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是被一阵炒豆子的香气熏醒的。不是那种从灶台上飘出来的、带着油烟气的焦香,是一种很干净的、很清透的、像是刚从山里采下来的香——炒青的味道,茶叶在铁锅里翻动时散发出的那种香,混着铁锅的热气和柴火的烟气,从隔壁陈嫂子家的院子里飘过来,穿过篱笆,穿过院子,穿过窗户纸,钻进她的鼻子里。
她睁开眼,屋里亮了,窗户纸上透着淡金色的光。李莲花已经起来了,站在门口,门开着。他穿着一件单衣,袖子卷到小臂,灰白的头发束着,正看着隔壁院子的方向。
“早。”林砚走过去。
他转过头来。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早。陈嫂子家在炒茶。”
“嗯。闻到了。”
“今年的新茶。明前茶。”
“不是明前。明前过了。”
“那叫雨前茶。谷雨前的茶,也不错。”
两个人站在门口,闻着那股茶香。风从隔壁吹过来,带着茶叶被烘烤后的焦香和一点点烟火气,不浓,淡淡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泡了一杯茶,把茶香轻轻地吹过来。院子里的菊花在风里轻轻摇着,萝卜芽又长高了一些,叶片也大了,嫩绿色的,在晨光下泛着光。菜地里的青菜也发芽了,细细的,密密的,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绿绒毯。
“林砚,”他说,“今天是不是该去买茶叶了?”
“嗯。陈嫂子家的茶,买一点。”
“买一点。尝尝。”
两个人吃了早饭。粥是红薯粥,红薯是昨天在镇上买的,红心的,甜。李莲花把碗洗了,把灶台收拾干净,换了件干净的外衣——还是那件灰蓝色的棉袍,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没有褶子。他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用木梳梳得很整齐。然后他从柜子里拿出那个小布包,打开,里面还剩几块花生糖——上次送陈嫂子,她收下了,但回礼回了更多。这回再送,她大概又要回礼。
“带着。”他把布包塞进袖子里。
“又送花生糖?”
“嗯。上次她收了,说好吃。”
“那这回多送几块。”
“好。多送几块。”
两个人出了门,走到隔壁院子门口。篱笆门关着,但没有上锁。茶香更浓了,从院子里涌出来,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往外推。李莲花站在门口,敲了三下,很轻,很有礼貌。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
“来了来了。”陈嫂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篱笆门被拉开,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她额头上全是汗,手上沾满了茶叶的青汁,围裙上也是一片一片的绿渍。“是你们啊。进来进来。”
两个人跟着她走进院子。院子里的菊花还开着,但不如上次多了,有的谢了,花瓣落了一地,像是铺了一层彩色的地毯。靠墙的地方支着一口大铁锅,锅底下烧着柴火,锅里的茶叶正在翻动。一个瘦高的老头站在锅前,双手插在茶叶里,不停地翻、抖、扬。他的手很稳,动作很快,茶叶在锅里跳来跳去,像是在跳舞。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布衫,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晒成深褐色的手臂。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
“这是我家老头子。”陈嫂子说,“姓沈。”
沈师傅转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继续炒茶。他的手没有停,翻、抖、扬,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沈师傅好。”李莲花微微欠身。
“好。”沈师傅的声音很沉,像是从瓮里发出来的。“坐。茶马上就好。”
陈嫂子领他们进屋,倒了两碗茶。茶不是新炒的,是去年的陈茶,但泡出来还是清的,亮的,有一股淡淡的栗香。李莲花端起碗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陈嫂子问。
“好喝。去年的茶,还有这个味道,底子好。”
陈嫂子笑了。“老头子听见你这话,一定高兴。”她看了看李莲花的袖子,“又带花生糖了?”
“嗯。上次您说好吃,这次多带了几块。”他把布包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陈嫂子打开,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甜。脆。比上次的还好。”
“上次的是花生,这次加了芝麻。”
“怪不得。”她把剩下的包好,收起来。“谢谢了。”
“不谢。您送了青团,又送了茶,应该的。”
陈嫂子摆了摆手。“青团是自己做的,茶是自家种的,不值钱。你们喜欢就好。”
院子里,沈师傅喊了一声:“好了!”陈嫂子站起来,“我去装茶,你们坐着。”她走了出去,不一会儿,端着一个纸包回来,放在桌上。纸包是黄褐色的,粗纸,折得方方正正的,用麻绳扎着。打开,里面是茶叶,深绿色的,卷曲着,像是缩成一团的小虫子。闻起来,有一股焦香,混着花香,还有一点点果香,很复杂。
“今年的新茶,雨前。你们尝尝。”陈嫂子把纸包推过来。
李莲花看了看那包茶,又看了看陈嫂子。“多少钱?”
“不要钱。送你们的。”
“不行。”
“行。你们送了花生糖,我送茶。公平。”
李莲花沉默了一会儿。“那谢谢了。”
“不谢。”
两个人拿着茶,从陈嫂子家出来,回到自己的院子。李莲花把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闻了闻。他闭上眼睛,很久没有动。
“好闻吗?”林砚问。
他睁开眼。“好闻。有花香。”
“什么花?”
“不知道。很多种。闻不出来。”
他泡了一碗。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从卷曲变成舒展,一片一片的,沉在碗底,嫩绿嫩绿的,像是刚从树上采下来的。汤色是浅绿色的,清亮亮的,闻起来有一股炒豆子的香,混着兰花的香。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含在嘴里,等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怎么样?”林砚问。
“苦。”他说,“但回甘很快。咽下去之后,舌根就甜了。”
林砚也喝了一口。苦,很苦,比龙井苦。但咽下去之后,舌根处慢慢地涌出一股甜,不是糖的那种甜,是一种清爽的、凉丝丝的甜,像是含了一片薄荷。
“好喝吗?”他问。
“好喝。苦得好。”
“嗯。苦得好。”
那天下午,阿福来了。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旧衣裳,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手里拿着一片芭蕉叶,上面写满了“福”字,比上次更好了——最后一排的“福”字,个个站得稳稳的,畐的上面一横长长的,像一根扁担挑着两头。
“先生,我练了。”他把芭蕉叶递过来。
李莲花接过去,低头看了看。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看得很认真。看完之后,他点了点头。
“进步很大。今天学新字。”
“学什么字?”
“学你的名字。阿福的阿。”
他在地上写了一个“阿”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这个字念阿。阿福的阿。左边是阜字旁,右边是可。先写左边,再写右边。”
阿福拿起笔,写了一个“阿”字。阜字旁的耳朵写得太大了,可字的竖钩写歪了。李莲花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第三遍,阿福自己写了一个。耳朵小了一些,竖钩直了一些。
“对了。”李莲花说,“回去练。明天拿来给我看。”
阿福点了点头,把芭蕉叶和笔收好,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先生。”
“不谢。”
阿福走了。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站了很久。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花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气。
“林砚,”他说,“你说,这个阿福,像不像王石头?”
“像。都瘦瘦小小的,都怯生生的。但王石头后来不怯了。”
“嗯。不怯了。”
“阿福也会不怯的。”
“嗯。会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吃了晚饭,洗了碗,坐在门口看月亮。月亮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洒在那片萝卜地上。萝卜芽又长高了一些,叶片也大了,嫩绿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青菜芽也长高了,细细的,密密的,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银绒毯。
“林砚,”他说,“你说,陈嫂子家的茶,叫什么名字?”
“没问。”
“明天去问问。”
“好。去问问。”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凉了,带着菊叶的涩味和茶叶的清香。李莲花站起来,伸出手。林砚看了看他的手,握住,站起来。他握着她的手,站在月光下,看着隔壁院子里的菊花。
“林砚,”他说,“你说,明年的今天,我们还在不在这里?”
“你想在这里吗?”
“想。”
“那就在这里。”
“还种菊花?”
“还种菊花。”
“还种萝卜?”
“还种萝卜。”
“还喝茶?”
“还喝茶。”
他点了点头。“那明年这个时候,还坐在这里看月亮。”
“好。还坐在这里看月亮。”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阿福写‘阿’字,耳朵写得太大了。”
“嗯。看见了。”
“后来写小了。”
“嗯。写小了。”
“他记住了。”
“嗯。记住了。”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你说,海边的孩子们,现在在做什么?”
“周虎在练字。写‘生’字。”
“最后一横写长了吗?”
“写长了。稳稳的。”
“嗯。稳稳的。”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王石头呢?”
“在菜地浇水。萝卜叶子绿绿的。”
“萝卜长大了吗?”
“长大了。快能收了。”
“收了会寄来吗?”
“会。他答应过。”
“嗯。他答应过。”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海边的萝卜,现在应该已经收了吧。王石头把它们从土里拔出来,一个个的,红皮的,圆滚滚的,带着泥。他挑最大的,装在竹篓里,背着去镇上,找邮差,寄到江南来。他在包裹上写地址——江南,某某镇,某某巷,李莲花收。他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邮差看得懂。因为邮差送过很多次了,每次都送到这个地址。每次都送到他手里。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菊花在月光下安静地长着,等着明年开花。等着萝卜寄来。等着茶寄来。等着信来。等着信去。等着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