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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来信

莲花楼:续灯

林砚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不是李莲花的脚步声——他的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棉花上。这个脚步声很重,啪嗒啪嗒的,还带着喘,像是有谁在跑。她睁开眼,屋里亮了,窗户纸上透着淡金色的光。李莲花已经起来了,站在门口,门开着。他穿着一件单衣,袖子卷到小臂,灰白的头发束着,正看着篱笆门外。

篱笆门外站着一个孩子。八九岁,男孩,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是粗纸的,黄黄的,边角卷起来,被汗手攥得湿了一块。他喘着气,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晒的。他看见李莲花,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又抬头看了看李莲花。

“您是李莲花先生吗?”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是。”

“有您的信。从海边来的。”他把信递过来。

李莲花接过信。信封上写着“李莲花先生亲启”六个字,字迹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很清楚——是周虎的字。他在海边教周虎写字的时候,周虎的“虎”字总是写不好,撇太长了,勾太短了,像一个站不稳的人。现在这个“虎”字端端正正的,撇是撇,勾是勾,站得稳稳的。李莲花看了那个“虎”字很久,然后把信封翻过来——没有封口,信纸叠在里面,露出一角。他没有抽出来,而是看着那个送信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阿福。”

“谁让你送的信?”

“镇上的邮差。他说这封信是从海边来的,送到这个地址。我认识这个地址,就帮您带过来了。”

“多谢。”李莲花从袖子里掏出几文钱,递过去。

阿福摇了摇头。“不要钱。您是新来的先生吧?我娘说,您会教书。”

“会一点。”

“那以后我来跟您学写字。这封信就当学费。”阿福说完,转身跑了。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阿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站了很久。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来。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打开。林砚从地上坐起来,披了件衣裳,走到桌边。

“谁来的信?”

“周虎。”他把信封拿起来,又放下。“他学会写信了。”

“嗯。学会了。”

他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信纸是粗纸的,黄黄的,边角卷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他看了很久。

“写的什么?”林砚问。

他把信纸递给她。林砚接过来,低头看——“先生,您走了以后,我们都想您。周大娘说,您去了江南,那里暖和,菜能种两季。王石头每天都去看您的菜地,帮周大娘浇水。他说,等菜收了,给您寄过去。李家小子的字进步了,先生教的‘山’字,他现在写得很好。张家丫头的辫子剪了,卖了钱,给她弟弟买了药。王石头的爹说,今年的新茶给您留着,等您回来喝。先生,您什么时候回来?周虎。”

林砚把信纸递回去。李莲花接过去,又看了一遍。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了压。

“林砚,”他说,“你说,他们会不会忘了我们?”

“不会。王石头每天都去菜地。他忘不了。”

“嗯。他忘不了。”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院子里的菊花在风里轻轻摇着,萝卜地平平的,什么也看不见。“林砚,今天是不是该写信了?”

“嗯。写回信。”

他铺了一张纸,拿起笔,蘸了墨,悬腕,落笔——“周虎,来信收到。江南很好,暖和,菜能种两季。菊花种下去了,明年春天开。萝卜也种了,秋萝卜,冬天收。王石头寄菜来,不要寄,路远,会坏。新茶留着,等我回来喝。你们好好写字,好好种菜,好好长大。先生。”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又加了一行——“周虎,你的‘虎’字写得很好了。先生的‘生’字,你写得还不够好。‘生’字的最后一横,要长一点,稳一点,像一个人站在地上,两只脚稳稳地踩着。”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周虎亲启”四个字。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指抚了抚纸边。

“林砚,”他说,“你说,这封信,几天能到?”

“七八天。也许十来天。”

“那快了。”

那天下午,阿福来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手里拿着一片芭蕉叶和一根树枝,站在篱笆门外,怯生生的。“先生,我来学写字。”

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进来吧。”

阿福进了屋,在桌边坐下来。桌大,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显得屋子空荡荡的。李莲花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纸和笔放在桌上。

“你学过写字吗?”

“没有。”

“那从今天开始学。先学你的名字。”

他在地上写了一个“阿”字,又写了一个“福”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这个字念阿。阿福的阿。这个字念福。福气的福。你先写‘福’字。福字的左边是示字旁,右边是畐。先写左边,再写右边。”

阿福拿起笔——是李莲花那支一百二十文的狼毫,笔杆浅黄色的,笔尖深褐色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的手太小了,握不稳,笔在手里晃来晃去。李莲花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个“福”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福字。

“对了。”李莲花松开他的手,“回去练。明天拿来给我看。”

阿福点了点头,把芭蕉叶和树枝收好,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先生。”

“不谢。”

阿福走了。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站了很久。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花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气。

“林砚,”他说,“你说,这个阿福,像不像王石头?”

“像。都瘦瘦小小的,都怯生生的。”

“嗯。都怯生生的。”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陈嫂子送的龙井,已经凉了,但他没有重新泡,就那么喝着凉茶。“但王石头不怯了。他后来不怯了。”

“嗯。不怯了。”

“阿福也会不怯的。”

“嗯。会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吃了晚饭,洗了碗,坐在门口看月亮。月亮圆了一些,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洒在那片萝卜地上。萝卜地平平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土下面有东西在动——萝卜籽在发芽,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林砚,”他说,“你说,海边的萝卜,该收了吧?”

“嗯。该收了。”

“王石头每天去浇水。”

“嗯。每天去。”

“他种的萝卜,会比去年大。”

“嗯。会大。”

“他会不会寄来?”

“不会。路远,会坏。”

“嗯。会坏。”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凉了,带着菊叶的涩味和稻花的甜香。

“林砚,”他说,“你说,阿福的‘福’字,明天能写好吗?”

“能。你教得好。”

“是他肯学。”

“嗯。他肯学。”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周虎的信里说,张家丫头的辫子剪了,卖了钱,给她弟弟买了药。”

“嗯。看见了。”

“她弟弟病了。”

“嗯。病了。”

“不知道好了没有。”

“会好的。有药了。”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你说,我们走了以后,海边的孩子们,会不会觉得冷清?”

“会。但他们会习惯的。”

“嗯。会习惯的。”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海边的孩子们,现在在做什么。周虎在练字,写“生”字,最后一横写得长长的,稳稳的,像一个人站在地上,两只脚稳稳地踩着。王石头在菜地浇水,萝卜叶子绿绿的,胖嘟嘟的,萝卜在土里长着,一天比一天大。李家小子在写“山”字,竖写得直直的,像一座山。张家丫头的辫子剪了,短头发在风里飘着,她在给弟弟喂药。王石头的爹在炒茶,新茶香香的,装在罐子里,等着他回去喝。他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很久以后。但他们会等。他们什么都记得。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菊花在月光下安静地长着,等着明年开花。等着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