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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多

莲花楼:续灯

方多病第三次来的时候,带了一把伞。不是下雨——天晴得很好,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暖。他腋下夹着那把伞,青布面的,竹骨子,很新,像是刚从铺子里买来的。另一只手里拿着芭蕉叶和树枝,和阿福一样。

“先生,今天学‘多’字。”他在桌边坐下来,把伞靠在桌腿上。

李莲花看了看那把伞。“没下雨。”

“怕下雨。江南的天气,说不准。”

李莲花没有再说。他在地上写了一个“多”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这个字念多。多少的多。上面是夕,下面是夕。两个夕摞在一起。先写上面的夕,再写下面的夕。上面的夕要小一点,下面的夕要大一点。”

阿福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多”字。上面的夕写得太大了,和下面的一样大,整个字看起来像是两个一样大的东西摞在一起,站不稳。李莲花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遍。上面的夕小一些,下面的夕大一些。阿福自己又写了一遍,上面的夕还是大,但比刚才小了一些。

“对了。”李莲花说,“回去练。”

方多病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多”字。上面的夕不大不小,下面的夕不大不小,两个一样大。整个字站得稳稳的,但看着不太对——像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并排站着,不是摞在一起。

“写错了。”李莲花说。

“哪里错了?”

“多字不是上下一样大。上面小,下面大。你写的一样大。”

方多病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又看了看李莲花写的字。确实不一样。他的字像两个人并排站着,李莲花的字像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

“为什么要上面小下面大?”

“因为——上面的夕要靠下面的夕托着。托不住,就倒了。”

方多病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树枝,又写了一遍。上面的夕小了一些,下面的夕大了一些。又写了一遍,更小了,更大了。写到第五遍的时候,上面的夕小小的,下面的夕大大的,像是父亲背着孩子。

“对了。”李莲花说。

方多病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先生,这个‘多’字,是不是有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多。很多。太多。你写的这个‘多’,上面的小,下面的大,像是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背多了,会不会累?”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你问的是字,还是人?”

方多病愣了一下。“字。问的是字。”

“字不累。人累。”

方多病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写“多”字。一遍又一遍,写了十几遍,每一遍都是上面小下面大,像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阿福蹲在旁边,也在写,写得慢,但认真,歪歪扭扭的,能看出来是“多”字。

那天下午,沈师傅来了。他端着一个砂锅,砂锅外面包着棉布,还冒着热气。他站在篱笆门外,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看着院子里的菊花。李莲花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打开。

“沈师傅。”

“嗯。”沈师傅把砂锅递过来。“新腌的雪里蕻,炒了肉丝,尝尝。”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沉,像是从瓮里发出来的。他看了一眼屋里的方多病,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阿福,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李莲花端着砂锅回到屋里,揭开盖。雪里蕻炒肉丝,咸菜的酸香和肉丝的油香混在一起,闻着就开胃。他用筷子夹了一点,尝了尝。“咸了。”

“咸了好下饭。”林砚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

方多病闻着那股香味,肚子叫了一声。他赶紧按住肚子,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李莲花听见了。

“晚上留下来吃饭。”他说。

“不用——”

“多一双筷子的事。”

方多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砚。“那我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

那天晚上,四个人——李莲花、林砚、方多病、阿福——围坐在桌边吃饭。雪里蕻炒肉丝,青菜豆腐汤,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萝卜丝。萝卜丝是院子里种的秋萝卜,刚长到手指粗,拔了几根,切成丝,用盐腌了,挤掉水,加醋,加香油,脆生生的,有一点点辣。

阿福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方多病吃得不快不慢,但添了两次饭。李莲花吃了一碗,喝了一碗汤。林砚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

“好吃吗?”李莲花问。

“好吃。”方多病说,“这个萝卜丝,脆。”

“刚拔的。上午还在土里。”

方多病看了看那盘萝卜丝,又看了看院子里的那片萝卜地。萝卜芽绿油油的,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了,阿福帮着收了碗,鞠了一躬,跑了。方多病没有走。他坐在桌边,端着茶碗,看着墙上那些字。

“先生,”他说,“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没多久。几个月。”

“习惯吗?”

“习惯。有菜地,有菊花,有学生。挺好。”

“不想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李莲花想了想。“别的地方太远。这里近。”

方多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把桌上的芭蕉叶和树枝收好,拿起那把伞。“先生,明天学什么字?”

“明天学‘病’字。你的名字,还差一个。”

“好。明天来。”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先生,今天你问我,‘你问的是字,还是人?’我问的是人。”

李莲花没有说话。

“背多了,累不累?”方多病的声音很轻。

“累。”李莲花说。

“那为什么不放下?”

“放下了。还在背。”

方多病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迈步走出院子,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花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气。

“林砚,”他说,“你说,他听懂了吗?”

“听懂了。他什么都懂。”

“嗯。什么都懂。”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重新泡,就那么喝着凉茶。“但他还要问。问了,才能放下。”

“你放下了吗?”

他看着墙上那些字,从“立春”到“菊花”,从海边到江南。“放下了。但背了那么久,肩膀还是酸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门口看月亮。月亮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洒在那片萝卜地上。萝卜芽又长高了一些,叶片也大了,嫩绿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青菜芽也长高了,细细的,密密的。

“林砚,”他说,“你说,方多病明天还会来吗?”

“会。他要学‘病’字。”

“学完了‘病’字,还要学什么?”

“学‘多’。学‘方’。学很多字。”

“学不完。”

“嗯。学不完。”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凉了,带着菊叶的涩味和泥土的腥气。李莲花站起来,伸出手。林砚看了看他的手,握住,站起来。他握着她的手,站在月光下,看着那片菜地。

“林砚,”他说,“今天沈师傅送雪里蕻来,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

“嗯。他怕打扰你。”

“他不爱说话。”

“嗯。不爱说。”

“但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嗯。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方多病说,‘背多了,累不累?’我说,‘累。’”

“嗯。累。”

“他说,‘那为什么不放下?’我说,‘放下了。还在背。’”

“嗯。还在背。”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你说,肩膀什么时候能不酸?”

“等你不记得背过的时候。”

“能忘吗?”

“能。很久以后。”

“很久是多久?”

“不知道。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一辈子。”

“一辈子。”他轻轻地重复了一遍。“那快了。”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明天方多病还会来。学“病”字。病字,外面是疒,里面是丙。疒像一张床,丙像一个人躺在床上。人躺在床上,就是病了。他教他写这个字的时候,会说,“丙字要写小一点,躺在疒里面,不要露出来。”方多病会写很多遍,写到丙字乖乖地躺在疒里面。然后他会问,“先生,病了怎么办?”李莲花会说,“病了就吃药,躺着,等好了再起来。”方多病会点了点头,不再问了。他大概已经知道了答案。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菊花在月光下安静地长着,等着明天,等着方多病来,等着他学“病”字。等着他问,等着他答。等着他放下,等着他肩膀不酸。等着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