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是被一阵光晃醒的。不是灯,不是火,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光——金黄色的,暖暖的,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把整间屋子都染成了琥珀色。像是有人在外面的院子里点了一盏很大很大的灯,灯罩是菊花瓣做的,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出来,把空气都泡软了。
她睁开眼,李莲花不在屋里。灶台上的火生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但人不在。棉袍搭在椅背上,没有穿。
她披了件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那排菊花开了。不是一朵,不是两朵,是一整排——金黄色的花朵挤挤挨挨的,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有的昂着头朝着天,有的藏在叶子底下只露出半边脸。花瓣细细的,卷卷的,一圈一圈地围着花心,像是一个一个的小太阳。晨光落在花瓣上,露珠还没干,一闪一闪的,像是镶了一颗一颗的碎钻。蜜蜂已经来了,嗡嗡嗡的,在花间钻进钻出,腿上沾满了金黄色的花粉,沉甸甸的,飞起来歪歪斜斜的。
李莲花蹲在菊花前面,低着头,看得很认真,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定在了那里。他穿着一件单衣,肩上披着那件灰蓝色的旧棉袍,但没有穿好,只是披着,一边已经滑下来了,垂在胳膊上,他也没有去拉。灰白的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晨光照在上面,银亮亮的。
林砚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他没有转头,眼睛还盯着那朵最大的菊花——花瓣已经完全展开了,一层一层的,密密匝匝的,花心里面藏着细细的花蕊,金黄色的,毛茸茸的,蜜蜂就是从那里采的蜜。
“开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这些刚刚醒来的花。
“嗯。开了。”
“比去年多。”
“嗯。多了。去年七棵,开了两朵。今年七棵,开了——你数数。”
他伸出手,用手指一朵一朵地点过去。一朵,两朵,三朵,四朵,五朵,六朵,七朵,八朵,九朵,十朵。十朵。他的手停在第十朵上,没有收回来。
“十朵。”他说。
“嗯。十朵。”
“去年两朵。今年十朵。”
“明年会更多。”
“嗯。更多。”
他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林砚的肩膀才站稳。他的手指搭在她肩上,冰得她缩了一下,但他没有松开。他就那么扶着她,站在菊花前面,看着那些花。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菊花的涩味和桂花的甜香,混在一起,不浓不淡,刚刚好。蜜蜂在花间忙碌着,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林砚,你说,这些花,能开到什么时候?”
“开到立冬。立冬以后就谢了。”
“立冬。”他点了点头。“那还有半个月。”
“嗯。半个月。”
那天上午,方多病来了。他提着一捆粉条,红薯粉的,细细的,透明的,用麻绳扎着,一捆一捆的,整整齐齐的。他推开篱笆门,正要喊“先生”,忽然停住了。他看见了那些花。他把粉条靠在墙边,走到菊花前面,蹲下来,看得很认真。
“开了。”他说。
“嗯。开了。”李莲花站在他旁边。
“比去年多。”
“嗯。多了。”
方多病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朵菊花的花瓣。花瓣在他的手指下微微颤了颤,像是在笑。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李莲花。“先生,菠菜籽。江南的菠菜,圆叶的,和东海的不一样。”
李莲花接过纸包,打开,看了看里面的菠菜籽。褐色的,小小的,比芝麻大一点,圆圆的,光光滑滑的。“今天种。”
“种了什么时候能吃?”
“一个月。”
“一个月。”方多病点了点头。“那快了。”
那天下午,种菠菜。李莲花蹲在菜地边上,在香菜地的旁边又开了一块新地。土翻松了,大块的土敲碎了,杂草根捡干净了。他划沟,浅浅的,一道一道的,整整齐齐的。方多病跟在后面,把菠菜籽一粒一粒地撒进沟里,撒得很稀,间距刚好。
“菠菜不能种太密。太密了,长不开。太稀了,不够吃。”李莲花用手指量了间距,一寸一棵。“你试试。”
方多病拿起一粒菠菜籽,按进土里。间距刚好,一寸。又种了一粒,也是一寸。种到第十粒的时候,和旁边李莲花种的那粒站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对了。”李莲花把沟盖上土,用手掌轻轻压了压,浇了水。“等发芽。”
“什么时候发芽?”
“七八天。”
“七八天。”方多病点了点头。“那快了。”
两个人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片刚种下菠菜籽的泥土。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深褐色的土,平平整整的。旁边的香菜地已经发芽了,嫩绿色的,细细的,像一根一根的针。萝卜地已经收了,空着,等着种冬菜。白菜地也收了,只剩下一排排的菜茬,白白的,硬硬的。菊花在院子角落里开着,金黄金黄的,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
“先生,”方多病说,“今年的菊花,比去年的好看。”
“嗯。地肥了。花就好了。”
“先生,你说,明年会更好看吗?”
“会的。一年比一年好看。”
方多病点了点头。两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到屋里。李莲花泡了一壶茶,龙井,陈嫂子家去年送的,已经陈了,但泡出来还是清的,亮的,有一股淡淡的栗香。方多病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墙上那些字。
“先生,这面墙,快贴满了。”
李莲花也看着那面墙。从“立春”到“霜降”,从海边到江南,一张一张的,密密麻麻的,只剩下墙角还有一小块空着。
“嗯。快了。”
“贴满了,怎么办?”
“贴到那边墙上。”
方多病看了看对面那面墙,还空着,灰扑扑的。“那面墙贴满了呢?”
“贴到门板上。”
方多病轻轻笑了一声。“门板贴满了呢?”
“贴到屋顶上。”
方多病笑了一声。“屋顶怎么贴?”
“搭梯子。”
方多病笑得更大了,嘴角咧开,眼睛弯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李莲花看着他笑,嘴角也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那天傍晚,陈嫂子来了。她站在篱笆门外,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看着院子里的菊花。李莲花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打开。
“陈嫂子。”
“嗯。”她点了点头,没有进来,就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花。看了一会儿,她指了指那朵最大的菊花。“这朵开得最好。”
“嗯。今年新发的,分枝上开的。”
“分枝上的花,比主枝上的小,但开得久。”
“嗯。陈嫂子懂花。”
陈嫂子笑了一下。“种了几十年了,不懂也懂了。”她又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家先生,身体还好吧?”
“还好。”
“天冷了,多穿点。菊花开了,心情好,病就好得快。”
“嗯。谢谢陈嫂子。”
“不谢。”陈嫂子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茬的干草气和菊花的涩味。
“林砚,”他说,“陈嫂子说,菊花开了,心情好,病就好得快。”
“嗯。她说的。”
“她什么都懂。”
“嗯。什么都懂。”
那天晚上,方多病没有走。李莲花留他吃饭。酸菜还没好,萝卜干炖肉,青菜豆腐汤,一盘炒鸡蛋,一盘清炒白菜。白菜是院子里种的,霜打过的,甜丝丝的。方多病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把那盘白菜吃了个精光。
“好吃吗?”李莲花问。
“好吃。白菜甜。”
“霜打了,甜。”
“那以后多打几次霜。”
李莲花轻轻笑了一声。“霜不是人打的。霜是自己下的。”
方多病也笑了一下。“嗯。自己下的。”
吃完了,方多病帮着收了碗,洗了,放在灶台上。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块新墨。墨已经用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个角了,磨得圆圆的,像一粒黑色的棋子。
“先生,新墨快用完了。”
“嗯。快了。”
“明天去买。”
“好。明天去买。”
方多病点了点头,把墨收回去。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洒在那片刚种下菠菜籽的泥土上。菊花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金黄色的花瓣被月光洗白了,像是换了一件衣裳。
“先生,我走了。明天再来。”
“明天来,带点豆腐。酸菜还没好,豆腐炖萝卜。”
“好。带豆腐。”
方多病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的香气和泥土的腥气,稻茬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
“林砚,”他说,“菊花开了。”
“嗯。开了。”
“十朵。”
“嗯。十朵。”
“明年会更多。”
“嗯。更多。”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凉了,带着菊花的涩味和露水的湿气。李莲花站起来,伸出手。林砚看了看他的手,握住,站起来。他握着她的手,站在月光下,看着那排菊花。
“林砚,”他说,“你说,海边的菊花,开了没有?”
“开了。野菊花,小朵小朵的,金黄色的,一大片一大片的。”
“比这里的好看?”
“不一样。这里的好看,海边的也好看。”
“都好看。”
“嗯。都好看。”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陈嫂子来看菊花,说‘这朵开得最好’。她指的那朵,是分枝上开的。”
“嗯。看见了。”
“分枝上的花,比主枝上的小,但开得久。”
“嗯。她说的。”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你说,她为什么指那朵?”
“因为她知道,开得久比开得大重要。”
李莲花沉默了很久。“嗯。开得久比开得大重要。”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菊花开了。十朵,金黄色的,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明天会开更多,后天会开更多,开到立冬,开到满院子都是金黄色。陈嫂子会来看,站在篱笆门外,不敲门,看一会儿,转身走了。方多病会带豆腐来,豆腐炖萝卜,热热的一大锅,吃得额头冒汗。阿福会学新字,学“菊”字,学“花”字,学“开”字,学“谢”字。他会写很多遍,写到“菊”字的里面是米,写到“谢”字的左边是言右边是射。他会记住,花开了,会谢,谢了明年还会开。不用教,看就知道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菊花在月光下安静地开着,等着明天,等着方多病来,等着陈嫂子来看,等着阿福来学字。等着立冬,等着谢,等着明年再开。一年一年地,开了谢,谢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