来,说‘你家先生身体不好’。”

“嗯。她说的。”

“她看出来了。”

“她早就看出来了。她什么都不说。”

“嗯。不说。”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你说,方多病什么时候能习惯‘你家先生’这个叫法?”

“他已经习惯了。”

“嗯。习惯了。”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秋分了。白天短了,黑夜长了。豆角收了,菊花快开了。方多病明天会带菠菜籽来,种下去,等发芽,等长大,等冬天吃火锅。阿福会学新字,学“秋”字,学“分”字,学“收”字,学“藏”字。他会写很多遍,写到“秋”字的左边是禾右边是火,写到“藏”字的里面塞得满满的,像地窖里藏满了过冬的菜。他会记住,秋天了,该收了,该藏了。不用教,看就知道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菊花在月光下安静地长着,等着开花。等着秋分过了是寒露,寒露过了是霜降。霜降了,白菜就甜了,菊花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