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第四次来的时候,没有带伞。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他穿了一件深褐色的旧夹袄,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芭蕉叶和树枝。他站在篱笆门外,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看着院子里的菊花。菊花已经长得很高了,快一尺半了,叶片肥厚,深绿色的,在灰濛濛的天色里绿得发暗。有的已经长出了分枝,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李莲花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片芭蕉叶,正在给阿福批改作业。他抬起头,看见方多病站在门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方多病推开篱笆门,走进来,在桌边坐下。阿福已经在了,蹲在地上,正在写“多”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上面的小下面的大。
“先生,今天学‘病’字。”方多病把芭蕉叶和树枝放在桌上。
李莲花在地上写了一个“病”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这个字念病。病的病。外面是疒,里面是丙。先写外面,再写里面。丙字要写小一点,躺在疒里面,不要露出来。”
阿福放下手里的“多”字,拿起树枝,写了一个“病”字。疒写得太小了,丙字写得太大了,整个字像是丙字穿了件不合身的衣裳,这里露一块,那里露一块。李莲花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遍。疒大一些,丙小一些,丙字乖乖地躺在疒里面。阿福自己又写了一遍,疒还是小,但比刚才大了一些,丙字还是大,但比刚才小了一些。
“对了。”李莲花说,“回去练。”
方多病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病”字。疒不大不小,丙不大不小,丙字躺在疒里面,不大不小。整个字站得稳稳的,但看着不太对——丙字像是被关在疒里面,不像是躺在里面。
“写错了。”李莲花说。
“哪里错了?”
“病字不是关。病是躺。丙字要躺得舒服,不是被关着。”
方多病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又看了看李莲花写的字。确实不一样。他的字像是把丙字关进了笼子里,李莲花的字像是丙字躺在一张床上,盖着被子。
“丙字怎么躺才舒服?”
“丙字的最后一横,要长一点,像脚伸出来。疒的左边那一点,要高一点,像枕头。”
方多病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树枝,又写了一遍。丙字的最后一横长了一些,疒的左边那一点高了一些。又写了一遍,更长了,更高了。写到第五遍的时候,丙字躺在疒里面,脚伸出来,头枕着枕头,像是睡着了。
“对了。”李莲花说。
方多病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先生,这个‘病’字,是不是有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病。生病。你写的这个‘病’,丙字躺着,像是很舒服。”
“生病不舒服。”
“但你写的这个‘病’字,看着舒服。”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字是字,病是病。字舒服,病不舒服。”
方多病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写“病”字。一遍又一遍,写了十几遍,每一遍丙字都乖乖地躺在疒里面,脚伸出来,头枕着枕头,像是睡着了。阿福蹲在旁边,也在写,写得慢,但认真,歪歪扭扭的,能看出来是“病”字。
那天下午,下雨了。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急雨,是一种绵绵密密的、细细的、像是筛子筛过的雨。雨丝斜斜地飘着,打在菊花叶子上,沙沙的,像是在说悄悄话。阿福没有带伞,方多病也没有带伞——他今天没有带那把青布伞。
李莲花从屋里拿出两把伞。一把是旧的,竹骨子有点歪,伞面有几个小洞,但还能用。一把是新的,青布面的,竹骨子,和阿福上次见方多病带的那把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买的?”林砚问。
“昨天。去镇上买种子,看见铺子里有,就买了两把。一把给阿福,一把给方多病。”他把新伞递给方多病,旧伞递给阿福。
方多病接过伞,看了看。“先生,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没带伞?”
“猜的。”
方多病看着那把伞,沉默了一会儿。“谢谢先生。”
“不谢。”
阿福撑开伞,伞面上的小洞透出几点光,落在他的脸上,像是星星。他举着伞,在雨里转了一圈,水珠从伞边甩出去,画出一个圆圆的圈。他笑了,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方多病撑开新伞,站在雨里,看着阿福转圈,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他没有转圈,但他看着阿福转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雨里变得模糊,啪嗒啪嗒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水。
阿福也走了,举着那把破伞,蹦蹦跳跳的,水花溅了一路。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站了很久。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躲。
“林砚,”他说,“你说,方多病明天还会来吗?”
“会。他还没学完。”
“学什么?”
“学他自己。方多病。三个字都学了。”
“嗯。都学了。”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龙井,已经凉了,他没有重新泡,就那么喝着凉茶。“但他还要学。学完了三个字,还要学别的。”
“学什么?”
“学放下。”
那天晚上,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银白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洒在那片萝卜地上。萝卜芽又长高了一些,叶片也大了,嫩绿色的,挂着水珠,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青菜芽也长高了,细细的,密密的,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银绒毯。
“林砚,”他说,“你说,方多病今天写‘病’字,写了十几遍。”
“嗯。十几遍。”
“他写的时候,很认真。”
“嗯。认真。”
“他写对了。”
“嗯。对了。”
“但他还要问。问了,才能记住。”
“记住了吗?”
“记住了。他不会再写错了。”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凉了,带着雨后的湿气和菊叶的涩味。李莲花站起来,伸出手。林砚看了看他的手,握住,站起来。他握着她的手,站在月光下,看着那片菜地。
“林砚,”他说,“今天方多病问,‘你写的这个病字,看着舒服。’我说,‘字舒服,病不舒服。’”
“嗯。病不舒服。”
“他大概在想,不舒服的病,为什么能写出舒服的字。”
“他想出来了吗?”
“没有。他还在想。”
“他会想出来的。”
“嗯。会想出来的。”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下雨的时候,阿福在雨里转圈。”
“嗯。看见了。”
“他笑了。”
“嗯。笑了。”
“方多病也笑了。很淡,但笑了。”
“嗯。笑了。”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你说,方多病小时候,有没有在雨里转过圈?”
“也许有。也许没有。”
“他应该转过。每个孩子都应该在雨里转圈。”
“嗯。应该。”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明天方多病还会来。学什么字?也许学“放”,也许学“下”。放下的放,下雪的下。他会问,“先生,放下怎么写?”李莲花会在地上写一个“放”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这个字念放。放下的放。左边是方,右边是攵。先写左边,再写右边。方字要写小一点,攵字要写大一点,像一只手,把方字推开。”方多病会写很多遍,写到攵字把方字推开。然后他会问,“先生,放下了,然后呢?”李莲花会说,“然后就没有了。放下了,就没有然后了。”方多病会点了点头,不再问了。他大概已经知道了答案。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菊花在月光下安静地长着,等着明天,等着方多病来,等着他学“放”字。等着他问,等着他答。等着他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