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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学字

莲花楼:续灯

方多病再次来的时候,是五天后的一个下午。林砚正在院子里给菜地松土,李莲花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片芭蕉叶,正在给阿福批改作业。阿福蹲在他旁边,紧张地看着他在叶子上画圈。

篱笆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阿福那种轻快的、蹦蹦跳跳的脚步声,是一种沉稳的、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的脚步声。脚步声停在篱笆门外。然后,敲门声——三下,很轻,很有礼貌。

李莲花抬起头,看着门口。方多病站在篱笆门外。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没有带剑,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他看见李莲花,微微欠身。“李先生,又来打扰了。”

“进来吧。”李莲花把芭蕉叶放下,站起来。

方多病走进院子,看了看蹲在地上的阿福,又看了看李莲花手里的芭蕉叶。“在教学生?”

“嗯。阿福,叫方公子。”

阿福站起来,怯生生地鞠了一躬。“方公子好。”

方多病点了点头,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阿福。“糖。吃吧。”

阿福看了看李莲花。李莲花点了点头。阿福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糖,晶莹剔透的,能看见里面的桂花。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吗?”方多病问。

阿福点了点头,嘴里含着糖,说不出话,但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进去坐。”李莲花领着方多病进屋。林砚从菜地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了进去。

方多病在桌边坐下来,把布包放在桌上。“上次说先生教孩子们写字,买纸买笔要花钱。这次带了些纸和墨,给孩子们用。”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叠宣纸和两块墨。宣纸白的,薄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墨是松烟墨,黑黑的,泛着青光,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松香。

李莲花看了看那些纸和墨,又看了看方多病。“太多了。”

“不多。先生用得着。”

“替孩子们谢谢你。”

“不谢。”方多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陈嫂子送的龙井,新茶,泡出来清亮亮的,嫩绿嫩绿的。他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墙上那些字。“先生,这些字,我能看看吗?”

“看吧。”

方多病站起来,走到墙边,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他看得很慢,每一张都要停一停,像是在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看到“除夕。莲花楼。两个人。四个菜。一盘饺子。”他停了一下。看到“菊花发芽了。十二月十九日。”他又停了一下。看到“今日得笔一支。老者所赠。字换的。不是白拿。”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纸。

“先生,”他转过头来,“莲花楼是什么?”

李莲花的手指顿了一下。“一间屋子。在海边。”

“为什么要叫莲花楼?”

“因为——门口种了莲花。没有莲花,就叫莲花楼。”

方多病沉默了一会儿。他回到桌边坐下来,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先生,你收学生吗?”

“什么学生?”

“我。我想跟您学写字。”

李莲花看着他。方多病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强。

“你不是来求字的吗?”李莲花说。

“字也要学。先学写字,再求字。”方多病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笔,放在桌上。笔是新的,笔杆是竹制的,打磨得很光滑,笔尖是狼毫的,微微泛着光泽。“笔我带了。纸墨您有了。学费我也带了。”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不多,够用一阵子。”

李莲花看着那个布包,又看了看那支笔。他沉默了很久。屋里很安静,连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都听不见了。阿福蹲在门口,含着糖,不敢出声。林砚站在灶台边,也没有说话。

“你不是真的来学写字的。”李莲花说。

方多病的表情没有变化。“我就是来学写字的。”

“你的字写得不错。不需要学。”

“先生看过了?”

“没看过。猜的。”

方多病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桌上拿起那支笔,蘸了墨,铺了一张纸,写了一个字——“莲”。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笔锋藏得住,也放得开。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

李莲花低头看了看那个字。看了很久。“写得好。不需要学。”

“先生的字比我好。我想学先生的那种。”

“哪种?”

“安静的。不着急的。像种菜一样的。”

李莲花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种菜不是写字。种菜要浇水,要施肥,要松土,要捉虫。写字不用。”

“写字也要练。天天练。”

“你肯天天练?”

“肯。”

“那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来,带一片芭蕉叶,一根树枝。先在地上练,练好了再上纸。”

方多病点了点头。“好。明天来。”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先生,我明天带什么来?”

“带芭蕉叶。带树枝。不带剑。”

方多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带了剑?”

“猜的。”

方多病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一种真正的、带着一点不服气又不得不服气的笑。很短,只有一瞬,但林砚看见了。“明天见,先生。”他迈步走出院子,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花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气。

“林砚,”他说,“你说,他明天真的会来吗?”

“会。他带了笔,带了纸,带了墨,带了学费。他是认真的。”

“嗯。认真的。”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来。他把方多病写的那个“莲”字拿起来,看了很久。

“他的字写得怎么样?”林砚问。

“好。比周虎好。比阿福好。比你好。”

“比你呢?”

“比我——差一点。”

“差在哪里?”

“差在——他还在找。还没找到。”

那天晚上,两个人吃了晚饭,洗了碗,坐在门口看月亮。月亮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洒在那片萝卜地上。萝卜芽又长高了一些,叶片也大了,嫩绿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青菜芽也长高了,细细的,密密的,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银绒毯。

“林砚,”他说,“你说,方多病为什么想学写字?”

“他想留下来。”

“留下来做什么?”

“观察你。看你到底是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他还没死心。”

“嗯。没死心。”

“他什么时候会死心?”

“等他发现,你真的只是种菜的。”

“他发现了没有?”

“还没有。他还在看。”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凉了,带着菊叶的涩味和泥土的腥气。

“林砚,”他说,“你说,他明天来,教他写什么字?”

“写他的名字。方多病的方。”

“嗯。方。先教他写方。”

第二天下午,方多病准时来了。他换了一件旧衣裳,灰色的,布是粗布,不像之前穿的那样讲究。手里拿着一片芭蕉叶和一根树枝,和阿福一样。他站在篱笆门外,敲门——三下,很轻,很有礼貌。

李莲花打开门,看着他手里的芭蕉叶和树枝,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进来吧。”

方多病进了屋,在桌边坐下来。阿福已经在了,坐在桌子的另一边,面前也摆着芭蕉叶和树枝。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二十出头,坐在一起,像是两个学童。

“今天学新字。学你的名字。”李莲花在地上写了一个“方”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这个字念方。方多病的方。先写点,再写横,再写撇,再写横折钩。”

阿福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方”字。点写得太小了,横写得太短了,撇写得太长了。李莲花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第三遍,阿福自己写了一个。点大了一些,横长了一些,撇短了一些。

“对了。”李莲花说。

方多病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方”字。点不大不小,横不长不短,撇不短不长,横折钩不宽不窄。站得稳稳的,像一座塔。

李莲花看了看,没有说话。

“先生,我写对了没有?”方多病问。

“对了。不用学了。”

“要学。写对了,还要写得好看。我的字不好看。”

“哪里不好看?”

“太硬了。像石头。先生的字软,像水。”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字不是水。字是字。”

“先生写一个,我看看。”

李莲花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方”字。一笔一划,很慢。点、横、撇、横折钩。每一笔都很轻,很柔,像是风从纸上吹过去了。但那个字站在那里,稳稳的,比方多病的字还稳。

方多病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先生的字,不是水。是风。”

“风也好,水也好。都是字。”

方多病点了点头。他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遍又一遍。一遍比一遍软,一遍比一遍轻。写到第十遍的时候,那个字开始像风了。

“对了。”李莲花说,“记住这个。回去练。”

方多病把芭蕉叶和树枝收好,站起来。“先生,明天还来。”

“来。明天教‘多’字。”

方多病走了。阿福也走了。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站了很久。

“林砚,”他说,“你说,方多病练字的时候,像不像王石头?”

“不像。王石头学得慢,他学得快。”

“嗯。学得快。”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龙井,已经凉了,但他没有重新泡,就那么喝着凉茶。“学得快的人,往往没有耐心。”

“他有耐心。他写了十遍。”

“嗯。十遍。”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院子里的菊花在风里轻轻摇着,萝卜芽绿油油的,青菜芽密密的。

“林砚,你说,他明天会带剑来吗?”

“不会。你说过,不带剑。”

“嗯。不带剑。”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门口看月亮。月亮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洒在那片萝卜地上。

“林砚,”他说,“你说,方多病要找的那个人,是不是很重要?”

“是。对他很重要。”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教过他很多东西。剑法,做人。他忘不了。”

“那个人呢?”

“那个人——可能已经忘了。”

“忘得了吗?”

“忘不了。但可以放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嗯。可以放下。”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方多病说,我的字像风。”

“嗯。像风。”

“风是抓不住的。”

“嗯。抓不住。”

“他还要抓。”

“他还在抓。”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你说,他什么时候会放手?”

“等他抓够了。”

“抓够了是多少?”

“不知道。也许很久。也许很快。”

“嗯。也许很快。”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明天方多病还会来。学“多”字,学“病”字,学很多字。他学得很快,写得很像。但他永远写不出李莲花的字。因为他的字是找,李莲花的字是等。找的人急,等的人不急。找的人想抓住什么,等的人什么也不抓。风来了,就吹着。风走了,就站着。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菊花在月光下安静地长着,等着明天,等着方多病来,等着他走。等着风来,等着风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