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不是陈嫂子那种轻轻的、有礼貌的敲门声,也不是阿福那种怯生生的、只敲两下就等着的那种。是一种很急的、很有力的、像是有什么要紧事必须马上办的那种敲门声——咚咚咚,三下,停一停,又三下,比前一次更重。她睁开眼,屋里亮了,窗户纸上透着淡金色的光。李莲花已经起来了,站在门口,门开着,正看着篱笆门外。
篱笆门外站着一个人。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高挑,挺拔,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束革带,脚蹬黑靴,手里提着一把长剑。剑鞘是深蓝色的,上面镶着银丝,在晨光下一闪一闪的。他的脸很白净,眉目清俊,但眉眼间带着一种急切的、风尘仆仆的神色——像是赶了很远的路,还没来得及洗脸。他站在篱笆门外,微微喘着气,眼睛直直地盯着李莲花。
李莲花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棉袍,袖子卷到小臂,灰白的头发束着,手里端着一碗粥。他看见那个人,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粥。
“请问,这里是李先生家吗?”年轻人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喊了很久。
李莲花把粥碗放下。“姓李。你是?”
年轻人迈了一步,想推开篱笆门,又停住了。他的目光从李莲花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那双瘦削的、布满老茧的手。又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脚上,移到他的肩上,移到他的头发上。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困惑的东西。
“在下姓方,方多病。”他抱了抱拳,“从东海来。路过此地,听说这里有一位李先生,字写得好,想求一幅字。”
李莲花看着他,没有接话。林砚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李莲花旁边。她看着那个年轻人——方多病。原著里那个执着地寻找李相夷的年轻人,那个后来成为李莲花徒弟的人。他比书里描写的更高,更瘦,眼睛更亮,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强。
“求字?”林砚开口,“先生身体不好,不常写字。”
方多病的目光移到林砚身上。“你是?”
“我是他妹妹。”林砚说,“林砚。”
方多病看了看林砚,又看了看李莲花。“妹妹?”
“远房的。”林砚说,“先生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方多病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又回到李莲花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像是在确认什么。李莲花站在那里,端着粥碗,表情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那种看透了一切、什么都不在乎的笑意。
“你的字,写得好不好?”方多病忽然问。
“一般。”李莲花说。
“能不能写一幅给我看看?”
“不能。”李莲花喝了一口粥,“今天要浇菜地,没空。”
方多病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李莲花手里的粥碗,又看了看院子里的菜地——萝卜芽绿油油的,青菜芽密密的,菊花在角落里安静地长着。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他问。
“种地的。”李莲花说,“种菜,种花,教孩子写字。”
“教孩子写字?”
“嗯。阿福,隔壁的,每天下午来。”
方多病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站在篱笆门外,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又倔强地挺着的树。林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怀疑,不是确认,是一种更深的、更执着的、不肯放下的东西。
“方公子,”林砚说,“你从哪里来?”
“东海。”
“东海很大。具体哪里?”
方多病看了她一眼。“一个小渔村。”
“渔村?”林砚说,“我哥哥也在东海住过一段时间。他说那里的海风很大,冬天很冷,但夏天凉快。”
方多病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在东海住过?”
“嗯。住了大半年。后来身体不好,来江南养病。”林砚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那里的渔民很好,经常送鱼给他。他教那里的孩子写字,孩子们也送他东西。花生,红枣,炒黄豆。”
方多病听着,表情从急切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失望。他看了看李莲花——这个灰白头发的、瘦削的、穿着旧棉袍的人,手里端着粥碗,脚上穿着一双沾满泥的布鞋,袖口上还有昨晚炒菜时溅的油点子。他像是一个普通的、病弱的、靠种菜和教字为生的闲人。和他在东海打听到的那个“会写字的李先生”一模一样。
“方公子,”林砚说,“你要求什么字?我哥哥今天没空,我可以代写。我的字也还行。”
方多病看了她一眼。“不用了。打扰了。”他抱了抱拳,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李莲花。“你真的只是种地的?”
李莲花喝了一口粥。“嗯。种地的。”
方多病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他把粥碗放下,转过身,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陈嫂子送的龙井,已经凉了,但他没有重新泡,就那么喝着凉茶,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砚,”他说,“你说,他还会再来吗?”
“会。他还没死心。”
“嗯。没死心。”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院子里的菊花在风里轻轻摇着,萝卜芽绿油油的,青菜芽密密的。
“林砚,今天是不是该给菜地浇水了?”
“嗯。该浇了。”
“浇完水呢?”
“施肥。萝卜该追肥了。”
“好。追肥。”
两个人拿着水桶和瓢,走到院子里。李莲花提了六趟半桶水,林砚跟在后面浇。浇完了,又施了一遍薄肥。萝卜芽又长高了一些,叶片也大了,嫩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青菜芽也长高了,细细的,密密的,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绿绒毯。
“好了。”他站起来,看着那片菜地。“今年的菜,比去年的好。”
“嗯。好多了。”
“萝卜会比去年大,青菜会比去年嫩。”
“嗯。都好。”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芽。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林砚,”他说,“你说,方多病为什么来找我?”
“他想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故人。”
“他找到了吗?”
“没有。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嗯。不在了。”
那天下午,阿福来了。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新衣裳,蓝色的,洗过一次,不那么鲜了,但干干净净的。手里拿着一片芭蕉叶,上面写满了“阿”字——阜字旁的耳朵不大不小,可字的竖钩直直的,站得稳稳的。
“先生,我练了。”他把芭蕉叶递过来。
李莲花接过去,低头看了看。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看得很认真。看完之后,他点了点头。
“进步很大。今天学新字。”
“学什么字?”
“学我的名字。莲花的莲。”
他在地上写了一个“莲”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这个字念莲。莲花的莲。上面是草字头,下面是连。先写上面,再写下面。”
阿福拿起笔,写了一个“莲”字。草字头写得太宽了,连字的走之底写歪了。李莲花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第三遍,阿福自己写了一个。草字头窄了一些,走之底直了一些。
“对了。”李莲花说,“回去练。明天拿来给我看。”
阿福点了点头,把芭蕉叶和笔收好,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先生。”
“不谢。”
阿福走了。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站了很久。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花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气。
“林砚,”他说,“你说,这个阿福,像不像方多病?”
“不像。方多病是城里人,阿福是乡下人。”
“嗯。不像。”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但方多病小时候,也许也像阿福一样。瘦瘦小小的,怯生生的,学写字的时候,草字头写得太宽,走之底写歪。”
“你见过他小时候?”
“没有。猜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吃了晚饭,洗了碗,坐在门口看月亮。月亮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洒在那片萝卜地上。萝卜芽又长高了一些,叶片也大了,嫩绿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青菜芽也长高了,细细的,密密的,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银绒毯。
“林砚,”他说,“你说,方多病今天走了,明天还会来吗?”
“不会。他要赶路。”
“去哪里?”
“不知道。也许回东海,也许去别的地方。”
“他还会再来吗?”
“会。他还没找到那个人。”
“嗯。没找到。”他看着月亮,看了一会儿。“林砚,你说,他会不会一直找下去?”
“会。他是那种人。”
“哪种人?”
“不找到不罢休的人。”
他点了点头。“嗯。不找到不罢休。”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凉了,带着菊叶的涩味和泥土的腥气。李莲花站起来,伸出手。林砚看了看他的手,握住,站起来。他握着她的手,站在月光下,看着隔壁院子里的菊花。
“林砚,”他说,“你说,如果有一天,方多病找到了那个人,他会说什么?”
“他会说,‘师父,我找了你好久。’”
“那个人会说什么?”
“他会说,‘你找错了。我不是你师父。’”
“然后呢?”
“然后方多病会说,‘我不会认错。你就是。’”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会说,‘李相夷已经死了。我是李莲花。’”
他沉默了一会儿。“嗯。李相夷已经死了。我是李莲花。”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方多病来的时候,你说是我的妹妹。远房的。”
“嗯。远房的。”
“他信了吗?”
“也许。也许没有。”
“你呢?你信吗?”
“信什么?”
“信你是我妹妹。”
林砚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不信。”
“那你是我什么?”
“你想让我是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不想是妹妹。”
“那是什么?”
“是——”他停顿了一下。“是林砚。”
“嗯。是林砚。”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明年的今天,方多病还会不会来。也许不会,也许来了,认出了他。也许认不出,坐一会儿,喝一碗茶,走了。他还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站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屋里,端起茶碗,喝一口凉茶。然后说,“林砚,今天是不是该浇水了?”她说,“嗯。该浇了。”然后两个人拿着水桶和瓢,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菊花在月光下安静地长着,等着明年开花。等着方多病再来,也许来,也许不来。都很好。