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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回信

莲花楼:续灯

林砚是被一阵磨墨声吵醒的。不是那种用墨锭在砚台上用力转圈的、急促的沙沙声,是一种很轻的、很慢的、像是在做一件极有耐心的事的声音——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什么慢慢化开。她睁开眼,屋里亮了,窗户纸上透着淡金色的光。李莲花已经起来了,坐在桌边,面前铺着一张纸,笔搁在笔山上,墨正在砚台里慢慢地浓起来。

“早。”林砚从床上坐起来。

他转过头来。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早。今天该写回信了。”

“周虎的信?”

“嗯。算着日子,该到了。”他把墨锭放下,看了看砚台里的墨汁,黑黑的,亮亮的,浓度刚好。他拿起笔,蘸了墨,悬腕,落笔——“周虎,信收到。萝卜收到了,没有坏。你娘腌的咸菜也收到了,很脆,很香。替我谢谢你娘。”

林砚披了件衣裳,走到他身后,看着他在纸上写。他的字比海边的时候更稳了——笔锋藏得住,也放得开。横不是平的,有一点弧度,像是被风吹弯的草;竖不是直的,有一点颤抖,像是雨里站了很久的树干。但每一笔都有力量,不是那种刚猛的、外露的力量,是一种从里面撑出来的、不肯倒下的力量。

“萝卜收到了?”林砚问。

“收到了。昨天下午到的。你睡午觉的时候,邮差送来的。”他把笔放下,从桌角拿起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六根萝卜,不大,圆滚滚的,红皮的,带着泥,缨子已经切掉了,切口还是湿的,像是刚在地里拔出来不久。旁边还有一个小罐子,陶的,封着蜡,打开,里面是咸菜疙瘩,切成了条,腌得透透的,闻起来酸酸的,辣辣的。

“王石头寄的。”李莲花说,“萝卜是他种的,咸菜是周大娘腌的。”

林砚拿起一根萝卜,看了看。不大,但很圆,红皮白肉,沉甸甸的。上面还沾着海边的土,灰白色的,和江南的黑土不一样。“他们怎么知道地址的?”

“上次写信告诉他们的。”他把萝卜放回去,把布包好,放在桌角。“今天中午,吃萝卜。炖肉。”

“好。炖肉。”

两个人吃了早饭。粥是红薯粥,红薯是昨天在镇上买的,红心的,甜。李莲花把碗洗了,把灶台收拾干净,然后把那块五花肉从柜子里拿出来——昨天买的,用盐腌了一晚上,更入味了。他把肉切成块,萝卜切成滚刀块,葱切段,姜切片。锅里放油,下肉块,炒到变色,加酱油,加糖,加葱姜,加水,小火慢炖。炖了大约半个时辰,肉香从锅盖缝里飘出来,满屋子都是。然后把萝卜块放进去,继续炖。萝卜在肉汤里慢慢地变软,透明的,吸饱了肉汁,颜色从白变成浅褐色,油亮亮的。

“好了。”他把锅端下来,盛了一大碗。萝卜炖肉,红烧的,肉块油亮亮的,萝卜块半透明的,汤汁浓稠,浇在米饭上,能多吃两碗。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他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嚼。

“怎么样?”林砚问。

“甜。”他说,“海边的萝卜,比江南的甜。”

“海边的土是沙土,种出来的萝卜甜。”

“嗯。沙土甜。”他又夹了一块,慢慢嚼着。“王石头种的。”

“嗯。他种的。”

“他种的萝卜,比去年的大了。”

“嗯。大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两个人吃完了饭,林砚去洗碗,李莲花坐在桌边,把那封写好的信重新看了一遍。他看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怕写错了什么。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周虎亲启”四个字。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指抚了抚纸边。

“林砚,”他说,“你说,这封信,几天能到?”

“七八天。也许十来天。”

“那快了。”

那天下午,阿福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蓝色的,布是新布,颜色还鲜,穿在他身上大了不少,袖子卷了好几折,露出细细的手腕。他手里拿着一片芭蕉叶,上面写满了“福”字,大大小小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认得出是福字。

“先生,我练了。”他把芭蕉叶递过来。

李莲花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福字写了几十个,第一排最歪,第二排好一些,第三排更好,最后一排已经站得稳稳的了。他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看得很认真,像是看一个孩子一天一天地长大。

“进步很大。”他说,“但福字的畐,上面一横太短了。重写一遍。”他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个“福”字。畐的上面一横长长的,稳稳的,像一根扁担挑着两头。

阿福点了点头,拿起笔,自己写了一个。畐的上面一横还是短,但比刚才长了一些。李莲花看了看,没有说话。阿福又写了一个,更长了。又写了一个,刚好。他把那个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对了。”他说,“记住这个。明天还写这个字。”

“好。”阿福把笔放下,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先生。”

“不谢。”

阿福走了。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站了很久。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花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气。

“林砚,”他说,“你说,这个阿福,学字学得快不快?”

“快。比你快。”

他轻轻笑了一声。“嗯。比我快。我学字的时候,光一个‘莲’字就写了三天。”

“你小时候?”

“嗯。小时候。先生打我手心,打肿了,还是写不好。”他看着自己的手心。手心里有茧子了——种菜磨的,劈柴磨的,补网磨的。那些茧子一层一层的,硬的,黄的,像是树皮。“后来不打了。后来我自己练。练了很多年。”

“练好了。”

“嗯。练好了。”他把手收回去,转过身,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陈嫂子送的龙井,已经凉了,但他没有重新泡,就那么喝着凉茶。“林砚。”

“嗯?”

“你说,海边的孩子们,现在在做什么?”

“周虎在练字。王石头在种菜。李家小子在写‘山’字。张家丫头在喂弟弟吃药。”

“嗯。喂弟弟吃药。”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院子里的菊花在风里轻轻摇着,萝卜地平平的,但土下面有东西在动——萝卜籽发芽了,已经能看见一点点绿色从土里钻出来,细细的,嫩嫩的。

“林砚,萝卜发芽了。”

林砚走到门口,看了看那片萝卜地。土面上,顶着几片嫩绿色的小芽,细细的,弱弱的,刚从土里探出头来,叶片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发了。”她说。

“嗯。发了。”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芽。“海边的萝卜收了。这里的萝卜发了。”

“嗯。发了。”

“海边的菊花,该谢了吧?”

“嗯。该谢了。”

“这里的菊花,明年才开。”

“嗯。明年开。”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蹲在萝卜地边上,看着那些嫩芽。芽很小,比针尖大不了多少,但很精神,直直地朝着天,像是在跟太阳打招呼。

“林砚,”他说,“你说,明年的今天,海边的孩子们,会不会忘了我们?”

“不会。他们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教他们写字。记得你做的春饼。记得你做的炸酱面。记得你包的饺子。记得你讲的故事。”

“记得那个故事?”

“记得。那个关于雪的故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嗯。那个故事。”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该做晚饭了。”

两个人回到屋里。李莲花把萝卜炖肉热了热,又炒了一个青菜。青菜是院子里种的,第一批,嫩嫩的,绿绿的,在锅里翻炒了几下就出锅了,脆生生的,有一股清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吃完了,林砚去洗碗,李莲花坐在桌边,把那包陈嫂子送的龙井拿出来,泡了一碗。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嫩绿嫩绿的,一根一根地竖着,像是刚采下来的。

他端着茶碗,看着墙上那些字。从海边的“立春”到江南的“菊花”,一张一张的,排得整整齐齐的。

“林砚,”他说,“你说,这面墙,什么时候能贴满?”

“明年。也许后年。”

“后年。”他点了点头。“那快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门口看月亮。月亮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洒在那片萝卜地上。萝卜芽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绿色,细细的,嫩嫩的,像是一根一根的银针。

“林砚,”他说,“你说,王石头收到我们的信,会高兴吗?”

“会。他会把信给他爹看。他爹会念给他听。”

“他爹会念。”

“嗯。他爹识字。”

“他爹会炒茶。”

“嗯。会炒茶。”

“新茶给我们留着。”

“嗯。留着。”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凉了,带着菊叶的涩味和萝卜芽的青气。

“林砚,”他说,“你说,阿福的‘福’字,明天能写得更好吗?”

“能。他肯练。”

“嗯。他肯练。”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阿福写‘福’字,最后一排写好了。”

“嗯。看见了。”

“他写了一个对的。我给他画了一个圈。”

“他高兴吗?”

“他没笑。但他看了那个圈很久。”

“他记住了。”

“嗯。记住了。”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你说,海边的孩子们,会不会也收到过这样的圈?”

“会。你给他们画过很多。”

“嗯。很多。”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海边的孩子们,现在在做什么。周虎在灯下看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你的‘虎’字写得很好了”,他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王石头在菜地边上蹲着,看着那些萝卜叶子,叶子绿绿的,胖嘟嘟的,萝卜在土里长着,一天比一天大。他在等,等萝卜长大了,挖出来,晒干,寄到江南去。寄给他。他收到的时候,会说,“海边的萝卜,比江南的甜。”然后夹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菊花在月光下安静地长着,等着明年开花。等着萝卜长大。等着信来。等着信去。等着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